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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辩驳 辩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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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荷永晴认真地帮自家夫人整理着头上的发髻,有些担心地问道,“三公主突然来访,是有什么用意吗?”
“听驿站的人说,三公主似乎对您生辰大摆筵席七日颇为不满。”
王滢嗤笑了声,“我年年都要摆,怎么,今年就不能摆?她姐姐秦筝骄奢淫逸,建了几个宅子养门客面首,也没见她不满。乳臭未干的丫头,对我倒是说三道四。”
“可能是觉得时机不对。”荷永晴仍掩不住担忧的神色,“毕竟女帝因为江州桥的事,月前才朝堂震怒……”
“江州桥又不是我造的孽,她要是真有本事,把二皇子、三皇子,连带着几个世家一窝端了,一条太子的狗,在我这儿耍什么威风。”王滢讽刺道。
“可是……”荷永晴还想再说。
“行了。”王滢打断了侍女的话头,“温煦快死了,我在王家也无足轻重,不论再好的态度,这个锅都背定了。”
“夫人,”荷永晴面含泪水,“若是遵循您父亲的意愿与温大人和离,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我知道您不想与青灯古佛相伴,但不妨忍一忍,先活下来,咱们徐徐图之。”
“不。”王滢看了看荷永晴,眼中带着坚定,“我忍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这一次,我不逃。”
“可这一切都与您无关啊。”荷永晴哽咽着哭泣。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与温煦这个负心人共沉沦。
王滢叹了口气,平地一声惊雷,“顾不封是我杀的。”这个秘密她的父亲和温煦都不知道。
“什……么……”荷永晴瞬间愣怔在了那里。
“老匹夫当初反对女帝登位,被贬到孟知县当县令了还不安分,年年选节妇立贞节牌坊,主张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搞得县志一半收录的都是节妇烈女传。”
“还背着朝廷,施行什么有贞节牌坊的家族免赋税一年,有的腌臜宗族,甚至为了这,活生生地把女人逼死。”
“而顾不封他自己,一把年纪,小妾倒是纳了一房又一房。有的甚至连及笄之年都没到。老畜生!他不死谁死!”王滢愤恨道。
“可……他的家人……?”荷永晴有些犹豫地问道。
“我只让杀手砍了顾不封,剩下的是有人顺水推舟借刀杀人。顾不封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外室欧阳萍萍,背后绝对有人指使。”
荷永晴的面色凝重了,“夫人,您有没有想过,顾不封全家的命最后很可能会全算到您身上。那个杀手,现在在哪里?”
王滢却并不在意,“他失踪好久了。”
“夫人怎么不早说!”荷永晴面色惊骇,她没有想到夫人竟隐瞒了自己这么大的事。
王滢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过一死罢了。”
山穷水尽,温煦穷的是命,而她尽的是道,就算她与温煦和离,一旦东窗事发,父亲弃她也不过一念之间。
荷永晴眼眶含泪,没有再和王滢多言,劝是劝不动的,夫人偏执,无需再浪费口舌。
一切只要不是当场人赃并获,不认,又能如何,就算当场人赃并获,那也是被贼人做局栽赃。
她绝不允许自己视若生母的人,死于权力清洗与阴谋,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
温府前厅里,秦雅淡淡地品着茶,“无论造桥用的料石,还是杉木、铁锭、石灰,都高于如今市价的数倍,温大人如何解释?”
温煦闻言,丝毫不虚,“殿下也说了这是如今的市价,并不是造桥时的市价。物稀则扬其值,物贱则损其值,来者往者,是谓“市道”之常也,如何能以今日价盖以论之?”
“市道之常?能至十倍?”秦雅问道。
“这座桥是秦曌十二年起建,用时三年,秦曌十五年落成。当时正值天灾,南方淮岭先是火灾,不少林木被烧毁,后又遇暴雨,道路难行,杉木的价格自然飙涨。还有料石,淮西的石矿发生了矿难,停产数月,最后能凑齐料石已属不易,商贾为利所驱,要价水涨船高,工期紧迫,只能无奈高价采购。”
“殿下,以上所言句句属实,当时的市价都可以查到,种种缘由也都可以证实,我温某问心无愧。”
温煦长了张好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这些辩言倒也在秦雅的意料之中,账目敢这么写,自然准备了充足的应对之策,没有人傻到把把柄明晃晃地送到别人眼中。
“奸商实在可恨!既然温大人问心无愧,那就把江州桥的各个原料供应商都请来喝喝茶吧。”昆俞觞立于三公主身侧,笑着接言道,眼中透着玩味。
温煦转眼看向他,昆俞觞相貌出众,刑讯酷吏出身,一向跋扈姿态,他早有耳闻,多年前也有过几面之缘。不过没想到的是,这样傲慢嗜戾的人竟也甘愿成为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温煦开言道,“昆大人若想,那我现在就让衙役请去。不过大多并不在江州,恐怕赶来还要费些时日。”
“不用请,直接抓了,江州桥塌,死伤数百,哪有只赚钱不担责的道理?所有原料供应商,都要接受审问。”
秦雅发话后,放下茶杯,继续诘问温煦,“工匠市价9两/百日,普通夫役长工6两/百日,建造江州桥却只给了工匠3两,普通夫役长工1两。还有修桥两岸被占征地的百姓,承诺的安置款项不仅分文未发,竟将百姓直接驱逐出城。温大人,这你又要如何解释呢?”
