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的救赎》林新月

2、第 2 章 季念眉几乎

　　季念眉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超市。

　　也许换一个人这样问，比如那个中学时移民美国的闺蜜，会让她想大哭一场。

　　但从父母去世开始，经历了太多反目和背叛。来不及思考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什么用一种熟焾心疼的语气发问，她只会用惊弓之鸟的姿态来下意识地保护自己。

　　把蔬菜摆在料理台上的时候，人还是惊魂未定。

　　季琳打来电话督促她好好准备，叮嘱她到时候不要喷香水，因为靳太太说靳公子觉得女人身上的香味很恶心。

　　敷衍了几句，季念眉挂掉电话。沙拉被她无意识地拌得乱七八糟，小西红柿送到嘴里，是之前从未有过的酸涩。

　　不可以浪费，季念眉强迫自己把菜咽下去，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十年前，围坐在这张饭桌前的是一家人。
　　妈妈说起暑假要去非洲的事，笑眯眯地问女儿要不要跟去马达加斯加看企鹅，小姑娘还没开口，爸爸就假装很忧伤地说：“我们宝贝去非洲晒黑了，没有男孩子喜欢了怎么办呢？”
　　当时的小季念眉，翻了一个很不淑女的白眼：“我管他们喜欢什么。”
　　爸爸妈妈都笑了。
　　不是大人的笑，是赞许的笑。

　　所以，如果爸爸妈妈还在，她是不是就不会因为听到消息失魂落魄，不会因为失魂落魄而没有发现舞鞋里放了针？

　　现在季氏集团也应该运转地很好。就算不好，爸爸妈妈也不会把她推到台前，也不会要她为妹妹牺牲什么。

　　客厅里有一个很大的柜子，里面全是香水。
　　有的是朋友送的礼物，有的是爸爸妈妈千方百计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古董。

　　少女时代的季念眉，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喷香水，喷不一样的味道：凌冽，甜美，清冷。那些泡在练功房的枯燥的日子，这是唯一的异色。

　　十年前，那个往空中洒香水，在新鲜的气味里快乐地转圈圈的小姑娘，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仅仅是为了做一个男人的女人。

　　*

　　靳肖回到家的时候，靳太太正在沙发上等着他。

　　“党参阿胶汤，一直小火煨着，我听人家说，熬夜的人喝了补气血，待会阿姨端过来，你别忘了把里面的枣也吃了。”
　　靳太太好不容易等到了儿子回来，虽然看到他面色不虞，但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

　　“现在公司就要上市了，怎么穿得这么随便，和朋友出去玩了呀？”
　　“这件连帽卫衣怎么还穿，灰扑扑的。”

　　靳肖把阿姨端来的汤快速喝完，实在没心情跟他妈解释，做IT这一行不比他家的金融公司，穿什么样没人在意；连帽卫衣也不是高中那件，是他在黑五抢到的潮牌限量款。

　　他要回卧室发邮件，请人调查一下他出国这几年，沪市的圈子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小姑娘，不应在酸奶冷柜前踌躇，而应该早就成为首席，在舞台上熠熠发光才对。

　　没想到靳太太中气十足地叫住了他：“靳肖，你等一下！”

　　他只能站在楼梯上转身，等靳太太说完。

　　“妈妈给你介绍了一个女孩子……”

　　“我对恋爱没兴趣。”男人口气很不耐烦。

　　“是跳舞的女孩子！很漂亮的！”靳太太着急，几乎喊出来。

　　靳肖一顿，停下脚步。

　　之子莫若母，靳太太看到儿子脸色的变化，有些得意：“你以为你高中逃课去看舞蹈比赛的事妈妈不知道？我告诉你，这个女孩子不仅会跳舞，和我们家也门当户对，诶，她和你还是中学的校友……”

　　靳肖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破土而出，他打断了靳太太的话，不确定地开口：“那个女孩子，是……”

　　“季家念眉呀！”

　　**

　　季念眉最近过得异常充实。

　　剧组那边的面试很顺利地通过，沈竞照顾她，特地嘱咐机构里排课的工作人员把她和去剧组时间冲突的课调开。

　　虽然对于一个曾经的桃李杯金奖得主来说，做一个影视剧的舞蹈替身如同探囊取物，但是，季念眉还是在很用心地准备。

　　这是一部背景在唐朝的历史正剧，里面女配角需要舞蹈替身。女配角的原型是杨贵妃，里面有霓裳羽衣舞的部分。导演对这个仅仅几分钟的镜头要求尽善尽美，道具组，灯光组，音乐组都严阵以待。

