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85、夜深千帐灯23【修】 向死而生

　　萧永月脸上带笑，有几分不合时宜的苍白，身体脱力，见南瑞麟放开自己，才撑着坐起。

　　“永月。”

　　一身鹤锦道袍，面容年轻，却有着满头白发束在脑后。仙气飘飘，一双桃花眼和萧永月的有七分相像。天人之姿，在雨中衣物不沾一分水气和污秽。

　　来人蹲下身，一只骨节修长，纤细白皙的手虚探出，在萧永月烫伤焦糊的手心一掠，原本溃烂的不成样子的手心开始愈合。

　　“是我考虑不周。”来人的声音轻柔如风，拂过心弦。

　　“妄咒在血中散发不祥的恶咒气息，‘琉璃心火’净化邪物，遇水不灭。”

　　萧永月坐起身，“哇”的吐出一口淤血。

　　“先生。”

　　声音略微有几分疲惫，带着恭敬。

　　柳暨笑眯眯的看着两人，开口道：“凤暮的蛊毒深入骨髓，已经时日无多了——老狼首镇不住低下的人了，北苍内乱开始了。撩鹰部‘挟天子以令诸侯’，燕然和驱犬扯了张大旗反了，北苍的天变了。”

　　凤暮？

　　阁逸是临帝一手提拔的心腹，镇守南岭，封号淮王。萧永月见过这位淮王几面，他是个中年男子，眉目间可见年轻时的好样貌，平日里笑眯眯的平易近人，个性却细腻豪爽。

　　萧永月斜眼看了一眼半死不活，昏迷不醒，被柳暨从血池边上捡出来的木塔尔，答道：“格桑自称复姓慕容，是我想的那个陵城慕容氏吗？接头的人有九成把握是费温还在，也只有御林军的统帅能在雍都计算到这么多了——不，安排烧掉观礼台，埋下‘醉千秋’的还有别人。”

　　“这样才可以说清‘醉千秋’在断天涯藏了这么多个月。不过借刀杀人而已——慕容桑被处理掉了。”

　　“天监司、御林军，还有前来的镇北将，已将观礼台的人救出来了。‘琉璃心火’只能压制住邪物一时，我已经传音给天监司的弟子，雨过后会来此地做法超度镇压。”柳暨开口道：“这地方快塌了，我们要走了。”

　　“醉千秋”，靠着无数血食和怨灵的怨气生长，极难处理。

　　是在萧永月北上的时候，将难民坑杀到血池里，强行催熟的邪物，本身根基就不稳，在破灭邪物的“琉璃心火”下元气重伤。

　　原本三面的崖壁都成了“醉千秋”依附的主体，大大小小的石块没有“醉千秋”藤蔓的纠缠，即将塌陷。

　　“将军。”

　　杨归行骑着追月，恭敬地报备道：“人马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准备北上。”

　　萧永月四肢无力，见柳暨将许南安和木塔尔搬到马背上，也让杨归行牵着自己，拴着踏雪，勉强骑上了马。

　　“将军。”杨归行看着后背背着龙枪的靖王，询问萧永月。

　　“带上他。”

　　萧永月的手堪堪拉住马缰，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杨归行做事细心，即使急匆匆的在城外等到了柳暨先生，匆匆忙忙的赶来，还真准备了多的马匹。

　　“萧寂。”

　　萧永月回头，大雨浇湿的靖王竟然有几分狼狈，被无数闺阁女子追捧的样貌竟然显得有几分落魄。

　　萧永月微微一笑，却显得有几分薄凉。

　　他不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说的都是假话。

　　都是假的，他无法开口。

　　他不信我。

　　南瑞麟垂下眼帘，眼睫被雨水沾湿，显得眼前白茫茫模糊了一片。

　　江南，谪仙居。

　　窗沿上挂着的祈福铃被风吹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小友，想找我想了这么久，今日一见，如你所愿。”

