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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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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厅里已是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二房、三房的人已经到齐了,池老夫人坐在堂上,看着满堂儿孙,笑的格外开心。
池婉领着裴衍进去时,引来了不少目光,说笑声微妙地低了一瞬。
裴衍那一身深蓝侍卫服,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面容冷峻,在满堂华服中显得有些突兀。
池玥已经换了一身更鲜亮的桃红衣裙,坐在了三婶娘身边,见他们进来,立刻撇过头,跟身旁的姊妹低声说笑,装作没看见。
池婉上前给祖父母和父母请安,又跟叔婶见礼,礼数周全,笑意温婉。
裴衍则自觉退到宴厅边缘的阴影处,按刀而立,目光低垂,仿佛将自己融入了背景。
只有在池婉需要茶水或偶尔回头时,他才会极快地抬眼看过去,确认无事,便又恢复成生人勿近的样子。
宴席热闹非凡,池婉心里总惦记着别的事,面前的佳肴也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她偶尔趁无人注意,飞快地朝裴衍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用眼神示意:再等等,快了。
池玥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吃了瘪,整个宴席都安分了不少。
终于,年夜饭接近尾声。
仆妇们开始撤下残席,换上瓜果茶点。
小孩子们已经坐不住,嚷嚷着要出去放爆竹烟花。
池老夫人笑呵呵地挥手:“去吧去吧,都去热闹热闹!注意安全!”
年轻一辈顿时欢腾起来,纷纷离席。
池婉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朝裴衍所在的方向望去,示意他马上可以出去了。
她心中雀跃,正欲起身,却被祖母轻轻拉住:“婉丫头,你且慢走,留下来陪你三婶娘她们说说话。”
池玥这时款款走过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甜甜笑容:“伯母,许久不见了,就让婉儿妹妹好好陪你说话吧,外头那些吵闹活儿,交给我们便是。”
说着,还特意瞟了池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池婉抿了抿唇,众目睽睽,祖母发话,她无法反驳。
只得按下心头那点急切,重新坐稳,只得应道:“是,祖母。”
她看着池玥和其他人兴高采烈离开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廊下静静等待的裴衍。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好像隔着无形的屏障。
期待落空的闷气,沉甸甸地坠在心口。
池婉陪着三房的人说了差不多一炷香的话,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和欢笑声。
老夫人看出了她的坐立不安,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行了,知道你们年轻人嫌陪我们老太婆闷,去吧,找姊妹们玩去,小心别让爆竹崩着。”
“谢谢祖母!”池婉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温暖的厅堂,寒风拂面,带着硝烟和梅花的混合气息。
前院空地上的鼎沸人声似乎已近尾声,只剩下零星几个小厮,提着灯笼,在满地狼藉的红纸屑中弯腰收拾。
夜空偶尔划过一两点残存的光迹,迅速黯淡下去,更衬得周遭寂静。
看来,烟火是放不成了,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裴衍,看来他要失望了。
她带着云舒,沿着挂满彩灯的回廊慢慢往自己院子走。
想起之前的冲突,她下意识地朝下午遇见池玥的那座小桥望去。
桥上无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池婉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前行,忽听云舒“咦”了一声:“小姐,您右鬓的珠花……”
嗯?”池婉抬手往发鬓一摸,果然,右边那支她今日特意戴上的珊瑚珠花已经不见了。
她今日特意选了这支,因它颜色喜庆,样式也别致。
“许是刚才在宴厅起身时,不小心勾到哪儿了。”她放下手,心里那点失落里又掺进一丝淡淡惋惜,“我们沿来路找找看罢。”
主仆二人便折返,顺着来路细细找寻。
回廊、厅堂外、甚至刚才说话的花厅门口都看过了,一无所获。
“会不会是掉在莲池那边了?”云舒猜测,“下午咱们从那边过来时,桥上风大。”
池婉想了想,下午从静尘轩过来赴宴,确实经过了那座桥。她点点头:“去看看吧。”
来到小桥边,池婉提着裙摆,借着廊下和桥上灯笼的光,仔细查看桥面和两侧栏杆。
云舒也蹲下身帮着寻找。
仍旧一无所获。
她回头,只见裴衍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几步之外。
