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卿心》和影

67、惊变 鱼饵

　　下过两场雨后的京城，连空气都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泥土芬芳。

　　这日池煜闲来无事，照例来了太白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壶梨花白是他的最爱。

　　楼下舞姬们身影翩翩，一颦一笑仿佛都能勾人心弦，可偏偏他的注意力却被隔壁桌的声音给吸引了。

　　邻桌不知何时坐了两个人，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好似背地里在聊着别家的私事。

　　其中一人道，“哎，听说了没？池家最近又热闹了。”
　　“怎么回事？说说。”
　　“害，就他家那三老爷，趁着池将军不在，隔三差五不是去自家绸缎庄晃悠，就是去西街打听买卖铺子的事情，你说不是明摆着要掌权吗？”

　　另外一位压低了声音，一个劲偷笑，“你这消息都慢了，我可听说了，人家那边私下都说过了，就算管家权轮也轮不到三房啊，人家早就内定二房了，白纸黑字都写好了，就等着哪天找个机会公布了，免得后面还扯皮。”

　　池煜捏着酒盅的手指顿了一下，虽说府里的事他很少管，可父亲的事他多少也知道点。明面上父亲与二房那边兄友弟恭一团和睦，可私下他非常清楚，这些年母亲受了二房多少气，可谓恨之入骨了。

　　如今大伯父奉旨出京，家中由祖母坐镇，可他知道，大伯父最心疼池婉这个丫头，可偏偏当初这丫头跟他们闹的最凶，若是此刻让二房真的占了先机，那他们三房以后真的没好日子过了。

　　池煜将杯中梨花白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凉意。

　　他轻轻放下酒盅，指腹摩挲着杯沿的细纹，目光仍落在楼下舞姬翻飞的裙裾上，可耳朵却像被钉在了邻桌那两道声音上。

　　那两人似乎没察觉有人留意，还在低声絮语。

　　“二房？哼，二房那位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听说她早就在老夫人跟前递了话，说三老爷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没个体统，倒不如把铺子上的事交给二房几个老成持重的管事。”

　　“那池将军回来怎么说？”

　　“将军？将军远在千里之外呢，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将军向来不管这些内宅庶务，还不都由着老夫人裁夺？”

　　池煜垂下眼帘，仔细在心里盘算着。他招手叫来小二，又添了一壶梨花白，顺手搁下一小块碎银，低声问：“隔壁那两位爷，常来？”

　　小二瞄了一眼，嘿嘿笑道：“池少爷，那二位是西街绸缎庄的账房先生，隔三差五来坐坐，嘴碎得很，您别往心里去。”

　　池煜点点头，不再多问，等小二退下，他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盅，心里却把方才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酒盅，站起身，往隔壁桌走了两步。

　　那两人见他过来，顿时收声，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池煜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连话都没搭，转身下楼去了。

　　出了太白楼，他沿着街边不紧不慢地走着，脑子却飞快地转。

　　二房想要管家权，绸缎庄的账房先生都知道了，说明这事儿已经在外面传开了。
　　想到此处，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往池府的方向走。

　　而他斜对面不远处的二楼窗边，裴衍靠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很好，鱼儿上钩了。

　　-

　　池煜正沿着长街往池府方向赶，行至拐角处，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

　　他侧身让到路边，一抬头，正好瞧见一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来。

　　车帘掀着一角，里头坐的正是他二伯池巍然。

　　池巍然约莫五十出头，面皮白净，下颌蓄着一把修剪齐整的短须，此刻正歪在车壁上看手里的什么东西，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车窗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茶烟袅袅地往外飘，连一丝颠簸都没有晃出来。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池巍然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个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车帘随即落下，马车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去了。

　　池煜站在原地，方才被风一吹散了些的燥热又一下子涌了上来。

　　等他回到府里的时候，脚步比往日急了不少。

　　穿过垂花门时，他差点撞上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丫鬟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茶盘上的水洒出来几滴，溅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子。

　　不过他只匆匆扫了一眼，顾不得教训，连忙往父亲的书房方向去了。

　　池巍川正歪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着账册，眉头紧锁。他听见脚步声后抬头看见是自家儿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回来了？”

