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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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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初一。
一大早,池婉就让人准备好了各样的节礼,前去拜访好友。
她刚穿戴好衣裳,就瞧见裴衍穿了她新做的那套衣衫,正等着她。
她顾不得脚下湿滑,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我今日出门是跟好友叙旧,你就不必跟去了。”
池婉仔细看了看他,有些欣慰,“你这脸色好多了。”
“多谢小姐关心。”
裴衍应道,语气依旧恭谨,身子却未挪动半分,稳稳站在原地,意思明确。
他要跟着去。
“你……”池婉被他这只认死理的模样噎住,正想再说,云舒捧着一件绣着桂花的斗篷,欢喜跑了出来。
“小姐,奴婢都准备好了,马车也在二门外候着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池婉瞧了一眼恨不得立刻出门去凑热闹的云舒,又看了看身侧绝不会让步的裴衍。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她抬起手,食指指尖在空中虚虚点了点云舒,又转向裴衍,最后落回云舒身上,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云舒,今日你不必随我出门了。把这斗篷给裴衍,该怎么做、要注意什么,你一一交代给他。以后这类近身随行的事务,就交由他来。他若学不会、做不好,我便唯你是问。”
云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一点点垮下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委屈。
“……小姐?!”
她急急道,“可是……可是裴衍他什么都不懂啊!小姐您出门拜会,要带的备用帕子、手炉、补妆的脂粉、还有各位小姐夫人喜欢的点心花样……这些零零碎碎,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晓得?万一小姐需要什么,他手忙脚乱,岂不耽误事?”
“所以让你教他。”
池婉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他今日学不会,你就教到他会为止。他若在外丢了将军府的脸面,我便找你算账。”
云舒的脸一下子拉得比马脸还长,嘴唇翕动几下,到底没敢再反驳。
池婉的语气不容置疑,云舒只得将斗篷塞到裴衍怀里,拧着眉头开始交代。
“斗篷要拿稳,不能沾灰。小姐若说冷,要立刻披上,系带松紧要合适,不能勒着小姐,也不能让风灌进去。小姐同好友相聚时,你须在旁等候,视线不能离了小姐,但又不能盯着看,失了规矩。小姐若与人饮茶,你要留意时辰,过半盏茶时间便轻咳一声提醒……”
她语速快,条理却清楚,显是平日做惯了的。
裴衍只静静听着,末了点头:“记下了。”
“必须记住了!”
“是。”
云舒看他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只得狠狠跺了跺脚。
马车早已备好。
池婉上车时,裴衍已先一步在车旁站定。
他并未伸手搀扶,只是将手臂虚抬,掌心向上,稳稳地垫在车辕与她手臂之间,既触不到她衣袖,又让她能借到一点力。
池婉扶着他虚托的手腕上了车,坐定时,目光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人……学什么都这么快么?
汀雪和云舒并肩站在门内,望着那辆青绸马车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汀雪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姐如今出门,怎么好像……都不需要我们了似的?”
云舒撇着嘴,一脸的不情愿和失落,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办法?小姐如今眼里,怕是只有那个新来的裴衍了。咱们这些旧人,自然得靠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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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停在了康王府侧门。
池婉刚被裴衍扶下车,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就像只欢快的雀儿扑了过来。
“婉儿!你可算来了!”郑清宜直接挂在了池婉身上,杏眼弯成月牙,“我想死你做的杏仁酥了!还有还有,你上回说的那个用荷花和露水做的宝酪,到底怎么做的啊?快教教我!”
“你先放开我。”池婉笑着戳她额头,“就知道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郑清宜理直气壮,这才注意到池婉身后的人。
她眼睛“噌”地一亮,瞬间松开池婉,绕着裴衍走了半圈。
“婉儿,这位就是你信里说的,被你爹爹留下来的那个侍卫?”
她摸着下巴,眼神灼灼,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啧,这身板,这气质,这冷脸……婉儿,你眼光不错啊!”
池婉扶额:“清清,注意言辞和眼神,别吓人。”
她转头看向裴衍,“裴衍,这位是康王家的二小姐,清宜郡主,我的好友。”
裴衍面无表情,只微微躬身:“裴衍,见过清宜郡主。”
“免礼免礼!”郑清宜摆摆手,随即凑近池婉,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你还说不帅,这不挺帅吗?我都要眼冒星星了!”
池婉耳朵微红,拽着她往里走:“闭嘴吧你。”
三人刚进花厅,就听见一道懒洋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哟,让我们池大小姐亲自登门,真是蓬荜生辉啊。”
谢云昭摇着那柄标志性的玉骨折扇,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慢悠悠踱步过来,桃花眼先在池婉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在裴衍身上,扇子“唰”地一收。
“这位就是新来的裴侍卫?”他上下打量,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听说……身手不错?”
池婉站在谢云昭对面,语气认真,“谢云昭,你少阴阳怪气,不要以为你是镇北侯家的独子我就不敢揍你了,我告诉你,我照样揍!姑姑可不会每次都护着你!”