他换下了宴席时那身显眼的深蓝侍卫服,穿着一袭更便于行动的玄色旧衣,身形几乎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只有目光清亮地望过来。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的珠花似乎掉了,一直没找到。”
“什么样的?”他问,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步入灯笼光晕的边缘。玄衣更显得他面色冷白。
池婉大概比划了一下,“大约这么长,赤金底托,点翠的叶子,中间是一颗珊瑚雕的梅花,旁边缀着几颗小珍珠。”她顿了顿,“是今日戴在这里的,方才才发现不见了。”
裴衍的目光在她空了的右侧发髻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睫:“属下沿路找找。”
“不必太麻烦,”池婉下意识道,“不是什么顶要紧的东西,明日让丫鬟们仔细寻寻便是。”
裴衍却已转身,玄色身影很快融入曲折回廊的阴影里,声音淡淡传来:
“既是小姐心爱之物,丢了可惜。”
池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怔,心头那点因错过烟火而起的失落,似乎被这句平淡却执拗的话,悄然冲淡了些许。
“小姐,裴侍卫他……”云舒低声开口。
“罢了,”池婉收回视线,“由他去吧,也不是要紧事,我们再去库房清点一下明日的节礼吧。”
话虽如此,转身往库房走去时,她的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了些。
廊外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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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的步伐极快,却异常沉稳。
他先是沿着池婉从宴厅走回小桥的路径,一寸寸扫视地面、栏杆、乃至廊下的盆景缝隙。
廊下悬挂的彩灯光影晃动,他目光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微光。
路径寻遍,没有。
裴衍驻足桥头,目光投向下午池玥拦路纠缠的地方。
寒风掠过池面,吹皱一池灯影。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石子路旁冬青丛下一点不同于枯叶的暗红色,随后蹲下身,拨开枝叶,那支珊瑚珠花静静躺在泥地上。
金丝缠绕的底座上,最大的一颗珊瑚梅花珠子已脱落,不知所踪,花枝也微微弯曲变形,显然不是自然脱落,更像是被人用力拽下后丢弃。
裴衍的指尖,悬在那支残破的珠花上方,停顿了漫长的一息。
他用指尖捻起珠花,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随后,他解开了最里层的衣服,这里面是个已经被洗得发白的口袋,只放着一道折叠整齐的平安符,他将珠花与其放在了一块。
放入后,他再次确认了一遍,用手掌轻轻贴着布料,将其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籽渐渐变成柔软的雪片,在灯笼光晕里无声旋落。
他走到今日那座桥上站了许久,直到零星的雪花片片飘落下来,他才仰头往天上看。
这雪花看着大,可当他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雪花后,它们却很快在他掌心融化。
“惠儿,你快点呀。”
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裴衍眼神微动,身形已无声无息地退入桥头一株老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气息收敛,与黑暗融为一体。
池玥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靛蓝色缠枝莲纹的瓷罐,兴高采烈地从莲池另一侧的小径转上桥来。
她身后的小丫鬟惠儿举着伞,小跑着跟上,气喘吁吁。
“小姐,您走慢点,小心摔了。”
池玥得意非凡,将怀里的瓷罐又抱紧了些,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等会儿我就回家给娘亲看看,她心心念念好久都没拿到的雪花膏,让我今日从祖母这里得了,指不定她要怎么夸我呢!”
裴衍的目光,落在她雀跃的步态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寒的漠然。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脚边一颗被冻得硬实的鹅卵石,已悄然落入他掌心。
指尖微弹,石子划破夜色,精准打在了池玥右脚下。
“哎哟——!”
池玥猝不及防,脚下一滑,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她下意识想护住怀里的瓷罐,却因失衡而手臂乱挥。
“哗啦——砰!”
精美的瓷罐脱手飞出,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桥面石板上,瞬间碎裂成数片。
里面乳膏状的内容物溅了一地,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冰雪的冷气弥漫开来。
“我的雪花膏!啊——!”池玥摔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臀骨生疼,呆了一瞬,才看着满地狼藉尖叫起来,“怎么回事!……哎哟,摔死我了!惠儿!你是死人吗!还不快扶我起来!”