　　“云想衣裳花想容……”古韵十足的悠扬旋律响起，身着轻盈纱衣的舞女白纱遮面，从朦胧的白雾中走出，步步生莲。

　　即使不及杨贵妃丰腴，舞女的曼妙的身姿也自有韵味。伴着清丽的曲调，女人眼波流转，翻跃如风，明艳张扬。
　　好像真的回到了大唐。

　　副导演向道具组的人打个手势，干冰造成的烟雾渐渐消散，秀逸韵致的身姿逐渐清晰，舞女的动作也越发明艳张扬，尽态极妍。

　　终于，琵琶声轻下来，伴着最后一个鼓点的落地，女人抬起水袖，露出如玉的手臂，削葱根似的手指掩住面容。

　　“CUT!”

　　季念眉微微喘息，光洁的额头有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刚才的舞蹈，外人看上去飘逸松快，但前两天对剧本和史料的研读让她把全部情感都带入了进去，身心沉浸其中，联想到这个角色后来悲剧的结局，她一时没有释怀。

　　“这次第一条就可以用，很不错！”导演是四十多岁的香港女人，身上有一种港女雷厉风行的气质，在场的人难得看到她这样赞许的目光。

　　季念眉在心中松一口气。以前跳舞的时候，她对自己是极致的自信；但现在是演戏，隔行如隔山，她不确定自己的状态是否是导演想要的。

　　当工作人员把报酬转到她卡里的时候，她有一种极大的不真实感。这一个上午的钱，等于做老师时小半个月的收入。大概计算一下，如果一个月接到几次这样的活，也许她可以请到一个好一点的律师，把妹妹的抚养权夺回来。

　　按照进组几天观察到的惯例，季念眉请和她一起工作的几个女孩子喝奶茶。

　　“阿眉，你跳舞的时候，我们眼睛都直了！”一个圆脸小姑娘一边咬着吸管里的珍珠，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真的吗？”虽然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赞誉，季念眉还是受宠若惊。

　　“真的!你要是一直做下去，可能会火的！”圆脸小姑娘的眼睛里都是憧憬，亮晶晶的。

　　她叫路晓，大家都喊鹿鹿。
　　鹿鹿是一个群众演员，演完宫女还要男扮女装演小太监，混迹过无数剧组，之前给季念眉讲了很多影视圈的事。

　　分别前，鹿鹿把季念眉拉进了一个群。“这个群是为大家找工作交流用的！你不找工作也可以在里面聊聊天。”

　　*

　　季念眉端坐在梳妆镜前，承受着季琳上上下下的审视。

　　月白翼纱旗袍衬出姣好的身段，开叉不高不低，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腿，又给人遐想的空间；饰品也选的很讲究，小巧的耳垂上的海水珍珠精致丰润，发簪是老物件，一点点流苏动起来会发出细弱娇俏的声音。

　　季琳很满意，但犹觉不放心，说：“靳太太不是找个和靳公子谈恋爱的女朋友，是要找季家的儿媳妇。到时候，千万不要耍小性子，女孩子嘛，柔顺一点才讨长辈喜欢。”

　　“我本来邀请靳太太坐你们后面那桌，要靳太太把关。但是靳公子脾气奇怪，还是算了。”

　　“阿眉，要给咱们季家争气哪。”

　　靳太太为他们预定的是一家一家淮扬菜馆子。这家馆子不对外开放，只接受熟客的预约。季琳很高兴，觉得这是对季念眉重视的表现。

　　来季家接人的是一辆加长林肯。司机是个很和蔼的中年大叔，穿着制服，态度很尊敬：“季小姐，车上有红枣姜茶和小点心。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季念眉勉强应一声，心中思绪杂乱。
　　靳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定很会谈恋爱吧？车上准备这些女孩子吃的东西。
　　圈子里像靳肖这个年龄的男生，很少有人自愿结婚的。他会不会有一个相爱但没有得到靳太太认可的女朋友，才想出找人结婚瞒天过海的办法？

　　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季念眉也是看着童话故事长大，也怀有小女生心中旖旎的幻想。青春期的时候，舞蹈房的女孩子除了爱美，就互相谈论心仪的男生，她不出声，但心中也有过憧憬，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会不会欣赏她的演出，会不会送她从练功房回家？他会怎样牵着她的手看夕阳?

　　他会不会烹饪，会不会温柔？他会怎样给她套上戒指？

　　低调的黑色车子驶进庭院停车场的时候，季念眉终于意识到，不论她这两天如何不去想联姻的事情，那些美好的泡沫，终是要在此刻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