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的救赎》林新月

4、第 4 章

　　“好了，”季念眉艰难地制住挥舞着胖乎乎手臂的小孩，“让姐姐给你把手擦干净，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季霏霏一听到“饭”这个字，立马安静下来，任人用味道有点奇怪的酒精湿巾抹自己的手。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挣脱了姐姐的怀抱，“猫咪，猫咪吃什么！”

　　布偶猫胆小，早就躲到沙发底下去了。

　　季念眉递了一个眼色，陆好音马上把用卡通碗盛着的海鲜粥给她端过去。

　　“我们先吃饭，先吃饭好不好呀？”还没摘掉围裙的女孩子舀起一勺粥，送到妹妹嘴边，眉眼间尽是温柔。

　　小孩力气奇大，一下子从季念眉手中夺过粥碗。
　　“呼哧，呼哧，”几口就吃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我还要！”季霏霏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里面是一种病态的不满足。

　　“好了霏霏……”季念眉耐心地安抚着妹妹，没想到季霏霏直接拽住她的衣袖，一口咬上去。
　　“给我小饼干！”

　　“你干什么！”

　　陆好音一巴掌狠狠地拍在小孩屁股上，季霏霏终于松了口，但大哭起来。

　　“阿眉，你没事吧？”她紧张地过去查看季念眉胳膊上的伤口，是很深的牙印。

　　“没事的，音音，没有出血。”季念眉因为疼痛蹙起的眉头松开，安慰着闺蜜，“霏霏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陆好音红了眼眶，“那你以后怎么办？带着这样一个小孩，你怎么谈恋爱，怎么结婚，怎么生小孩？”

　　她随手把一盒低脂的牛奶丢给季霏霏，季霏霏迫不及待地吸起来。

　　季念眉沉默了，她还没有告诉闺蜜，之所以季霏霏能回到她身边，是因为她用自己的婚姻做了交换。

　　陆好音脾气直爽火爆 ，容易冲动。要是她知道，肯定会去找季琳算账，说不定以后还要不给靳肖好脸色看。
　　她从一个小透明奋斗到头部美妆博主，其中多少艰难险阻，现在还有不少对家虎视眈眈等着分她的蛋糕。
　　如果她为了给自己出气做出了不理智的事，季念眉会很愧疚。

　　所以，她打算先瞒着陆好音：“我打算找一个保姆。之前我不是去剧组工作过吗?这几个月的费用暂时是不愁的。”

　　陆好音还是忧心忡忡，一脸不放心的样子：“那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得告诉我。”

　　她又想了想，“我认识的人多，到时候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先进的治疗方法。”

　　“好，”季念眉装作很轻松的样子，“不要耽误你赚钱哦。”

　　-

　　靳家。

　　“怎么样？妈妈的眼光。”靳太太看着儿子回来时的神情，心下了然，喜形于色。

　　靳肖沉默着，没有说话。

　　“诶？”靳太太故意逗他，“那阿眉对你有什么感觉啊？”

　　“要是在女孩子面前，你还是这样一副闷葫芦不耐烦的样子，谁会喜欢你啊？”

　　老一辈的恋爱观，不可全信，但靳肖还是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开始复盘自己在当时的表现。

　　后半程基本都是她在说，自己几乎一言不发，是不是显得太冷漠了些？

　　不抢夺女性的话语权，是尊重的表现。

　　后来他早早离开，没有送女生回家，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体贴，只想着赚钱？

　　给彼此留出缓冲的空间，说明自己很有耐心和诚意。

　　靳太太看到儿子陷入沉思，打趣似的问：“阿眉不会觉得你不解风情吧？我听说学艺术的女生心思都很细腻。”

　　男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犹疑。

　　靳太太继续趁热打铁:“阿眉那么漂亮，一定有很多追求者，你要是不努力努力……”

　　“要怎么努力？”

　　终于，靳肖想起来女孩子跟他讲话时像兔子一样的红眼睛，他下次不想再看到了。

　　“给她送花送饭送包包呀！”靳太太很兴奋，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

　　“当然这也不够，你不能只用钱去打动她。你爸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大冬天排好长的队去买烤红薯；有一把伞总是拼命往我这边打；所有人一起出去玩，不管多晚都要坚持送我回家——”靳太太沉溺在那些青春时期的美好里，忽然想起来什么：“怎么这么早就回家？”
　　“没跟阿眉看场电影？”
　　“王叔把阿眉送过去，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

　　“你没有送阿眉回家？”

　　靳肖不说话。

　　觉得自己白高兴一场，靳太太恨铁不成钢：“连这点礼貌都没有，怎么追女孩子？”

　　“出去别说你是我儿子！”

　　靳肖目送他妈妈气冲冲地上楼。

　　—

　　舞蹈教室宽敞明亮，夕阳从窗子照进来，反射到满墙的镜子上。

　　穿着粉色形体服的示范着的年轻女孩身姿窈窕，目光专注坚定。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季念眉收回腿，对着几个学生说：“刚才那个就是《爱莲说》的最重要的一个动作。其实我们之前非常不推荐大家把《爱莲说》作为艺考的剧目，因为选这个的人太多，可能竞争会很激烈。”