桥上顿时咒骂一片,惠儿慌得丢了伞,手忙脚乱地去搀扶。
裴衍面无表情,从夜色中退去,仿若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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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雪愈下愈急。
宴席早已散尽,连最后守岁的人声也渐渐沉寂。
裴衍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了桂花苑门外。
此时院门早已关闭,护卫的职责,并不包括深夜立于小姐闺阁院外。
裴衍沉默地站了片刻,肩头积雪渐厚。
他撩起衣袍,就在那冰冷洁净的雪地里,朝着院门的方向,缓缓屈下一膝。
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寒意侵骨,可他却浑然不觉。
雪渐密了,落在他肩头发上,结成细细的冰晶。
忽然,院内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守夜的婆子起来查看火烛。
裴衍身形微动,如夜雾般无声退入更深的阴影,离开了院门。
他没有回静尘轩,反而是绕到了院墙的东北侧,那里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梅花树,树枝延展。
裴衍在树下驻足,仰头望着那根枝干,又望了望那扇窗。
这里视野极好。
能俯瞰大半个院落的动静,也能守望那扇窗。
提气纵身,裴衍悄无声息地落在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积雪簌簌落下少许。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粗壮冰凉的主干,缓缓坐下。
从这个角度,那扇窗恰好在他视线的余光的边缘。
雪越下越大,视野逐渐模糊。
裴衍却一动不动,任凭积雪将自己覆盖,只有心口的位置,隐隐传来温热的跳动。
天光微熹时,池婉被窗外轻微的“咔嚓”声惊醒。
她睡眠浅,昨夜心中有事,睡得并不踏实。
起身披衣,推开一点窗缝,寒气裹着清冽梅香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
然后,她看见了梅树上那个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人影。
裴衍靠在枝干上,似乎睡着了,肩头、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长睫也凝着白霜。
玄色衣袍在素白雪色中格外突兀,唯有那挺拔沉默的轮廓,透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安然。
池婉的心猛地一跳。
窗棂推动的声响惊动了树上的人。
裴衍倏然睁眼,眸光在瞬间的迷茫后恢复锐利清明,准确无误地投向她的窗口。
看到是她,那锐利转为一丝被撞破的仓促。
他立刻起身,积雪扑簌簌落下,身形却稳如磐石。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因寒冷和长久未言而有些低哑。
他迅速从树上跃下,落在院内雪地上,单膝点地,声音因寒冷与长久的沉默而异常低哑干涩:“属下……惊扰大小姐了。”
“你……”池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轻颤,“你在这里做什么?”
裴衍垂眸道,“属下无能,昨夜……未能寻回小姐的珠花。”
“寻不到便算了,昨夜我不是说了么,无妨的。”
池婉蹙起眉,疑惑更深,心底那点不安却化为了更具体的担忧,“你上来多久了?你……”她难以置信地顿了顿,“你不会在这里……待了一整夜吧?”
裴衍微微侧身,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注视,也顺势让那积了雪的肩头转向阴影。“不久。”他顿了顿,补充道,“雪大,很快便积上了。”
“胡闹。”
她声音轻了下来,带上一丝不赞同,更像是无意识的责备,“这样冷的天,待在屋里尚嫌寒气重,你倒好,跑到树上去喝风饮雪。若是冻病了,岂不是要让爹爹怪我,说我不会照料底下人?”
“属下皮糙肉厚,不得事。”他重新垂下眼,声音低哑而恭顺,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进最深处,“让大小姐费心了。”
“你……”池婉被他这副认错态度良好却毫无悔改之意的样子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肩头未化的雪,还有那身几乎湿透的玄衣,那股恼意终究被更强烈的担忧压过。
池婉抿了抿唇,终究是为他担忧,转身回了内室。
片刻后,她重新出现在窗口,手中捧着一个黄铜镂花的小手炉。
炉盖缝隙里,隐隐透出银炭温暖的橘红色光。
她将手炉递出窗外,寒风立刻卷走了上面微薄的热气。
“这个你先拿着,回静尘轩去,换身干爽衣服,喝碗姜汤驱驱寒。”
裴衍的目光落在那只显然属于闺阁之物的手炉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沉,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大小姐,这于礼不合。”
“什么合不合的,”池婉蹙眉,见他僵立不动,心中顿时有些烦闷,语气不自觉带些任性,“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难道要我现在唤人来给你煮了姜汤送去,闹得人尽皆知吗?”
裴衍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冻得有些僵硬发白。
他极其小心避开了她握着炉身的指尖可能触碰到的任何区域,只用指尖和掌心,稳稳托住了手炉的底部。
就在池婉即将松手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卷着檐下的雪沫,猛地扑向窗口!
手炉被风带得一晃。
裴衍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去稳。
池婉也下意识地往前送了送。
他的指尖,与她的手背,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刹那间接触。
一点属于冰雪的冷,与一点属于她肌肤的暖。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却同样清晰地烙印在彼此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像雪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嗤”地一声,激起无形却滚烫的烟。
两人同时一颤。
池婉像被火舌舔舐,飞快地缩回手,指尖蜷起,紧紧握成了拳,藏进宽大的斗篷袖子里。
手背那一点触感,却顽固地残留着,挥之不去。
“谢大小姐。”他低声说,将暖炉紧握在手心,那动作近乎虔诚。
方才指尖相触的悸动还未平息,又被眼前这过于郑重的姿态搅乱了心绪。
“快回去吧。”池婉别开眼,心下稍安,语气也缓和下来,“今日……府中也没有要紧事,你便多歇歇,不用着急过来……”
裴衍躬身行了一个规整的礼,随后开口。“属下告退。”
池婉扶着冰凉窗棂,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寒风穿透单薄的寝衣与斗篷,激起一阵战栗,她才恍然回神,轻轻关上了窗户。
室内温暖如春,炭盆余烬散发出令人安心的微光。
她却觉得,手背上那一点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凉意,似乎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