因为知道此举激起了民变,温煦心中心虚,说话也不再那么理所当然,面上吞吞吐吐地解释道, “修桥的款项大多用于了原料采购,后续自然要紧衣缩食,造桥本就用于民生,无奈只能苦一苦百姓,他们会理解的。”
“苦一苦百姓?会理解?”秦雅被气笑了,讽斥道,“温大人可真是赠富于商贾,苛生于百姓啊!”
“如果理解,那岳阙山上怎么会聚了八千流民?你把消息死死封在江州,怎么?非要等到这些人闹到帝城门外,朝廷才知道有百姓被你这江州府衙逼的造反了吗!”
温煦没想到秦雅竟然知道是八千流民,欧阳萍萍在朝堂上说的明明是两千。若是三公主知道,那女帝必然也知道,他此刻才大惊失色,慌慌忙忙跪下,“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温大人的罪,自然要论。只是这沉疴之身,若只想着为三皇子鞠躬尽瘁,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温煦把头低的更低,伏在地上,“臣与三殿下只是君子之交,公主慎言。”
秦雅没有再和他辩这个,只是幽深的眸子望向下方俯首的人,“温大人或许不记得了,但十年前,我们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时我尚是七岁稚童,随着二皇姐去宫外花宴上游玩,那时见温大人衣着简朴,跟在三皇兄身后姿态卑下,但眼神却清历傲然,我那时觉得,这是个能屈能伸的君子。”
“不曾想,十年光阴,再次见到温大人,竟是丝毫找不到昔日模样。”
温煦头抵在地上,听闻此言,不知为何,心中竟生了一丝酸楚,他没想到,他一直视为屈辱,跟在三皇子身后卑躬屈膝讨好的曾经,竟被三公主如此看待……君子……呵……这个词离他太远了……
温煦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语调如林中朽木,仿佛丝毫不受这攻心之语的触动,无声无波地回道,“让公主失望了。”
秦雅并没有在意他的敷衍,只是继续说道,“你出身农户之家,却敏而好学,极具才志,被漳州刺史举荐,得三皇兄赏识,士为知己者死,你忠于他,是人之常情。只是温大人,四书五经,儒学周礼,是不是应当讲一个风骨气节?还是你从这些里融会贯通,倒是学会了结党营私,对抗君权?”
不论现今处事如何,但温煦熟读经史,还是讲究不离须臾、尊孔重孟的,看三公主越说越离谱,不但给自己扣帽子,甚至隐隐有讽刺儒学经史之意,当下也不由反驳道,“公主慎言,臣自离京后,与三皇子再无交集,殿下与三皇子虽非一母同胞,但也是同出一父,血缘至亲,何至句句攀扯,相煎何急。臣若是结党营私,那殿下此举,是不是排除异己!”
秦雅见他似是恼羞成怒,冷笑一声,“料石的采购商姓陈,为江南赵家旁系子侄的岳丈,他的管事,于秦曌十三年九月七日,将二十八万两送入你的府丞张赞昌在江州替三皇子私持的山庄。铁锭的采购商姓朱,谢殊庶子的姑父,秦曌十四年三月十五日,十二万两送入你夫人王滢名下的酒楼。”
听到如此确切的数字与日期,温煦头上已然寒出了一层冷汗。
一旁的昆俞觞,不由诧异地看了三公主一眼,三公主明明已对这些造桥原料采购商的底细了若指掌,却还是派赵书玉和伍砚越去调查,是要将人支开吗?
还让自己这个长公主的近臣与她随行而来,毫不避讳,这又是何用意呢?
果然如长公主所言,她这个妹妹,年纪虽小,却心深似渊,玩权弄术,步步为营,当真是让人猜不透。
“殿下所说这些,可有实证?各位皇子俸禄颇丰,又有圣眷恩赏与封邑,实在没必要接受商贾供奉。更况且,这一切又与臣何关?什么山庄?什么酒楼?臣并不知情!”温煦依旧死撑着辩驳。
“你不知情?”秦雅真的有些烦了,温煦不见棺材不落泪,仗着自己病入膏肓没几天可活了有恃无恐,敬酒不吃吃罚酒,秦雅索性也不再给对方留情面,“三皇子,王家,赵家,谢家究竟哪个牵涉其中,又牵扯了多少?你比我清楚。温煦,你罪责难恕,我至今还没有将你去掉官身,刑讯问供,是在给你坦白的机会。你已病入沉疴,不为自己想,也为你那外室和女儿想想,难道你当真以为,把她们托付给三皇兄,就万事无虞了吗!”
“我告诉你,温煦,江州桥塌,激起民变,知情不报,乃是重罪。你若要担,我不介意让你温家满门抄斩。你看看,你那主子三皇子秦世安他拦不拦得了我?”
温煦被三公主眼中的狠戾震颤,有些颤声地问道,“她们两个并未入我温家族谱,与我毫无干系。至于三皇子,公主,无凭无据,你句句攀扯,确定不是私心所至?”
顾不封满门被灭,三公主提都不提,江州桥塌,不深追造桥与原料供应商的世家背景干系,却只揪着自己与三皇子的旧交大做文章,三公主这明明是不想得罪世家,只想除掉政敌。他们还是小瞧了她,若今日来的是太子,绝不会如此!可惜!可惜!
面对温煦的质问,三公主笑意不达眼底,神色冰冷,“满门都不顾,却只想着你那外室与私生女,倒真替你的夫人寒心。”
温煦还想再言。
秦雅却站了起来,“我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你好好想想。身为后秦的臣子,究竟该忠于的是谁?”
“不要以为一死了之,就可以不管后面的滔天巨浪,江州桥塌,百姓的命,朝廷的声誉,那被逼上山的八千流民,总要有一个公道。”
私心所至?呵。是你们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