她招了招手,示意裴衍,“这位是镇北侯家的独子谢云昭谢公子。”
裴衍抱拳:“见过谢公子。”
“虚礼就免了。”谢云昭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忽然一笑,露出颗虎牙,“既然身手好,比划比划?让我也开开眼,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们小婉儿天天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池婉皱眉:“谢云昭,听谁说的,你又胡闹。”
“怎么是胡闹呢?”谢云昭一脸无辜,“武人之间,切磋交流,再正常不过。是吧,裴侍卫?”
他目光越过池婉,直接看向裴衍,笑意更深,“还是说……裴侍卫不敢?”
裴衍的目光先看向池婉,见她抿着唇,虽有不悦,却并未出言坚决反对,便收回视线,看向谢云昭,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但凭谢公子吩咐。”
“痛快!”谢云昭眼睛一亮,“就去后院练武场,点到为止。”
郑清宜立刻举起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瓜子:“开盘了开盘了!我赌裴侍卫赢!谢云昭你那三脚猫功夫就别丢人了!”
谢云昭:“……”
他扭过头,瞪向那个拆台的:“郑清宜,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我站实力这边!”郑清宜咔嚓磕着瓜子,眼睛发亮,“赶紧的,打完了我还等着听婉儿讲新点心呢!”
一行人闹哄哄地移步后院。
练武场空旷,兵器架上刀枪剑戟齐全。
谢云昭显然对此地很是熟悉,他走到兵器架前,略一沉吟,抽出了一柄三尺青锋长剑。
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身嗡鸣,倒也颇有几分架势。
他持剑而立,看向裴衍:“裴侍卫,请选兵器。”
裴衍却只走到场边,折了根约三尺长的树枝,随手去了叶子。“属下用这个即可。”
谢云昭挑眉,脸上笑容淡了些。“裴侍卫……你是看不起谢某?”
“不敢。刀剑无眼,切磋而已,树枝足以。”
“好!”谢云昭被激起了好胜心,“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剑势如风,直刺裴衍面门,确实有几分功底。池婉不由捏紧了帕子。
裴衍脚下未动,只手腕微转,柳枝如灵蛇般贴上剑身,轻轻一拨。
谢云昭顿觉一股巧劲传来,长剑险些脱手。
他急退半步,变刺为扫,攻向下盘。
裴衍依旧只挪了半步,柳枝精准点向他腕间穴位。
谢云昭手腕一麻,长剑“哐当”落地。
全场寂静。
郑清宜瓜子都忘了磕,呆呆望着场中,好半晌,才喃喃道:“……三招?不对,两招半?”
谢云昭呆呆看着自己落地的剑,又抬头看裴衍手中那根完好无损的柳枝,没了话。
裴衍放下柳枝,抱拳:“承让。谢公子剑法灵动,只是实战经验稍欠。”
谢云昭捡起剑,脸上非但没有挫败,反而燃起熊熊八卦之火。
他凑近池婉,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小婉儿,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这身手,放边军里至少是个校尉!你就让他在你身边,当个小小的侍卫?”
池婉心中其实也颇为惊异。她知道裴衍身手应该不差,却没想到能好到如此地步。
“机缘巧合罢了。现在信了?可以进去喝茶了吧?”
“信!太信了!”谢云昭哥俩好地想拍裴衍肩膀,被裴衍不动声色侧身避开。
谢云昭拍了个空,也不尴尬也不恼,笑嘻嘻道,“裴兄弟,以后可得多指教指教我啊!我谢云昭生平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有真本事的!”
裴衍只微微颔首,依旧那副平淡语气:“谢公子过誉。”
郑清宜终于回过神,掏出她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奋笔疾书:“永昌十八年,岁首,朔日,晴。康王府后院,谢云昭蓄意挑衅,反遭裴侍卫以树枝轻取,两招制敌,狼狈不堪。注:裴侍卫侧颜冷峻,持枝而立时,甚为悦目。谢某败相,亦颇有可观之处。”
池婉扫了一眼郑清宜手中的记录,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这家伙又开始记录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回到花厅,侍女奉上茶点,郑清宜这才暂时放下了笔。
谢云昭摇着扇子,明明才吃了败仗,却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他眼神在池婉身上转了转,忽然伸出手,指尖极其自然地勾向池婉今日梳的流苏髻末端,那根与衣裙同色的茜红发带。
“小婉儿,”他笑嘻嘻地,手指已经捻住了发带的尾梢,轻轻扯了扯,“你这发带的颜色,倒是衬你。不如送我呗?我拿回去给我房里的丫头们瞧瞧,让她们也学着配配色。”
池婉“啪”地打掉他的手:“谢云昭!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再动手动脚,我让姑姑禁你足!”
“哎呀,这么凶做什么。”谢云昭故作委屈,“好歹咱们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就这么没良心?小时候你抢我糖吃,我可都没跟你计较。”
裴衍原本垂眸静立,在谢云昭扯发带时,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手上,不可闻皱紧了眉头。
“到底谁没良心,谁在计较啊?”池婉掰着手指头数,“去年放烟火烧了我家厨房,你说是我烧的,上次找太子让你帮忙,你转眼就把我给卖了,到底谁没良心?”
