《金丝雀的救赎》林新月

3、第 3 章 青石翠竹掩

　　青石翠竹掩映，小溪潺潺，古拙的褐色石头水缸里摇曳着几尾锦鲤。

　　穿着汉服的服务员轻声细语，带着季念眉穿过雕花的走廊，来到一处名为“梨白苑”的包厢门口。

　　“季小姐，靳先生在里面等着。”服务员周到地替季念眉掀开竹帘，提醒穿高跟鞋的她小心门槛。

　　一扇黄花梨屏风立在中央，屏风背后影影绰绰坐着个高大的人影。

　　虽然已经给自己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无数次提醒自己一定要鼓起勇气——妹妹能否离开虎穴，就在此一举。季念眉还是无端地感到紧张，从门口到屏风后面的几步路，她一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深呼一口气。

　　小心整理了裙摆，季念眉优雅地坐下，对面的男人抬起头来。

　　冷白的肤色，狭长的眼眸，锋利的下颌线条如此熟悉——是那个在超市遇见的男人。

　　“靳先生……”她怔了一下，开口。

　　“是我，靳肖。”男人的薄唇微微勾起，“季小姐，幸会。”

　　靳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她变了，也没有变。

　　不同于高中的时候喜欢扎丸子头，露出白皙纤细的后颈；现在的她用琥珀发簪把长发挽成一个发髻，落几缕在小巧的耳垂边，显得乖巧柔美。

　　不过还是那么娇小，让人怜惜。

　　“季小姐喜欢我怎么称呼呢？”他慢悠悠地问。

　　“季小姐就可以。”对面的小姑娘很客气，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我就叫你阿眉好了。”男人温柔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语气中有一种上位者的不容拒绝。

　　“……都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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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念眉斟酌了很久，终于酝酿够了勇气：“靳先生今天过来，是自愿的么？”

　　“嗯？”

　　“我是想说，如果靳先生需要一个女朋友，或者一个妻子的话，我可以胜任。”

　　破釜沉舟一样，她继续着准备好的说辞，“我有一份舞蹈老师的工作，可以养活自己，不需要你做供养者。”

　　男人的黑瞳变得深不见底，分不清喜怒。

　　季念眉察觉到男人面色的变化，不知道哪里惹他不虞，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靳先生有喜欢的女孩子，我不会去打扰。如果靳太太那边有压力的话，我也可以分担一点，我不会……”

　　男人打断了她，嗓音冷冷的：“不会另外有喜欢的女孩子，我妈特别通情达理。”

　　筹码又少了一个，季念眉叹口气，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讲出来。

　　突然，他沉沉地开口：“我的确是很需要一个太太。”

　　太太？
　　转机来得太快，让人有点猝不及防。

　　“靳先生，有些事情我应该和你说明一下，季家现在的财务状况很糟糕。”

　　“所以呢？”

　　男人面色淡漠，不复之前的和煦。

　　“我姑姑希望从靳家得到融资，才为我们牵线。我来这里，是为了得到我妹妹的抚养权。”

　　把算计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季念眉越发觉得自己卑鄙，但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如果这些事情瞒着你，那么这就是欺诈。”

　　“我会请律师拟一份婚前协议。拿到我妹妹抚养权之后，你随时可以让我净身出户。在这之前，我会努力扮演好你妻子的角色。如果有什么额外的要求，我会尽力去做。”

　　靳肖忽然发现对面的人很陌生。

　　“虽然很难，”小姑娘苦笑着说，“但如果我们结婚，我会尽力让这桩婚姻变成等价的交易，我一点也不想欠别人的。”

　　等价的交易？她可真是有出息。
　　靳肖在心里被气笑了。

　　鸦羽似的睫毛垂下，无法掩饰微红的眼角。面上被隐藏的很好的无助，在桌下深深陷入手心的指甲上，一览无余。

　　“所以，靳先生，我真的，真的，很需要这段婚姻。”

　　“好，如你所愿。”
　　靳肖咬着牙，一字一顿。

　　“靳家有很专业的律师，你不必多拟一份协议，”他的嗓音不自觉地紧绷：“协议上白纸黑字的内容，你只要遵守就好。还有，这份协议，我不会告诉季琳。”

　　小姑娘还湿润着的眸子抬起来，清凌凌的，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去面对。

　　“晚上还有会，让刚刚的王叔送你回去吧。”

　　靳肖觉得自己是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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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就这样娶了五千万？”染着黄毛头发的男人差点把酒喷出来。

　　靳肖一脸嫌弃，话却很认真：“不要这样讲她。”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呢？冲关一笑为红颜？”祁孟不理会警告，还是取笑他，“我真的好奇这个季妹妹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你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靳肖沉默了。

　　第一次在超市的贸然打扰，破例答应他妈去相亲都可以说是初恋情结下的一时冲动，但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结婚算什么呢？