　　“但是，”她话音一转，“既然大家已经选择了，我们就要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现在大家的问题是动作不够干净，不够细致。比如这个指关节的动作细节——”

　　削葱根一样的手指灵活如蛇，柔若无骨。伴奏并未未响起，但是让人回到了刚刚的剧目中。

　　几个学生看的入迷。

　　“就是这样。”季念眉一笑，夕阳温柔地打在她光洁的面容上，她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即使远离舞台，但舞蹈，始终是她发光的部分。

　　“这是下一周练习的内容。今天的课我们到这里就结束，晚上大家可以留在教室补文化课，也可以来练功房。”

　　这是季老师难得的按时下课的一次，大家都有着隐隐的兴奋。被分到这个美女老师的班上一开始很让人得意，但后来季念眉对他们极其严苛的标准让他们常常叫苦。

　　“肖子瑜同学留一下。换完衣服，我在学校外面的那棵桂花树下等你。”季念眉想起主管对她的叮嘱，喊住了一个瘦高的女生。

　　这一层楼来来往往都是匆匆忙忙穿着商务范儿的白领，穿着工装裤和马丁靴的肖子瑜一身朋克气质，格格不入。

　　“你的基础很差，”季念眉开门见山，“到这个集训的时间练基本功是不现实的，做动作的时候你明显跟不上大家，再拼命也只能得到受伤的结果。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改变一个艺考的方向。”

　　女生一脸随意，大不咧咧的，“我本来也没想通过这个上大学，我家里人要我出国读工商管理。”

　　“那为什么要来？”季念眉不解。

　　“喜欢啊！”女生暗黑妆容下笑得很纯真。“其实喜欢古典舞，但我家里人说这是没用的东西，他们还说，搞艺术的最不入流。”

　　“但我就是想成为这样的人。”

　　季念眉忽然不忍心去劝退。即使主管告诉她，为了保证机构的升学率，像肖子瑜这样的打酱油水平的学生不能留下来。

　　“你知道吗，季老师，我来这里是瞒着我家长的，我告诉他们我去上语言课了，”肖子瑜一脸得意，像一个偷到棒棒糖的小孩，“我想，能在这里多上一天课就多上一天课。”

　　“我知道他们都很厉害，我这样也学不到什么，但我真的就是想体验一下这种生活，我真的很想像他们一样，要是我也能参加艺考该多好啊，他们觉得很枯燥的，就是我最向往的。”

　　女孩子的泪水忽然大股大股的涌出，眼线眼影糊成一团。

　　“我去了国外，可能就剩下混吃等死了。”

　　“要是你不让我来，我也不会怪你的，但我真的不会影响大家……”女生接过季念眉递来的纸巾，把妆容抹得更脏了。

　　肖子瑜其实并不是适合走舞蹈这条路的学生。

　　她虽然瘦高，但腿长和头身比都不算优越。天生的柔韧度也很平庸。就算她家里从小去送她学舞，可能也会早早被筛下来。

　　但季念眉想到她自己。

　　一个舞蹈生从小到大要经历层层的选拔，而她从来都是其中的优胜者。那些因为各种瑕疵被淘汰的小伙伴们，季念眉很难和他们共情——直到她受伤。

　　当时坐在舞团领导对面的她，就像现在的肖子瑜一样。捧着好几份国外顶尖康复专家的诊断书，语无伦次地证明自己还可以继续演出，却被昔日最器重她的老师客气又疏离地打断：“阿眉，不管怎么说，你很难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了。”

　　“我们团里培养人的成本是有限的，现在有几个刚从附中毕业的小姑娘，很有当年你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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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窒息的感觉，恐怕一辈子也难忘。
　　她不想让另一个人也经历一次。

　　桂花细细的黄色花瓣被风吹落，粘在肖子瑜满是泪水的脸上。

　　“我不会让你放弃古典舞。”季念眉听见自己沉静的声音。

　　“真的吗？”肖子瑜的眼睛亮的惊人。

　　“我不骗你。以后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季念眉一时间还没想好针对这种0基础的学生从什么地方开始教。

　　“贱人！”

　　肖子瑜的面色忽然变得惊恐，季念眉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有一阵掌风从耳边刮过“。

　　“妈妈——”肖子瑜撕心裂肺地哭喊，季念眉却没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火辣辣。

　　她陷入了一个性冷淡香味的怀抱，额头抵着男人坚硬的胸膛。

　　“小姨，自重。”

　　沉沉的嗓音，是靳肖！

　　季念眉看到肖子瑜披头散发着跪在地上，哭得很厉害，旁边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举着包往肖子瑜身上砸。

　　“子瑜!”

　　季念眉想要过去把女孩子扶起来，手腕却被禁锢住，人被近乎粗暴地拉到停在一旁的黑色劳斯莱斯里。

　　“小姨在教育她的女儿，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男人坐到季念眉身边，倾身细致地给她系好安全带。

　　“让我下去！”她还是看不得肖子瑜一个人。车门却就在此刻上了锁。

　　这是季念眉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边受到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