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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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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尘轩位于前院东侧,与清风院相邻,是个一明两暗的小小独立院落,院中有棵老槐树,冬日里枝桠遒劲。
此刻院门虚掩,里面传来轻微的收拾动静,池婉轻叩推开。
云舒额上带着薄汗,道:“小姐,已经差不多归置好了。”
池婉走进小院。
小院明亮,正房门开着。
裴衍背对着门,正将那身新得的蓝色劲装和旧青袍,仔细放进靠墙的衣柜。
那柄长剑被他郑重地悬挂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玄色斗篷则叠放在床头。
听到脚步声,裴衍转过身,俯身行礼。
“小姐。”
“可还缺什么?”
池婉开了口,语气自然。
裴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垂下,摇了摇头,声音比前几日平稳了些:“足够。”
池婉仔细打量着他,才短短半个月的修养,裴衍的恢复力倒是有些惊人。
云舒在一旁插话:“小姐,奴婢看笔墨纸砚一概没有,要不要从库房领些来?”
池婉看向裴衍。
裴衍略微怔了一下,没有料到对方会问这个,沉默片刻后才道:“不必。”停顿片刻,又补充,“暂时,不需。”
池婉点点头,也不强求。“也好,若日后需要,随时说。”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池婉也觉得该交代的都已交代,便道:“那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需要,找云舒或者直接找福伯都行。”
“好。”
池婉带着云舒离开静尘轩。走出院门,她回头望了一眼。
裴衍并未立刻回屋。
他就站在正房门口那方阳光里,身形笔直,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直到与池婉的回望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也没有移开目光,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
池婉心头莫名动了一下,转回头,对云舒低声吩咐:“以后叫他裴衍,既然入了府,就是府里人。”
“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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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夜幕初临。
府中爆竹声声,灯火辉煌。
宴席还未正式开始,仆役穿梭,笑语不断,池婉作为大小姐,忙得脚不沾地,在各处检查安排。
裴衍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侍卫装,头发用一根布带束起,身形挺拔利落,腰间配着她送的那把宝剑。
无论池婉走到哪里,裴衍都是站的沉默守在她身旁。
“裴衍……”池婉终于忍不住了,“我这真没什么事,你要是无聊,可以去跟府中侍卫们一块放放烟火,或者吃吃茶之类的,不必围着我转。”
她揉了揉额角,半开玩笑,“你总这么一声不吭地跟着,我头都要昏了。”
裴衍神色骤然一紧,立刻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语气里带上了罕见的急促:“小姐不舒服?那我去请陈大夫。”
“……”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池婉看着他瞬间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时语塞,心里那点无奈忽然变成了些微的好笑,又夹杂着一丝不忍。
这人怎么像块听不懂玩笑的木头,可这份过于认真的专注,又让她没法再说什么。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你爱跟着就跟着吧。”
裴衍似乎迟疑了一瞬,见她并无异样,才又沉默地跟上。
一路穿过挂满彩灯的游廊,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他身后。
这份过分的安静,倒让池婉生出些好奇来。
她放慢脚步,与他并行。
“裴衍,你是不爱说话吗?”
“听爹爹说,你特别细心,看什么都比别人细致,真的假的啊?你怎么练的?”
“对了,你以前过除夕吗?”
“你放过烟花吗?”
“其实吧,我感觉你说话声音还挺好听的,你就是不爱说话。这不行,一天到晚不说话,那不是很闷很无趣?”
裴衍跟在她身后静静听着,直到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她转身看他。
裴衍也立刻站定,目光落在她绣着缠枝梅的裙摆上,没有抬头。
池婉倚靠在廊柱上,“我话是不是太多了?”
裴衍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属下不知从何答起。”
“那就挑最简单的。”池婉倚着廊柱,仰头看向远处夜空中偶尔炸开的绚烂,“你放过烟花吗?”
