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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夜深千帐灯10【修】 来使 ...

  •   秋猎前的最后一个休沐日,雍都下了一场雨。雨水稀稀落落,淋满了沿街的青色瓦砾。

      闺阁中习琴的女子纤纤玉手拂过琴弦,支离破碎的琴声从街巷的尽头处传来,飘摇在细雨中。

      雨水淅淅沥沥,敲打在青瓦乌砖上,合成乐声,随着浑厚的酒香,苦涩的茶香,雨水冲刷过后的清香,摇曳在整座皇都。

      行人撑起油纸伞,在水雾中踩出涟漪。

      北苍狼部的车队在这样的一个近休沐日进城。

      领头骑马的汉子身材魁梧,眉目端正,五官深邃,一双蓝色的眼眸如同宝石般清澈,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阴沉。厚重的防寒衣物,包裹着结实的肌肉胸膛。

      腰间的豁口弯刀裱金砌玉,刀身有着北苍惯有的风格,弯成一条干脆的弧度,更显不凡。

      木塔尔烦躁的挠了挠脑袋,没有去安排好下榻的地方,找了半天,找到了一家酒楼。

      大步昂扬的走了进去,阴沉沉的脸色给人一种不好惹的凶厉感,周围人纷纷避退,让出一条道给这个疑似道上混的亡命徒——他佩刀,凶相,除了一幅蛮人样貌,活脱脱的就是雍都收保护费“行侠仗义”的大哥。

      酒楼的包间中,杨归行正好给萧永月倒满一杯清茶。

      萧永月接过茶杯。经历了昨日一场别开生面的酒宴,他喝多了,酒里加了酒曲,今早开始隐隐约约有些头疼

      。

      原本在酒肆里厮混的格桑被自己亲哥哥从中揪了出来,脸都白了,一直不吭声。

      “今日一见镇国将军,果然英武不凡。”

      木塔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浓郁的敌意没有丝毫隐藏。

      此人心狠手辣,不仅仅烧掉了狼部泗水和河源处最大的草场,在泗水河上火烧了皇军粮草。若不是天降大雨,皇军这次当真死伤惨重。

      三个部落中除了舅舅所在的部落外,无一不在盯着他能否坐稳这个位置;燕然部和驱犬部虽其心可诛,却占据了北苍狼部仅剩的草场,实力强盛。

      这次失误,第一次失败,是耻辱。

      “可别这么说。”

      萧永月将桌上的几盘糕点推了过去,谦和有礼地笑道:“请用。一个半月前,我们还在泗水见过呢。”

      萧永月语气有几分轻佻,但一针见血的触了木塔尔的霉头。木塔尔的脸色更臭了一分。

      木塔尔抓着茶杯,杯壁被捏出一条小小的裂痕。

      “格桑这几日多谢将军照料了。”

      “不客气,”萧永月笑眯眯的道:“在雍都的这些日子,他可花了我不少银子。不过来者皆是客,大皇子当然算得上是大魏的贵客了。”

      格桑看着大哥脸色阴沉,终于不再蹲在角落里当蘑菇了:“大哥……”

      木塔尔气得直接摔了钱袋,一把抓住格桑的手腕,拉着格桑摔门而出。

      “将军。”

      杨归行开口道:“虽然不是一母所出,格桑和木塔尔关系一向很好,在这样皇家之中,算得上一句兄友弟恭了。”

      萧永月掂量掂量钱袋,钱袋沉甸甸的,可见黄白之物不少,“还是那些王孙子弟有珠玉命,不像我穷得叮当响。”

      萧永月突然又想到某个从小被自己顺手摸去钱袋的“王孙子弟”,嘴边扬起了一丝笑容。

      杨归行在北域时就认认真真地整理过了两人的资料,能拿到手的情报都无一放过。

      “兄友弟恭?”

      萧永月拎起钱袋,盯着上面的狼纹图案。狼纹张牙舞爪,有种奔腾于暗色布料上的凌厉感,既高冷又含着嗜血的疯狂。

      “兄友是有,另一个的话就不知道了。”

      杨归行问道:“何解?木塔尔此人,一出生便顺风顺水,他的母亲是狼首的大夫人,母族是狼部三部下最有势力的族部。从小被所有人抱有厚望,骑马射箭样样不输老狼首,几乎是标准的狼部少主。”

      “泗水那一次是他第一次领兵,老狼首已经开始把自己手下的部队和权力往木塔尔手中过渡了,老狼首也活不了多久。但泗水交战,我烧了他们的草场,狼部皇军过了一段粮草匮乏的日子,这是他的第一次失败。老狼首近些年来力不从心,底下人盯着他,巴不得狼部换个头子,木塔尔急于功绩,才敢应下这次秋猎议和的事。”

