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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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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长天住在外院,魏桐桐找到他时,他正藏在一堆卷册之中,背对着门外不知埋头苦书着什么。
与尉无忧的华贵大气的书房不同,长天的书房杂乱无章的像是个破败老屋。
魏桐桐刚想迈进门内,就被飞来的毛笔溅脏了裙摆,长天转过身,眯着眼睛见是她,不耐烦地呵斥:“你来做什么?”
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和秋水如出一辙,只不过他面色蜡黄,看起来比秋水虚弱太多,像极了秋日里颓败且无依的芦苇。
“少主说,许我修书一封寄往峨眉。”
魏桐桐说完这话,自己都有些心虚,仿佛在假传圣旨一般。
果不其然,长天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她等的有些心焦,既怕尉无忧反悔,不许她寄了,又担心长天不信她的话,跑去找尉无忧确认。
长天回过身子,在地上窸窸窣窣地不知找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门口,递给她一个手指大小的圆筒:“写完放在门口。”
说完,又不管不顾地回到他那一堆书海卷山之中。
魏桐桐这才闻到,长天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混合着书卷陈旧的木屑味道,像是一个垂垂老者。
她心中好奇,一个秋水、一个长天,就算不是同胞姐弟,必定是在尉无忧身边一同长大的,两人一样的横眉冷目,一样的不苟言笑,长天能模仿尉无忧的声音,能于百米之外分别秋毫之声,是不可多得的能人异士。
那秋水呢?
魏桐桐心中疑惑,秋水的功夫并不高明,两把弯刀耍出来只够吓唬魏桐桐这种战五渣,甚至连轻功也相当一般。
如果没点真本领,尉无忧为何要她在身边?
她想不明白,只猜测秋水大概也有什么自己暂未发现的奇能巧技。
魏桐桐将写好的书信放在门外,有些不放心,便朝长天喊了一句:“我写好了。”
长天果然不理她,背对着她,连头都没有抬起半分。
……………….
尉无忧说到做到,从当日便开始教她练剑。
魏桐桐其实心里更喜欢长qiang一些,她小时候看的那些武侠剧,主角英姿飒爽一杆长qiang舞得威风凛凛,密不透风,她看着别提多喜欢。
再者邹芷若也用的是长qiang,她那杆红缨长qiang不知现在流落何处,不知将来能否再度见到。
魏桐桐摸着尉无忧递给她的剑,不由得有些难过。
尉无忧教她剑法不可为不尽心尽力。
从清晨至夜幕,他肩膀还渗着血呢,就拿着根竹剑围着魏桐桐一顿敲打,一会儿嫌她剑拿不稳,一会儿又嫌她畏手畏脚怕受伤。
单一个飞沙纵雁的招式就让魏桐桐练了不下二百遍,更别提早晚时分扎马步了。
魏桐桐毕竟不是原主,好歹是个加班猝死穿越狗,受资本家的压迫惯了,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吃苦耐劳优秀品德,虽然觉得练功辛苦无比,可咬咬牙坚持坚持就熬过来了,更何况她打心眼里想学好功夫,谁没有过武侠世界武侠梦呢,就算练的是朝廷罪犯所创造的招数,可到底还是功夫!
她学的认真,尉无忧教的认真,一晃半个月过去,她竟然练掉了半本剑谱,就连尉无忧都对她刮目相看。
她看着自己舞出的剑花,挥出的剑气,觉得新奇不已,就像是第一日发现自己的轻功真的能轻而易举上树一般,大开眼界。
秋水的病也好了,院中三人相对,一个疯狂练字,一个疯狂练剑,还有一个日日有看不完的信件,倒也有几分山中不知岁月老的意味。
天愈发寒冷,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立冬之日还是到了。
魏桐桐过得毫无知觉,她原本在路上之时,每日也就是数着日子过,并不知晓岁时和纪年,现在到了尉无忧的府邸中,更是早就过得不知今日是何日了。
要不是大清早花嬷嬷送药的时候,还一并送来了饺子,她是万万不知道今日竟然已是立冬。
魏桐桐忐忑不已,她端着饺子送进房里的时候,尉无忧正捧着一只长剑擦拭着,她心中咯噔一响,不动声色地将饺子放在桌上,刚想静静退出去,便听到尉无忧对她开口:“早膳后随我出门。”
魏桐桐站在桌旁,手足无措,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真正的生死厮杀。
犹豫半晌:“我能不去吗?”
“那日呼尔木如此羞辱你我,今日便随我去看看他是如何命丧九泉吧。”
“我不想看,”魏桐桐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想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我接受不了。”
她不由想起那日月色下十几个被尉无忧一剑封喉的山匪,这些山匪死有余辜,可如此惨死横尸呈在眼前,依旧令她惊骇不已,直至大病一场。
尉无忧不以为然:“正是因为你不常见此番景象,更要好好去见识一番,活人尚且不足为惧,更何况死尸一具。”
“可.....”
