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84、夜深千帐灯22【修】 轻薄

　　一根一米长的玄铁羽箭不偏不倚地划过南瑞麟的脸颊，直冲冲地射中慕容桑的胸口。

　　准心偏了一点，慕容桑突然往后一晃，整个箭尖没入胸口。

　　原本放置的“慕容氏”玉佩挡住了这一箭，从中间彻底裂开，玉佩上龟裂的痕迹布满整块玉佩。

　　这块玉佩和软甲，给他争取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时间。

　　慕容桑有些发怔，嘴角渗出鲜血，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碰伤口。

　　有血，比一般的还要更加艳丽。是流动的，是他自己的。

　　萧永月虎口震得生疼，指尖一道血痕，手心好不容易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弓弦断了。

　　扭头，远处的观礼台不知何时燃起熊熊大火，被包围在火场中。

　　在充斥的红光里，一位背着火光的宫装女子，手中持弓，眉目姿态隐约看起来有几分张狂，隔着层层密林遥遥相望。

　　萧永月瞬间认出此人。

　　百步穿杨取人首级的……皇后容琴。

　　木塔尔被点了穴，跪在地上，他中了毒，受了轻伤，还被取了心头血，几乎已经到了神志不清的崩溃边缘。

　　“救他……”

　　男子的声音莫名带上一丝哽咽，如同哭腔般的哀求，却嘶哑不已，连吐字都只能勉强听清一二。

　　慕容桑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血，温润粘稠却感觉寒冷刺骨。

　　像离水的鱼一般，嘴巴张合，氧气不断被丝丝剥离，整个世界突然安静。

　　眼前不见血光龙枪，不见泼墨暮色，不见漫山大火，黑暗和死寂包裹了他的一切，心跳的猛烈撞击从耳边淡去。

　　溯流而上，在数年前北域将军府那个僻静的院落，幼童举起软剑，日落后行刑的漫漫长夜，持剑者沦为受刑者。

　　最好的东西应该留在最好的时刻……人心易变……终将……物是人非……

　　弃子……终为落棋的弃子。

　　恍然间，他的世界轰然坍塌，辛苦谋划多年的野心随之樯倾楫摧，他被迫匍匐在地，来自自己温润的血淹没了神志。

　　一切都如潮水般疯狂退去……他再次一无所有……

　　一滴雨水滴落在脸颊，顺着鼻梁滑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一声惊雷轰然炸响。

　　天高地远，风雨从天穹深处席卷大地，原本的微微细雨如同泼瓢般倾倒，雨水放肆似的倾盆而下，冰冷潮湿，与原本热烈的山火一相交，抛出漫天雨雾，一切模糊淡化。

　　雨水冰凉。

　　天地间的清洗开始，甚至等不及燃烧殆尽，等不到浩浩余劫过后。

　　雨水急迫地将臂甲上的血迹冲刷干净，戎装的布料粘稠地粘合着皮肤，伤口遇水，越发痛楚。

　　失去寄生宿主的“醉千秋”，没有火焰的烧灼，彻底失控了。藤蔓蛮横的冲撞上来，迫不及待的吞噬了慕容桑还未冷去的尸身。

　　南瑞麟被邪物死死拖住，有几分力不从心。

　　该死。

　　萧寂！

　　“将军。”

　　柳全的魂体相当凝实，在雨雾掩盖中宛若真人。

　　抬手间，一层薄薄的光晕护住二人，“醉千秋”气恼的抽打在上面，它现在急需活生生的新鲜血食来补充自己。

　　光晕纹丝不动，柳全的脸色更为苍白了一些。

　　这些消耗的是他的善缘、机缘和福报。这些是构成灵魄不散的根本。

　　“你……”萧永月企图拔出剑，手心的伤口撕裂，内力断流。

　　“小友将我从混沌中唤醒，这是我应当做的——”柳全的声音一顿，温柔的注视着萧永月的眼睛，隐隐追忆。

　　“小友的眉眼和爱子特别相像，如见故人，我心甘。”

　　柳全的手微微抬起，企图抚摸萧永月的脸颊，神色慈爱，仿佛在安抚自己多年未见的，性情顽劣的爱子。

　　手直接从萧永月的脸颊穿透了过去。

　　“对了……我……已经死了……”柳全如梦初醒般自言自语喃喃道，神色恍惚。

　　魂体暗淡，下一刻就被迫吸入魂玉里面。

　　许南安脸色苍白，掏出魂玉将柳全的魂体收了进去，随即企图从地上爬起，又无力的跌坐在地上，魂玉差点摔碎。

　　许南安闷出一口血，身体从内里丹田传来疯狂的拉扯感。

　　降神的代价。

　　萧永月拔不出剑，只能摸出小腿处别着的匕首，将眼前伸出的藤蔓连接处费力割下，粘稠腥臭的枝叶溅到他的身上，又快速被雨水冲刷干净。

　　水生木，“醉千秋”在此如鱼得水。

　　已经没有了牵制。

　　若是柳全先生留下的防护消耗殆尽，就是他的死期。

　　南瑞麟心急，萧寂若是——

　　侧脸躲过一条甩飞过来的藤蔓，另一侧的脸颊也相应地被划出一条血淋淋的血痕。

　　身上原本附着的符咒暗淡了不少，在这种高浓度的花毒中，很有可能下一刻就会消耗殆尽，破碎成飞灰。

　　怀里还备了一只发出信号用的袖箭。

　　得找个时机，将信号放出去。

　　他带进来的人大多在进入断天涯的沟壑时栽了下去，剩下外围的镇北军将士大多应该在救火——但他还是要试一试。

　　这是救下两人唯一的方法。

　　破空声传来。

　　南瑞麟猛然抬头，云雾遮挡的天空正中悬浮着一道人影，飞速落下，一道流光从天际正中坠落。

　　“轰——”