　　相亲局上，她是那么谦恭，甚至有些卑微，那个记忆里清冷孤傲的白月光，也许该算作米饭粒。

　　他却不忍心让她坠落。

　　他甚至还很庆幸，那个被安排和季念眉相亲的人是他，如果换一个人，他不敢想。

　　—

　　季念眉终于见到了妹妹。

　　季霏霏是一个性格特别好的小女孩，只有在不给她吃的的时候才会闹。

　　“体重控制得还差一点，”带着老花镜的专家苦口婆心地说，“这个病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人看着，家长不能狠不下心来。”

　　季念眉看着季霏霏一脸无知无觉，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医生桌子上的零食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

　　小胖威利症，一种罕见的基因遗传疾病，患者本身无法控制食欲，容易导致过度肥胖，出现阻塞性呼吸、血糖过高及心脏方面的问题，会有猝死的危险。

　　霏霏是三岁的时候确诊的，保姆发现这个小女孩怎么吃也吃不饱，爬行很困难。被送到医院做了遗传检测之后，医生说这种病终身无法治愈，只能缓解。

　　原以为霏霏只是贪吃，发育迟缓，听到这个噩耗，季家人不死心的带着小女儿遍访名医，却一无所获。

　　季父季母在的时候，霏霏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康复师，而现在，季琳只给季霏霏安排了一个脾气不太好的护工。

　　明明都到夏天了，霏霏还穿着长袖。
　　季念眉把小孩的袖子挽起来，看到妹妹藕节似的手臂上是一道一道密密麻麻的红痕，触目惊心。

　　“大小姐呦，”护工发现季念眉看到了季霏霏胳膊上的痕迹，连忙赶过来。
　　“你怎么对我妹妹？”季念眉一瞬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齐阿姨，就这样照顾一个小孩吗？”

　　虽然每个月是季琳在给齐阿姨发工资，但为了让阿姨对季霏霏更上心一点，季念眉每个月会给齐阿姨发一个小红包，或是送几件化妆品。

　　“她好不乖，一天天就知道闹腾。不打她我能怎么办？”齐阿姨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这是打吗？你是虐待！”季念眉忍不住，吼得撕心裂肺，第一次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丢掉了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仪态管理。

　　季霏霏紧张地缩在姐姐背后，周围人来人往。

　　“我就说白了，我照顾你妹妹，不如照顾一个智障！”齐阿姨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了，“智障还有长命百岁的呢！你看看你妹妹有几年可活！”

　　季念眉第一次想做一个泼妇，但她只能蹲下来，捂住霏霏的耳朵。

　　“这个小姑娘有点胖了哦，呆呆的”
　　“旁边这个是她姐姐吗，一点也不像啊”
　　“小姑娘是不是得什么绝症了”
　　“这年头保姆难当啊，自己妹妹的病，和人家有什么关系”
　　“就是，家长不积德，孩子就会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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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这是季念眉最无助的一次，她俯身把霏霏护在自己的怀里，脑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情绪崩溃的样子。

　　小姑娘软软的小手拍拍她的后背。

　　季念眉忍住眼泪，站起来，牵起妹妹的手。

　　“以后，就不劳烦你照顾我妹妹了。”她对着保姆一字一顿，“还有，回去告诉季琳，按照约定，季霏霏我带走了。”

　　—

　　“霏霏宝贝，看看这是什么呀？”一只布偶猫崽被举到小孩面前。
　　“咪咪，是咪咪！”

　　季霏霏被逗得手舞足蹈，央求着看着染着奶奶灰发色的女人，暂时忘了没有零食的痛苦。

　　“音音——不要再和她玩了，快去洗手，待会我点的外卖来了就开饭。”料理台边的人一脸无奈。

　　季念眉系着一条温婉的小兔子围裙，小心翼翼地把海鲜粥分在三个碗里。

　　陆好音还是逗小孩逗得不亦乐乎：“阿眉你别说我——你看妹妹现在都不想着吃了——诶，小朋友，我给猫咪可以起名叫霏霏吗？”

　　季霏霏气喘吁吁地坐在了沙发上，对于一个四岁的小胖墩来说，这个运动量太高了。

　　季念眉摘掉围裙，拿绣着小花小草的手帕过来给妹妹擦汗。

　　陆好音现在乖巧地盘腿坐在毛茸茸的地板上。

　　她和季念眉是在舞团认识的。

　　能从小送孩子学专业艺术的，家底都不差。当时整个舞团里，除了她非富即贵。青春期的女孩子，不免有些暗暗的攀比。陆好音不屑于去比，也没有足够的资本，被一些人暗暗的排挤。季念眉看起来清高孤傲，却是是唯一用很平和的态度对待她的人。

　　开始互相只是打招呼，后来她约季念眉一起练动作，再后来她们像所有平常的闺蜜一样，一起去洗手间。直到陆好音叛逆地放弃舞蹈转行做网红卖衣服，她们还是彼此最熟悉的朋友。

　　看着身上被沾到海鲜粥气息的女孩笨拙地擦着顽皮孩子嘴角的口水，陆好音心里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