“没有。”
他眼神孤寂,目光落在了远处空白的地方。“军营中,火光易曝踪迹。”
池婉怔了怔。
这是她再次听到他主动提起一丝与过往相关的事,尽管只是最寻常的军事常识。
她心里那点好奇和某种柔软的冲动交织在一起,眼睛亮了起来:“那不如今晚就去试试?前院空地,大家一起,非常热闹!这里可不是军营,不会有事的!”
裴衍看向她眼中跃动的光,那惯常的冷寂似被烛火映暖了些。
他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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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连接前后院的莲桥,冤家路窄。
池玥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遍地金袄裙,带着丫鬟,笑吟吟拦住了池婉的去路。
她的目光却像带着钩子,越过池婉,直直落在了她身后沉默的裴衍身上,上下打量,毫不避讳。
“哟,婉妹妹可真是个大忙人,年夜饭前还四处巡查呢?”池玥声音甜腻,字字却像浸了蜜的针。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不及妹妹会疼人呀,一个小小的护卫都给捧上天了,金贵的连西厢都住不得,特意给安置在静尘轩了,只是……不知他师承何处,以往在哪里高就呢?怎么会屈尊来咱们这儿呢?”
池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玥姐姐,裴衍是爹爹请来府中的护卫,自有爹爹的考量,不是让你拿来盘问消遣的。”
池玥不退反进,直盯着裴衍,帕子掩唇轻笑:“怎么,说不出口?莫非来历不——”
“让路。”
裴衍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
他目光扫过她的脸,无波无澜,如视死物。
池玥笑容一僵,俏脸涨红,声音尖利起来:“好个不懂规矩的护卫!主子问话,你就是这个态度?池婉,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人?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不懂规矩,目无尊卑!”
“池玥!”池婉声音陡然转冷,她上前半步,将裴衍隐隐挡在身后,“大过年的,我不想与你争执。请让开。”
池玥正在气头上,见池婉维护,更是火上浇油。
她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抬手,朝着池婉的肩膀用力推来:“你让开!我非要问个清楚——”
不料,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把扣住。
力道不重,却令她动弹不得。
裴衍不知何时已侧身挡在了池婉身前,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
“池婉!你敢让他碰我?!”池玥尖声怒叫,挣扎不脱,羞愤交加,“反了!真是反了!我非要告诉祖母、告诉伯父去!你纵容护卫对主子动手!”
池婉稳住心神,沉声道。
“裴衍,放开她。”
裴衍立刻松手,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丝甩脱的意味。
但他并未退开,仍稳稳挡在池婉身前半步之处,将池玥完全隔开。
池玥揉着手腕,狠狠瞪向裴衍,却被他眼中深寒慑得后退半步,只得撂下话:“好!好的很!池婉,护着个来历不明的祸根,有你后悔的时候!咱们走着瞧!”
她旁边的丫鬟临走还被池玥踢了一脚,“快跟上,蠢东西!”
小丫鬟低着头,默默跟了上去。
离开时,她狠狠剜了裴衍一眼,扭身快步朝宴厅方向走去,那石榴红的背影都透着怒气。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越来越密的爆竹声,闷闷地传来。
桥上寒风掠过,吹得池婉颊边碎发微拂。
她轻叹,“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玥姐姐就是从小被惯坏了,说话有些难听。”
裴衍没有立刻回应。
他仍站在池婉身侧半步之前的位置,这个角度恰好将池玥离开的方向挡得严严实实。
片刻,他才开口。
“她伤不到你。”
池婉微微一怔。
他垂下眼,态度恭敬。
“属下一定会保护好小姐。”
远处爆竹轰然炸响,夜空绽开漫天华彩。
流光四溅,照亮了大半个天空,也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池婉微微怔忪的眸子。
那绚烂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却让她心头某处,跟着轻轻一颤。
“算了,”池婉移开视线,望向宴厅方向那片通明的灯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宴席快开始了,走吧。”
裴衍跟上,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在不经意间,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很快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