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必败之局 霸王不肯过 ...
-
消毒水味道异常浓烈，汤鸿羽额头浸出了一排冷汗，他紧紧捂住自己的脚踝，然后被队医拉过一按，忍不住发出痛呼。
“其他地方还好，真正出问题的地方是在脚踝，初步看应该是踝关节外侧的韧带出现了问题。”随行的队医对汤鸿羽的脚踝进行了简单的检查，起身对秦照说道。
秦照刚被乔渐气出的法令纹还没淡去，眉心又因担忧隆起沟壑，他试图用手与之抵抗，却也抗争无果。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汤鸿羽在六练快要结束时再进行了一个四周跳练习，刚起跳恰好有选手在附近摔倒，汤鸿羽为了躲避，落冰失误造成如今这幅局面。
冰场上意外摔伤受伤是件极为寻常的事，可谁也不想这种事情突然降临在自己身上。
“我的建议是退赛，”队医说道，“马上就要上场了，继续参赛只会加重伤势。”
秦照看向汤鸿羽，汤鸿羽却将嘴角倔强地勾起：“但我感觉还好，打上封闭就可以继续参赛。”
队医关上药箱直言：“就算你打上封闭继续参赛，但是你的伤摆在那，而且大腿内侧、肩关节撞上挡板有了拉伤，这些就算封闭也无法帮你，想要跳起来都难。”
“就算难，既然我已经上了场，便会去参加，我没有到滑不了的地步。”汤鸿羽辩驳道，他的语气平缓，很难想象说出的话语却如此固执。
队医只能无奈看向秦照，秦照下颌已然紧绷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一手按住汤鸿羽的肩：“鸿羽你听我说，你的上一场分站赛排在了第四名，而这场‘华国杯’只有拿到前二甚至第一才有可能晋级总决赛，如果你继续参赛，名次尚不好说，伤势还会有加重的风险，实在不太划算。”
“但是我想继续参加，”汤鸿羽不假思索道，他仰头看着秦照，“教练，如果我能赢呢？万一还有机会呢？我不想还没上场就认输。”
“可是……”秦照垂眸沉默了，他对汤鸿羽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却也不想轻易答应，受伤并不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却最终没拧过汤鸿羽的执拗的目光，垂下手点头了：“如果你执意要去的话，便去滑吧。”
尖锐封闭针|刺入汤鸿羽皮肤，当冰鞋重新穿在脚上，似乎看不出十几分钟前谈汤鸿羽是被两个工作人员合力扶下了冰。
秦照、汤鸿羽的教练还有队医已经出去，不用想也是谈论汤鸿羽的伤势。此时本不宽敞的休息室内只剩下乔渐和汤鸿羽。
汤鸿羽在中央的凳子上坐着，乔渐在不起眼的角落双手环胸站着，虽然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过道的距离，但是汤鸿羽依旧能感受到乔渐的目光在他的身上试探。
汤鸿羽抬起头对乔渐说：“乔渐，你用不在这看着我，马上都要上场了，快去热身室热身吧。”
“谁说我是在这里看着你！”像是突然被猫突然踩住尾巴的仓鼠，乔渐顿时一激灵，将头偏过去，“我只是在这等李木遥，等他回来再走，免得他说我不关心你。”
汤鸿羽刚打了针还得缓缓，只能撑着下巴无奈道：“行，那你就在这热身吧。”
于是乔渐自然地把这句话当做是汤鸿羽的挽留，当真将包放在汤鸿羽身边，圈了块空地当地盘自顾自地就在汤鸿羽一旁热身。
只不过地盘是可以扩大的，乔渐的视线也是可以偏移的，若有若无的视线又重新回归到最初的位置，却又在快要露馅的时候逃离。
等到李木遥回来，乔渐没有离开，汤鸿羽也没回热身室，两人在这块不大的休息室各站区域热身，仿佛中间划分了一条隐形的三八线，叫他们沉默着分庭抗衡。
终于要到汤鸿羽上场的时候，乔渐忍不住了。他停下动作，主动越过那条三八线，站到汤鸿羽面前：“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参加比赛？”