      萧永月放下了钱袋,随手扔在了桌上。

      “据说格桑的生母是中原被奸污的女子,自寻短见死的。还使大夫人得了心病,也算是拉了一条人命下去。老狼首不喜欢这个孩子,巴不得他去死,放任他自生自灭,但从小木塔尔都在偷偷关照这个弟弟。”

      “那将军,为什么……”

      萧永月将钱袋放下,像是回忆起什么令人愉快的事。说道:“军中有奸细,人心不齐,不然为何这么轻易的将计就计。”

      镇国军初次设立的时候,都是小编制的轻骑,轻骑速度快,小编制的轻骑更是灵敏无比。魏临帝初设镇国军,就是为了弥补军部中不善追击的缺陷,特意打造了一支骁勇善战的轻骑。

      这是大魏最锋利的刀,是战场上的鬼魅,他们无处不在,又无所不能。就像是稀薄的春意,在凛冬中无孔不入,直捣要害。

      但这并不是现在的镇国军。

      镇国军交付到萧永月手中的时候,原先的轻骑改为了前锋,临时左右翼的步骑兵,还有人数众多的后营——这些大多是从八大营和御林军后备营调备的新兵。

      镇国军一旦背上了包袱,轻骑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后营人多眼杂,且魏昭帝有令不许私自纳新,导致兵源无法补充,这把刀因此被绊住了。

      这把刀太久没有见过血,蒙了尘,已经顿了。

      萧永月眯起了眼,仿佛又看到那个深不见底的崖底,暴雨倾盆的雨夜,镇国军的前锋轻骑埋伏在泛滥的泗水河郊,乘着狼部皇军渡河时点燃了他们强征的草船。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站在军中,毫不掩饰自己锋芒的人。

      那时候的格桑,眼睛神色完全不像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也不是一个受尽欺凌的小可怜。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和自己一样,是为了复仇才活下来的怪物。直觉告诉他。那一晚的不是臆想。

      他的身上,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远处的雨水停止滴落。

      雨过天晴,空气清新。

      “狼部下面三部制衡,相互牵制。撩鹰部靠着外戚和老狼首的信任夺得大权。燕然部把消息送到我们手中,在北域的城镇里也有他们的眼线,格桑身后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对付外戚,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于他们来说,秋猎时一个出意外就好了,不仅大权旁落,连出兵的理由都有了。”

      “还能靠掠劫的财物度过整个冰封的冬日,何乐不为?”

      “魏昭帝手下不干净,他敢把镇北军召回来。说明狼部即将内乱,他要借此牵制我的兵力。”

      萧永月手中拿着茶点,面粉蒸熟的碎渣沾在手上。

      杨归行毫不犹豫地将册子上的纸撕下,扔进火炉烧毁。

      “此次南下没带多少人手,属下会先把一切行程安排妥当,北边君副将领兵,对于狼部估计讨不到好。”

      手中递过一张纸——已经调查好的驿站和眼线。

      萧永月满意地看了看杨归行的安排,这个孩子跟了他四年,信得过,做事也细心。

      “也好,我还要回北域看看阿姊。”

      装模作样似的伸了个懒腰,茶点尽数被搁置在桌上,秀有狼纹的钱袋被扔到桌上,二人起身。

      “大皇子还请了我们一桌的点心呢,这次看看能不能救下他一命。”

      傻到一种境界又全然无知无觉的人,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只是真相被披露的时候——他又能否承受得住那些残酷的现实。

      毕竟,一直天真下去也是一种残忍。

      “哥,哥。”

      木塔尔怒气冲冲地走到官差安排的住处,格桑跟在他后面。

      雨才刚停,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大多布衣青衫,像是木塔尔这样虎背熊腰的蛮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哥,我下次不这样了,你别生气嘛。”格桑低头向木塔尔认错,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态度诚恳。

      木塔尔突然想起父亲的话,心中的怒火被堵在胸口,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

      其他人看见格桑,眼中露出不屑。对于他们而言,马上就要死了的人,血祭冠神礼的祭品,低贱的混血,是狼部皇族的耻辱。

      “格桑……”木塔尔突然开口,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哥?”

      “没,秋猎之后你……若是喜欢这里,就别回北苍了。”

      周围同行人皆脸色一变。

      “为什么不回去,那是我家啊?”

      “哥你是不是要当狼首了,那这样的话我一定要去参加你的冠神礼。”

      木塔尔脸色一变,新狼首的冠神礼,是用兄弟姐妹,手足同胞的血,为自己加冕的。

      “你……你不懂……”

      他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话又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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