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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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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谢云昭把池婉拉到了一旁。
“小婉儿,好好想想我的话哦。”
此刻,裴衍向前移了半步,恰好隔在两人之间,垂首道:“小姐,风起了。”
谢云昭一时笑容僵在脸上,不知该作何反应。
池婉顺势退开半步,对谢云昭歉然一笑,转向裴衍:“把斗篷给我吧。”
斗篷披上时,裴衍手指极快地掠过系带,打了个利落的结,不松不紧。
谢云昭临走前,又深深看了裴衍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与兴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花厅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郑清宜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凑到池婉耳边,用气声激动道:“婉儿!你看到没?刚才裴侍卫他……我的天!谢云昭那个混世魔王,居然也有吃瘪的时候!还是这种闷声不响的瘪!太过瘾了!”
池婉没有接话。
她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入喉间,却未能平息心头的躁动。
她忍不住,又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
郑清宜蹭到池婉身边,小声说:“婉儿,谢云昭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真什么真!”池婉余怒未消,“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故意气我呢!”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些乱,下意识看向裴衍。
裴衍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小姐,可要回府?”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嗯。”池婉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莫名的纷乱,在他的平静注视下,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只是方才谢云昭那些话,到底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池婉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张嘴说着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将目光放在窗外。
就在池婉以为这段路程会一直这样沉默到府门口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裴衍,忽然睁开了眼睛。
“小姐。”
池婉心头一跳,转头看向他。
“您觉得……谢公子此人如何?”
池婉愣住了,这是裴衍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她的事。
她抿了抿唇,仔细想了想,才客观地回答道:“谢云昭么……人是混账了些,嘴也坏,没个正形,总是惹是生非。但本性不坏,对朋友也讲义气。他的娘亲就是我的姑姑,当今的镇北侯,也是我爹爹的结义妹妹,从小就对我极好。所以,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吧。”
说完,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虚,又补充了一句:“他今天那些胡话,你千万别当真。他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喜欢开玩笑,尤其喜欢惹我生气。”
裴衍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直到她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
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再无他话。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车轮辘辘声。
马车行至半路,池婉忽而要下去。
“裴衍,你在车上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是。”
裴衍看着池婉偷偷摸摸下了车,她随即奔向了一处店铺,那店铺掌柜似乎跟她相熟,很快将一个包裹交给了她。
池婉继而笑眯眯又跑了回来,模样似像做贼一样。
“小姐,这是……”
池婉见裴衍追问,顿时有些心虚,“那个……是书,爹爹常说,多读书可以使人明智,所以,我买了些新的书卷,想让自己多读些。对,就是这样。”
说完,她紧张盯着裴衍,“有问题吗?”
裴衍目光平淡,低头道,“没有。”
池婉抱着怀里温热的包裹,心虚地避开裴衍的目光,一路催促车夫快些回府。
一进自己的小院,她就飞快地钻进内室,还特意嘱咐汀雪:“别让人进来,我要……专心看书!”
汀雪看着自家小姐鬼鬼祟祟的背影,满脸疑惑:“看书……需要这么神秘吗?”
内室里,池婉小心翼翼打开包裹,里面根本不是书,而是几本簇新的话本。
看着封面精致的话本,她脸一红,有些不太好意思打开。
都怪清清,上次非要拉着她推这个新话本,搞得她心痒难耐,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门,路过书肆,就一个没忍住……
下次,可真的不能这样了。
“小姐。”门外忽然响起裴衍平稳的声音。
池婉吓得差点把话本扔出去,手忙脚乱地把它们塞进床头暗格,又顺手抽出一本《女诫》摊在桌上,这才清了清嗓子:“进、进来。”
汀雪从门外进来,站在门口回应,“小姐,裴侍卫来了,在门口。”
“嗯?”池婉有些头疼,每次裴衍都非要把她叫出去。
她站了起来,走出门去。
只见裴衍端着东西,挺立在门口。
“小姐,天气冷,林管家让属下送一份牛乳茶过来,让小姐看书勿太劳神。”
此话说得池婉一阵心虚,她赶紧让汀雪接过东西,摆了摆手,“辛苦你了,你去告诉福伯,我没事,让他多注意身体,别总操心我。”
“是。属下告退。”
裴衍刚走,汀雪端着茶跟在池婉身后。
“小姐,这裴侍卫还真是细心,知道小姐您怕冷,特意煮了这热茶过来给您暖暖,奴婢觉得他对小姐还挺好的。”
池婉捧着茶,有些惊讶,“你说这茶是裴衍煮的?他不是说是福伯让他过来的吗?”