“你说什么？”汤鸿羽彼时放下耳机，或许是因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乔渐深呼一口气，若是换做平时他绝不会顺着汤鸿羽的意再说一遍，可如今不知怎么的，他很想知道原因。乔渐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重新梳理下来一口气讲到尾：“退赛不好吗？明明队医已经说了你现在脚踝韧带受伤严重，即使打了封闭，跳跃也很难跳成。阿克特里短节目分数已经比你高了七分多，他可是世界冠军，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你也不可能追上他，而且你现在甚至还很有可能会输给我这个新人，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希望进入大奖赛总决赛了，继续参赛真的有意义吗？”
果然，汤鸿羽动作不出乔渐所料的僵住。
本来乔渐第一次见到汤鸿羽的时候，就觉得此人五官太钝，神态语气太过温和，就连自己故意讨嫌招惹他也只会毫不在意地笑笑，为人平淡且无趣，与乔渐想象中那个能与世界上最顶尖的运动员匹敌的国家队男单一哥实在太过大相径庭。
就像是现在这样，不急也不恼地平和立在原地，乔渐在汤鸿羽的脸上看不见太多失落与抗争。
“或许对于名次奖牌确实没有意义吧。”汤鸿羽低声道，“可是我就是不想就这样认输。”
汤鸿羽幽深的目光凝视着乔渐，还是那样温和的笑，这次却莫名让乔渐心尖一颤。
“你知道我参加过很多比赛，却从没站上过一次A级赛事最终的领奖台，我已经不记得我输过多少次了。”
汤鸿羽一如既往的笑加深了些许，乔渐却读出了自嘲与不甘。
“可是输了这么多次却也只教会了我一件事——我不服输。”
乔渐对汤鸿羽喃喃道：“这是一场根本不可能打赢的仗。”
“可能是吧。”
外面是掌声雷动，汤鸿羽之前的一个选手快要结束退场。于是汤鸿羽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向外走去，明明在休息室的时候还会磕磕绊绊，一旦走出门便健步如飞。
乔渐听见汤鸿羽说：“但我的意志告诉我，历来上了战场的‘将军’哪怕竭尽全力战死沙场，也绝不投降。”
冰面与灯光相互映射，在掌声与欢呼声下，倒映着汤鸿羽的身影到最中央。
李木遥已将自由滑比完了，于是站在看台上观赛，却不解询问身边这个尾随跟来的人，“乔渐，下一个就是你上场，你不好好准备，跟着我来看台干什么？”
乔渐趴在栏杆上，目光聚集在冰场中央，说：“还能还什么，看比赛呗。”
李木遥没好气道：“你现在偷偷搁这儿看比赛，你教练不管？看等会儿秦教练不骂死你。”
“陈崎被我骗走了，至于老秦，他骂就骂呗，”乔渐托着下巴酝酿出一副毫不在意，“我只是想来看看汤鸿羽这场自由滑究竟会摔多少下。”
李木遥：“……拜托，你做个人吧！”
汤鸿羽自由滑选曲是经典琵琶古曲《十面埋伏》，头一拨弦便挥出风声鹤唳、强敌环伺之意。
那时汉军重重包围胜局已定，楚军四面楚歌英雄末路。
西楚霸王已别虞姬，左右侍者泪如雨下。音调铮铮有力，愈发大声，愈发急促，宛若黑云压城，每一次拨弦都带起一阵心灵的震颤。
黑云之下，空气也逐渐凝结，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可是，于绝望惨淡中项羽提刀上马，率八百将士突出重围。
那是汤鸿羽第一个跳跃，助滑，起跳，转体完成，阿克塞尔跳堪堪转满三周半就摔在了冰面上。
“没办法，他脚踝的伤太重了，而且其他地方也有拉伤，就算脚踝打了封闭也无法掩盖痛意，怎么可能完成落冰。”队医站在秦照身后紧张道。
秦照紧皱双眉没有做声，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偏离地追随着汤鸿羽。
只见汤鸿羽一刻也没停息地爬起来跟上节奏。