　　一道流光从天而降，竖直坠落，轰然砸进沸腾的血池，破碎的流光骤然化作金光烈焰，倾盆大雨丝毫不被浇灭，反而愈演愈烈。

　　灼热的气浪随着火星扑面而来，金色火光流光溢彩，烧灼着“醉千秋”的每一根枝蔓。

　　“啊——”

　　被无数鲜血浇灌的邪物发出近悲鸣的哀嚎，不断抽搐。

　　一道白袍身影缓缓落下，隐没于雨雾火光间。

　　“嘶。”

　　萧永月倒吸一口冷气，神志仿佛被火焰烧灼，手中的长弓应声而落，被烫伤的部分和翻出来刀割的伤口，漫出一股烧焦腐烂的刺鼻味道。

　　火光骤燃。

　　金色的流光火焰，不见天日的大雨。

　　神志越发混乱迷糊，整个人匍匐跪倒在地上，任由火焰燃烧着微微颤抖的身躯。

　　在那一刻解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露出了芯子中柔软脆弱的内里。

　　火焰摧枯拉朽一般，漫天大雨中，烧毁吞噬了整片杂草荒乱的山岗，封住了所有的出路。

　　过往在记忆里不敢回想的一切，和现实重合。

　　扭曲光乱的一切中，这一次，他没有挣扎。

　　能烧干净吧……这一切……

　　时间在此刻突然和四年前重叠，仿佛身置梦境，眼前老者的脸庞神色祥和，笑眯眯慈爱的注视着他，同过往一样，企图抬起手，去牵住他的手，却又无力放下。

　　“萧寂！”

　　南妄的声音冲入他的脑海，如同从混沌中撕裂出一束光。

　　南瑞麟被“醉千秋”的藤蔓缠住，无法脱身，只要一个破绽，就有被开着花苞的枝条绞杀分尸的可能。

　　“当——”

　　龙枪的枪尖被藤蔓出其不意地缠住，双方拉扯，锋利的精铁枪尖多了几道裂痕。

　　糟了！

　　南瑞麟手一松，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钢精匕首，斩断了最近的一根藤蔓。

　　暴雨浇透了身上的戎装，臂甲在雨雾中闪着寒光，衣物浸水而变得沉重，隐约透出内里精壮的身躯……

　　一道流光骤然坠下。

　　炸开！

　　金色的流光火焰熊熊燃起，轰然炸出大火，迎面而来的气浪掺杂着温暖闪烁的火星，在雨中爆发出巨响。

　　奔腾的血池在燃烧，“醉千秋”在哀鸣。

　　南瑞麟一愣，插回匕首，反身冲向崖壁。

　　萧寂——

　　“当！”

　　萧永月的掌心被突然冒出的琉璃火焰烧伤，烫伤的手心发出焦糊的味道。

　　他无知无觉地跪在地上，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僵立不动，卸下了所有轻佻风流的伪装。

　　层层叠叠，杂草丛生，泥泞和暴雨都无法掩盖的血迹……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琉璃般的金光流火在天际处炸开……

　　眼前发黑，四下无光……

　　耳边轰鸣声不止……

　　南瑞麟的瞳孔猛然收缩——原来的崖壁被“醉千秋”的藤蔓分解抓牢，当成寄体，藤蔓褪去，落石成片松开，大厦将倾。突然间，巨大的落石尽数砸下，许南安四肢无力，目击巨石落下。

　　“萧寂！”

　　柳全留下的防护罩在邪物的冲撞下残破不堪。

　　瞬间魂魄归位，烧灼烫伤的感觉连同无知无觉的状态如潮水般褪去。

　　瞳孔聚焦——

　　从毫无防备到瞬间穿上层层包裹刀枪不入的盔甲。

　　萧永月猛然抬头，巨大的落石正面砸下——

　　南瑞麟一个虎扑，双手锢住萧永月的双臂，反身压在身下，闭上眼睛，用身体护住了对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南瑞麟脸上的汗水随着雨水滴落在萧永月的脸上。萧永月猝不及防的看到了一张脸——大到连对方的每一寸肌肤毛孔都看的清，深邃的眼窝下至鼻梁……

　　多年戎马生涯和北域的风霜雨雪都未能在上面刻下痕迹。

　　恍然如昨日。

　　原本预料中的废墟未被掩埋，撞击未降临，反而随着暴雨洒下了一层砂石。

　　“靖王。”

　　南瑞麟睁开眼睛，对上了萧永月灿若桃花的一双眼眸，勾起了几分笑意，轻浮至极。

　　“虽然我不好南风，但靖王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物执意要对我投怀送抱的话——”

　　南瑞麟的耳畔刷上一层红晕，原本心中所有未说出口的疑虑全都抛掷脑后，几乎慌乱的松开了手，爬了起来。

　　满口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