“不必再说,日后生死之事多如牛毛,你不与我一道上阵杀敌便罢了,若是连个死人都不忍直视,便是怯懦可笑。”尉无忧挥挥手,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
用过早膳,尉无忧领着魏桐桐和秋水一道出门。
风急雪大,三人驾着马匹一路飞奔,直至山路蜿蜒处,钻进林中,见天色昏沉,北风萧瑟,明明是白昼时分,可四面昏暗的仿佛已入黄昏。
一切都是灰雾蒙蒙。
行了约一个时辰,绕过丘陵山地,终于下马步行,慢下速度。
系好马匹后,三人迎着朔风继续往更茂密的山林中钻去,行至一片陡峭高处方才停下脚步。
魏桐桐仔细看着,他们所在之处是一个树木繁多的山头,凛冬已至,繁茂树叶早早的落下,只余下几十株树木,树干粗壮,枝杈如群魔乱舞一般纷纷向后倒去,仿佛不胜这狂舞的北风,而伏地认输似的,蔚为壮观。
他们站在苍天巨木的树干之侧,灰败的天地和狂妄的风雪是绝佳的掩护。
山头之下是一处平坦的盆地,细细看去,盆地那边对面的山头上蜿蜒起伏的正是万里长城,而盆地所对,是一处关隘。
大雪漫天,魏桐桐看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辨认出城门上的石碑刻着“潼关”二字。
魏桐桐心中有如重锤巨鼓,心脏疯狂跳动,紧张无比。
尉无忧立在她的身侧,斗笠隐藏着他的面容与神色,魏桐桐不知他心中所想,却仿佛能从天地间感到他的紧张与兴奋。
立冬之日,大梁大皇子徐骁前来巡关。
他要借刀杀人,他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魏桐桐太紧张了,这种刺杀皇亲国戚的事、这种谋逆造反的事,她是从未想过的,此刻不仅浑身发抖,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人重重拧成一团,要一并塞进她狂跳的心脏中。
“紧张吗?”尉无忧突然发问。
“紧张。”
“习惯便好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魏桐桐有些不耐烦,语气也生生冷硬了下来。
尉无忧侧身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说话。
“我两岁那年便被流放南海,此生被禁止上岸,自记事以来,身边人死了一批又一批,离我最近身的一次,是秋水的父亲,挡在我身前,吐血而亡。”
魏桐桐呼吸一滞,只听尉无忧状似随意一般,语气轻轻,继续说。
“父王在我六岁那年去世,我记得分明,那日晚饭时风浪大的紧,整个船舱颠簸摇晃,父王的酒杯摔碎了,那日便没有饮酒,可翌日早上,父王头埋酒罐中,溺酒而亡。”
尉无忧恍若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一般,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是停顿了片刻,轻笑:“可笑天下人说父王荒唐,却无人知晓,这许多年明里暗里的谋杀。”
魏桐桐语塞,哪怕她这样一个现代人也能明白,前废太子一族只要有一个男丁活着,便是威胁皇权的存在。
更何况此刻看来,当年前废太子一案,先皇似乎于心不忍,从前废太子徐潜、侧妃尉氏,再到皇孙尉无忧,无一不是流放。
——心不狠,便给尉无忧留下了希望,给皇权留下了祸根。
纵是尉无忧不造反,他也会日日活在被暗害被追杀的阴影中。
“人人都称赞当今的皇帝徐进以仁德治天下,不兴兵马之事,不征徭役之苦,是个与民休戚的好皇帝。”
“我看不见得。”他语气轻蔑,喷薄而出的恨意瞬间随着鹅毛大雪布满天地之间。
“当年若不是他装的憨厚忠良的模样,挑拨离间构陷父王,父王又怎会被废,我们一家又怎会沦落至此!他徐进不过是个废物一般不受宠的皇子,父王怜他孤苦瘦弱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便处处照顾他、提携他,可他呢,恩将仇报,狼子野心!”
“先皇还在世时,他不便痛下杀手,便琢磨着如何消磨父王意志,父王是何等人也!天纵英才!被他如同猪狗一般圈养起来,他知道父王好酒,就让人将父王每日所饮用的茶水全部换做春丸烈酒,那数年间,父王几乎没有几日是清醒的。”
“待到先皇驾崩,这酒与歌姬倒是不再送了,换做三天两头的谋杀,船上的侍从立刻变成了杀手,不便一剑将父王斩杀,怕污了徐进仁厚贤德的名声,就使出些阴狠毒辣的招数,明明是毒害了父王,却编出什么先太子荒淫无道、饮酒溺亡的话。”
“自那日起,我尉无忧便反了,纵然都是要死,与其小心翼翼防着被他暗害,不如搅他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