这首曲子节奏太急太快，步法错综复杂，稍一停顿就难以合上，汤鸿羽只能一刻也不能停，一刻也不能歇。乐曲跳跃声继而越来越大，拨弦越发激烈，直达高潮处，这里是一个连跳，后外点冰四周跳（4T），落冰，然后紧接后外点冰三周跳（3T），汤鸿羽单手扶冰但勉强落冰成功了！
“棒！”队医听见秦照大喊，不知什么时候，身边这位铁面教练已经紧张到冒汗。
李木遥也跟着嗷了声，他对乔渐说：“谁说鸿羽哥只能摔跤，这不就跳成了！”
“但是还有五个。”乔渐沉吟道。
李木遥一时没听明白：“什么还有五个？”
乔渐说：“还有五个跳跃才结束。”
琵琶曲在最高潮戛然而止，却也只是片刻，而后低缓潜行，如交战前夕的喑哑，四周草木皆兵，大战一触即发。
汤鸿羽后内结环三周跳再次摔倒，却又再次爬起来向前冲去。
乔渐在心中一遍一遍默数跳跃数量，估算得分。
骤然间，曲调斗转直上，那不是两军交战，只是百人与千人的抗衡，却四面皆是刀光剑影，铁甲铮鸣，西楚霸王无路可逃，无处可躲，他横刀立马，殊死一战。
“噌——”
“第四跳。”
后内点冰三周跳与后外点冰三周跳的联跳（3F+3T），落冰成功。
“第五跳。”。
后外点冰四周跳（4T）…没力气了，差90多度四周。
“第六跳。”
勾手四周跳（4Lz），汤鸿羽奋力挥臂，收紧上半身，轴还是歪了……
“嘭！”
身体撞击在挡板上，汤鸿羽脑袋不禁一阵发懵，脸上还擦出了一块红。
“快结束了，不要跳了，明明知道自己跳不成，换个难度更低的不好吗！”李木遥眼眶涨到发红，嘴里憋不出话，硬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
“他不会换的，”乔渐说着，转身便离开看台。
李木遥：“还没结束你就走？”
“我要上场了呢，千万不能被秦照抓到在这看比赛。”乔渐看着发亮的灯光叹了口气，“而且，就算不看我也知道结果。”
——西楚霸王被逼至乌江河畔。
乔渐走下台阶莞尔：“最后一跳。”
勾手三周跳接euler跳再接后内点冰三周跳的联跳（3Lz+1eu+3F），观众席的欢呼与掌声宛若雷鸣。
琵琶声中的杀伐之气尤在，终究是西楚霸王不肯过江东，自刎于乌江河畔……
乔渐最终还是没有回热身室，他站在黑暗的甬道里想了想，又沉默着从甬道走出来，正巧看见被秦照扶着从冰面上下来的汤鸿羽。
李木遥这个不争气的，在看台上哭得个一把鼻涕一把泪，乍一看还以为受伤奋战的是他。
汤鸿羽仰头，冲他笑着，“别哭，这么多人看着，你和乔渐可是我们男单未来的双子星。”
乔渐闻言难得地没有别过头去。
汤鸿羽安抚好李木遥，向他走了过来，乔渐想要避让，汤鸿羽却踉跄了半步，乔渐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呢？”乔渐有点嘲弄地问。
“因为没赢过啊，”汤鸿羽低下头，也跟着自嘲的笑了笑，他撑住乔渐的肩将自己立起来，对乔渐说：“我的比赛结束了，但你的还没有。以后总有机会，乔渐替我们赢一次吧。”
冰场吹起的风带起无尽的凉意，四下望去却是掌声欢腾，乔渐只记得当时的乱作一团脑海顿时偃旗息鼓，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见汤鸿羽和秦照走向了等分区。
竭尽全力的战役最后还是没能打赢，汤鸿羽只暂列到第二名，如果他和阿克特里都没有发挥失误，汤鸿羽这场分站赛连个领奖台都摸不到……
几度凉风过境，陈崎来到乔渐身边终于将他叫回了神：“乔渐，该上场比赛了。”
“哦，知道了。”乔渐回过神来，脱下外套。
陈崎接过衣服，目光从空荡荡的等分区又移了回来，说：“以前看你和鸿羽水火不容，我总觉得你应该是讨厌他的，可刚刚看见你主动扶他又觉得不是这样。”
乔渐脱下刀套：“我从来都不讨厌他。”
陈崎追问：“你不讨厌他，为什么还总是跟他对着干？”
乔渐站到了冰面上，他没多加思考，就好像本该是那样，看着陈崎，脱口而出说：“因为他总能让我看到那个因为害怕失败而逃避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必败之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