汀雪偷偷掩面而笑,“小姐,福伯除了照顾老爷,哪里会管到后院来啊?何况,小姐刚回来,裴侍卫就送了东西过来,这……”
池婉恍然大悟。
“所以,他是特意过来给我的?”
“应该是。”
汀雪在一旁给池婉捏了捏肩膀,“小姐,虽说裴侍卫话少,可奴婢看得出,他对小姐应当是没有敌意的,所以,小姐你以后就不要罚他罚的那么重了。”
“我罚他?”
池婉喝了一口热茶,仰头有些疑惑,“我何时罚过他啊?”
汀雪再次皱眉,“今日我同云舒去垂花门吃茶,结果就听到了门房说,昨夜裴侍卫在府中到处寻东西,想来是小姐你的珠花掉了,让他找,他没找到,昨夜在咱们院子门口跪了大半宿呢。”
“啊?”
池婉再次震惊了,“我都说了这东西不重要,他怎么……他……”
汀雪叹了一口气,“小姐,奴婢都觉得裴侍卫可怜,先是差点死了,好不容易在咱们府里留下了,又变成这样。”
“他是不是一根筋啊?我都说了不找也行,他倒好,找不到还硬找,我又不怪他,他还自己给自己惩罚。”
“小姐……”
“不行,本小姐得好好教他规矩!”
池婉放下茶盏,眉头紧锁,心里又气又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这木头!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她霍然起身:“汀雪,去叫他……算了,我自己去!”
暮色四合,庭院里已点起灯笼。
池婉脚步匆匆穿过回廊,果然在月洞门旁看见了那道笔直的身影。
裴衍垂首立在墙边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裴衍!”
裴衍闻声抬头,眼中划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躬身行礼:“小姐。”
池婉在他面前站定,借着廊下灯光仔细看他。
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些,下颚线条绷得有些紧,但脊背依旧挺直。
“你……”满腔的话到了嘴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又不知从何说起。
池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威严些,“你昨夜,为何跪在院外?”
裴衍眸光微动,低声道:“属下失职,理当受罚。”
“我何时说过要罚你?!”池婉声音拔高,“我不是说了,找不到就算了么?你听不懂我的话?”
裴衍沉默片刻:“小姐宽厚,是属下之幸。但失职便是失职,小姐不罚,属下亦当自省。”
“你……”池婉被他这番一板一眼的道理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几下,忽然觉得委屈,“你这是在怪我?怪我让你去找,又没给你个明确说法?”
“属下不敢。”裴衍立刻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急切,“小姐明鉴,属下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池婉盯着他,“裴衍,我要听实话。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他静默了许久久,久到池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极低的声音:
“因为……那是小姐的东西。”
池婉一怔。
“属下无能,护不住小姐的心爱之物……既然做错了事,理应该罚,小姐不罚,是小姐大度,属下却不能不罚。”
他说得平淡,池婉却听出了话底深埋的自责与执拗。
“傻子。”她低声说,鼻尖有点酸,“一支珠花而已,算什么心爱之物?我妆匣里多的是。你不知道……你比一支珠花重要多了吗?”
裴衍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池婉,却又飞快低了头。
池婉故作强硬道:“总之,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罚自己!听见没有?这是……这是命令!”
“是。”裴衍应道,声音比刚才松了几分,“属下遵命。”
气氛缓和下来,夜风似乎也变得轻柔。池婉瞥见他肩头似有未干的露痕,心念一动:“你用过晚饭了么?”
“回小姐,尚未。”
“那正好。”池婉转身,“跟我来小厨房。罚你……罚你陪我吃宵夜!”
小厨房里暖意融融。池婉不让旁人插手,亲自点了小火,将傍晚剩下的鸡汤煨上,又下了一小把细面。
两碗简单的鸡汤面端上小桌。
池婉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裴衍:“这个给你,补补。”顿了顿,又小声补充,“算是……赔礼。”
裴衍看着碗里那只鸡腿,喉结微动,最终低声道:“多谢小姐。”
面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一种奇异的安宁在小小的厨房里流淌。
“裴衍。”
池婉说完,裴衍抬了头,看向她,立马放下碗筷。
“小姐请讲。”
池婉摆摆手,“不用这么拘束。我是想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我也想买些新首饰了,过几日,你陪我去挑些新的呗。”
裴衍眸色微深,应道:“是。”
宵夜用完,池婉送裴衍到院门口。
临别前,她忽然叫住他:“裴衍。”
“小姐请吩咐。”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别总闷在心里,也别……总跟自己过不去。你既然是我的人,我就得管着你,知道吗?”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躬身行礼:“是。属下……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