谢云昭摸了摸鼻子,“先说好,去年厨房那次,是不是你非要上房顶的?你不上房顶,我能不小心点了厨房?所以,你说是不是你的问题?何况太子那次,我不说太子自己也会查到的啊。”
池婉干脆冷脸瞪着他,看他还要怎么狡辩。
“那是谁撺掇我上房顶的?卖我的是不是你?”
“好吧好吧,就算……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但你也不能全怪我嘛……”
“哼!”
池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过头,懒得再理他,伸手去拿案几上的青瓷茶壶,想给自己添点热茶。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谢云昭眼中狡黠光芒一闪,手疾眼快,迅速抽走了她随手放在案几边缘的那方绣着折枝梅的素绢帕子。
他将帕子在指间晃了晃,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这帕子上的梅花绣得倒别致,针脚细密,配色也雅。小婉儿,反正你帕子多,不如这方就送我了?我拿回去当个念想……”
他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如铁箍般让他动弹不得。
裴衍不知何时已近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透着一股凉意:“谢公子,请自重。”
花厅霎时安静,只有角落香炉里,一线青烟袅袅上升。
郑清宜叼着半块芙蓉酥,瞪大了眼睛,看看裴衍,又看看谢云昭,最后看向微张着嘴的池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巨大而兴奋的笑容。
谢云昭先是一惊,似乎没料到裴衍会如此直接地出手干涉。
随即,他脸上迅速浮现龇牙咧嘴的表情,另一只手捂住被裴衍按住的手腕,哀叫道:“哎呀呀,裴侍卫好大力气,我就开个玩笑嘛,还你还你。”
说着,他乖乖把帕子放回案几。
“小婉儿,你这侍卫好凶!比你还凶!”
池婉此刻才彻底回过神。脸上莫名有些发热,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瞪了谢云昭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活该!谁让你手欠!”
谢云昭揉着手腕,嬉皮笑脸:“小婉儿你好狠的心,我都这样了,都不心疼我……”
“我心疼你作甚,你身后一堆人等着心疼你呢,差我一个?”
谢云昭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说着,“话虽如此,但是,小婉儿,你别忘了,我可是说过我是要娶你的!”
“咔嚓。”
这一次,是郑清宜叼着的另外半块芙蓉酥,彻底掉在了她裙摆上。
她也顾不得去捡,只是倒抽了一口凉气,用手紧紧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谢云昭,又看看池婉,最后,偷偷乐开了花。
不知不觉间,又看了一场大戏。
池婉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强烈的羞恼直冲头顶。
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烫得厉害,气得抓起案几上的一块枣泥糕就朝谢云昭扔过去:
“谢云昭!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是不是今天出门没带脑子啊!”
她的话音未落。
一股极其细微的变化,在花厅里悄然发生。
仿佛有无形的寒气,从某个点扩散开来。
谢云昭偏头躲过,枣泥糕“啪”地落在地上。
他笑嘻嘻地,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裴衍:“我怎么胡言乱语了?从小不就说过?你小时候玩过家家,不也总抢着当新娘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玩笑话了!”池婉脸上飞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再提,以后我家门你都别想进!”
“好好好,不提不提。”谢云昭见好就收,摇着扇子,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小婉儿,你看看这京城内外,还有谁能有本公子这气度啊?说真的,你没觉得本公子与你格外相配吗?”
池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去看裴衍,又硬生生忍住,只瞪着谢云昭:“不觉得!姑姑怕是给你相看的画像都能堆满一间书房了,你还没有看得上的?”
“那些庸脂俗粉,哪比得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谢云昭拖长了调子,“我可是心中属意你的。”
“谢!云!昭!”池婉彻底被惹毛了,站起身,“我看你是皮痒了!”
周围的变化,让郑清宜悄悄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池婉身边缩了缩,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喃喃:“婉儿……怎么突然……这么冷?”
谢云昭手中摇着的扇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哎呀,开个玩笑嘛,瞧把我们小婉儿吓的,脸都红了。”
他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扇子“唰”地展开,轻轻摇动,话锋却似不经意地,再次转向了垂眸不语的裴衍,“裴侍卫,你说是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玩笑话都说惯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裴衍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毫无遮挡地,投向谢云昭。
“属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属下……不敢。”
谢云昭脸上笑容不变,扇子却摇得慢了些许。
“谢云昭!”她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意,“我看出来了,你今天是存心来捣乱的!年也拜了,架也打了,茶也喝了,现在,请你立刻、马上,离开康王府!清清,送客!”
“别呀别呀!”谢云昭见真把人惹急了,连忙告饶,“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还不成吗?我今天是来给姨母送年礼的,顺道看看你,怎么还赶客呢?”
“年礼送到,人看完了,话也说够了,你可以走了。”池婉没好气板着脸,指向厅外。
“门在那,好走不送。”
“茶还没喝完呢……”
“带着你的茶,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