　　池煜也不绕弯子，几步路走到他跟前，将自己的听闻和盘托出，最后来句，“爹。要不然咱们就趁早，先下手为强，不然等二房他们真得了好处，那咱们可真什么都捞不到了。”

　　池巍川原本还懒懒地靠着椅背，听了几句就慢慢坐直了身子。等池煜说完，他把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他池巍然敢！"

　　声音不小，外头廊下扫地的婆子都愣了一愣。

　　池巍川自己倒没察觉，压着嗓子又骂了两句，无非是这些年二房私下做的那些好事。
　　骂完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扭头看向池煜：“你这些消息，可靠不可靠？”

　　池煜一脸笃定：“儿子亲耳听见的，两个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凑在一块说的。再说了，二伯母这些年跟咱们什么脸色，您心里没数？就连池玥那丫头都能整日穿金戴银进出了，可见是拿了不少好处了，爹，咱们真的要这么眼睁睁看着吗？”

　　这话算是戳中了池巍川的心窝子。他哼了一声，背着手又踱了两步，脚上的布鞋踏在方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后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既然他们想朝母亲开口，那咱们就先发制人，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池煜正中下怀，连忙上前一步：“父亲说的是。依儿子看，不如您先去祖母跟前递个话，就说铺子上的账目这些日子查出了些不清不楚的地方，您怕有人趁大伯父不在动了手脚，想先理一理西街那几间铺子的进出。”

　　池巍川眉头一挑：“你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就是这个理。”池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先去说，祖母就算不答应，心里也落了根刺。到时候二房再提什么，祖母第一个就会想，是不是二房心虚才急着要管事权。只要祖母心里存了疑，二房说什么都是白搭。”

　　池巍川盯着儿子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小子，有心了。”
　　可过后，池巍川又忽然想起，“对了，池婉那丫头……”

　　想起池婉上次做的事，池巍川心里忽然憋了一股火，被这种小辈给教训了一顿，他这里子面子都没了。

　　池煜听见父亲提池婉，也想起了上次粮仓的事，本来十拿九稳的局面，最后全被那个丫头给搅和了。

　　“爹，婉丫头确实麻烦。”池煜斟酌着开口，“可说到底，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祖母体谅她，让她有事没事学着管家，可这铺子上的事，她总不好插手吧？”

　　池巍川哼了一声：“你懂什么。那丫头精得跟鬼似的，面上什么都不管，背地里什么事都门儿清。你当她上次是误打误撞的么？”

　　池煜想了想，凑近了些：“那依爹的意思，咱们得防着她？”

　　池巍川背着手又走了两圈，脚步比方才慢了些，显然是在掂量。
　　片刻后他停下来，摆了摆手：“防是肯定要防的，但不能让老太太看出来咱们在防她。老太太最烦家里小辈互相算计，你越是针对池婉，老太太越护着她。”

　　池煜点头：“那咱们就绕开她。铺子的事，她一个姑娘家总不好明着出面。只要祖母松了口，她再想拦也拦不住。”

　　池巍川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显然是觉得这话在理。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却也没放下，又喝了一口才搁下杯子。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明日一早去老太太那儿递话。”他顿了一下，又叮嘱池煜，“这几日你在外头多留神，看看二房那边有什么动静。尤其是池巍然那个老狐狸，面上不动声色的，背地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

　　说完，他又提醒了一句池煜，“你近日少去那些柳巷里乱逛，别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池煜脸色微微变了，随后应了一声，又陪着父亲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门，他脸上的恭顺笑意便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这个父亲，这些年最大的毛病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刚才骂二房的时候中气十足，可到了真要跟祖母当面提的时候，指不定又犹豫半天。

　　他停在走廊下，心里想的全是明日父亲的说法，他得好好替父亲操心一番。
　　正琢磨着，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只见池婉的贴身丫鬟汀雪端着一碟子点心从抄手游廊那头走过去，脚步轻快，像是刚从老夫人院里回来的。

　　池煜看着那个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丫头，又去祖母跟前卖乖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天气太热啦，小宝们有没有乖乖吹空调消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