　　男子的声音温润清凉，像是春风拂过一般，却带有丝丝寒意，令人不由自主地背后发毛。

　　一种危险至极的感觉。

　　男子手中托着一块玉，玉上雕刻着阴森森的谛听纹，玉身发暖，是汲取储存魂魄的魂玉，玉中央拉出一条银线，牵着远方。

　　突然间，一点点光辉顺着银线爬了上来，钻进魂玉。

　　银线猝然断裂，不再指向北方的天地。

　　光影从魂玉中冒出，凝聚成一个较为涣散、迷迷糊糊看不真切的人形，最终化为一个男子的样子。

　　男子五官深邃，一双眼睛是通透的冰蓝色，长得一副难得的中原美人样，却比一般的中原人更加深刻立体一分，有一种异域的美感。

　　残魂冷冷地抬头看了男子一眼，眼神冰冷刺骨，仿佛要将男子的灵魂洞穿、撕扯，拨开所有污垢找到一切被深埋的真相。

　　残魂脸色略微有些苍白，正是连尸首都被“醉千秋”吞噬了的慕容桑。

　　慕容桑脸上的敌意转瞬即逝，仿佛变脸般展露笑颜，看上去像是一个无害顽劣的皇都世家公子哥，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

　　“原来是阁下啊……”慕容桑开口道：“曾经见过阁下的画像、听闻过所谓的善事。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相见，失礼了。”

　　听到“阁下”一词，男子的脸色丝毫不变，眼底却划过一丝阴暗。

　　男子手拿起茶杯，润了口茶：“小席的孩子啊，怎么说我都是你的长辈，称呼礼仪倒无所谓。你为了找我，竟敢把北苍狼部当猴耍，万一引出反面间谍怎么办？年轻人这么气盛自大，连自己无法掌控的‘醉千秋’都敢放出来，如果不是我把你的魂魄招回来，你现在将被‘醉千秋’吸食，成为制造怨气的原料，过上一些时日就会被天监司的弟子用‘琉璃心火’煮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还是说，你本来就没想过自己会失败，会死去。”

　　“这是不是太骄傲自大了呢？”

　　男子的声音温文尔雅，听不出是喜是悲，显得有几分冰冷的疏离。

　　慕容桑好似满不在乎——即便眼前此人刚刚救下他即将被邪物“醉千秋”吞噬消化作为养料的魂魄。

　　他反而质问般开口道：“费温——就是慕容氏那个便宜的孩子，也是你的棋子。对于你来说，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没有回收价值的废物——”

　　句句见血。

　　原本模棱两可的气氛瞬间变得刀剑相向。

　　“毕竟是我的第一个没有成功的活傀，那么聪明可爱的小姑娘，能狠得下心来让她尸骨全无吗？”

　　“费温还这个人，可不是你可以轻易绑住的盟友。”男子的声音微微一顿，一字一句地道：“我也不是那种会看情面的人，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你可要拿出点诚意来，毕竟你毁了我最后一颗‘醉千秋’的种子，不过也算是完成了我的预期。”

　　慕容桑脸色一僵，瞬间恢复正常。

　　“原来她也算是——”

　　“‘醉千秋’没了还挺可惜的，”

　　男子微微一笑，笑容让他原本略带温和的面孔显得如沐春风一般，仿佛新桃初绽，莫名有了一种直抵人心的风情。

　　慕容桑脸色突然一变，保持的良好脸面突然因痛楚而瞬间扭曲。

　　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

　　男子已经笑容款款，打了个响指，慕容桑满身的痛楚瞬间消散。

　　灵体暗淡了不少，像是马上就要随风消散得无影无踪，失去存在过的痕迹。

　　“活傀……”

　　慕容桑从口中挤出几个字，男子眼中略微有些动容。

　　男子开口道：“不愧是一脉相传的母子，当年慕容席敢几乎放尽心头血来洗清印记，你也能在灵体撕裂中忍下。”

　　慕容桑缓了缓，脸色惨白如纸。

　　半晌后才重新开口：“我想……”

　　“能查到这，也不易。”

　　男子没等慕容桑将话说完，掏出魂玉随意地将魂魄装了进去，随手搁置在茶案上。玉石质地脆弱，裂开了一道缝。

　　“我就满足你一次吧。”

　　“让你作为我第一个改进的成品。”

　　风吹拂过碧玉翠竹，在水面拂过涟漪，谪仙居坐落在湖水中央，湖泊隐没在山峦林立的江南。

　　一股低沉的气压笼罩于此。

　　祈福铃微微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切显得淡雅怡静。

　　男子伸手去摸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不少，没有了温润的温暖。

　　水面倒映出男子的脸庞。

　　男子自言自语，眼底神色暗沉。

　　“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