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夜深千帐灯6【修】 宴邀 ...
-
户部尚书谢燕,是世家谢家庶出。谢燕已经年过不惑,宽大的朝服穿在身上竟然还显得几分窄了,谢燕的鬓角已尽是雪白,脸上的皱纹被赘肉挤开,显得十分臃肿。
谢燕是朝中的老人,建成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由将军阁逸所举荐。谢燕出身旁支,科考平平,按理来说是做不到这一个官位上的。按常理,他若被右迁外放或左迁留任,也不过是八九品的小官。
能一步一步走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足以证明这个人的手段和眼界。
萧永月和谢燕算不上熟悉,也谈不上是陌路之交。户部掌管国库,谢燕经手的账本数不胜数。镇国军的粮饷和抚恤一拖再拖,也是这个人的手笔。
这个人是阁逸的心腹,是阁逸一手举荐上来的,也是阁逸在朝中留下来的后手,用来确保战事粮草无忧。
谢燕远远地看到了萧永月,招呼了一声,说道:“将军,许久不见。”
萧永月也应了,侧过身想从谢燕的身边绕过去。谢燕身材肥硕,只是向前一个箭步,就把这一道狭小的宫门堵得死死的。
“将军,老臣有要事相谈。”谢燕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抬起的手拦住了萧永月的去路。
“此地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萧永月说道,“既然是要事,那自然要在朝中禀报,拦在这宫门外做什么?”
“老臣正想去启禀陛下呢。”谢燕的脸上依旧是笑呵呵的,他往前伸出来的手却缩了回去。
“将军。老臣只有一要事相求,想得将军一个保证。”
“若是北苍狼部来犯……”谢燕压低了一点声音,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将军能保证……不应战吗?”
“此诺难承。”萧永月顿了一下,才做出了回答:“军令在外,一切以战事为首。大魏的疆土,一步都不可退。”
“无论丢了哪一寸,你我都只会是来日史书上的罪人。”
谢燕的表情依旧带着笑意,但显得有几分尴尬。谢燕呼出了一口浊气,似乎放松了许多。
“将军乃国之栋梁,此话不假。若是丢了任何一寸,你我都会是来日史书上的罪人。”
“但将军有没有细想过,眼下的大魏已经不是魏临帝所执掌的盛世了。”
谢燕浑浊的眼睛中似乎清明了许多,他看着眼前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把出入宫门的位置让了出来。
谢燕想要这样的一个承诺,在现下已经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将军。”谢燕说道,“大魏已经……经不起战事的消耗了。”
“大人何出此言?”萧永月皱起了眉心。
“镇北军和西南驻军……已经全都换成了重装的城防和重甲了吧。”谢燕似乎是有点怀念,“现下只有镇国军配备着大魏独一无二的轻骑。”
“难道是我们不想拿回大梁西北之境、平定叛乱吗?”
谢燕似乎是在问萧永月,似乎又是在问自己,“重装的城防和重甲皆是守城所用,因为我们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往前进任何一步了。”
就目前来看,大魏已经没有再往前更进一步的可能了。
谢燕突然压低了声音,低到似乎只是一个口型,只有萧永月听到了他口中所说的那一句话。
“江南的秋收税账本出了问题。数目对不上,估计是一本假账。户部现在很多的税目都对不上号。”
“并不仅仅是江南,中州世家手下的五座郡城、南岭的税目都对不上号。”
谢燕是庶出的旁支,其实现在贵为户部尚书,魏昭帝的身边人,但在世家中依旧不受待见。他常年住在雍都,不回主家。
他对那里发生过什么、税收有什么来路、世家内又有什么情况,一无所知。
秋收税!秋猎并不仅仅是单纯的祭天祭祖活动,大魏名目最大的两项税收按季区分,分为秋收税和夏收税。
江南是大魏的粮仓,而秋税的明目账本格外重要。
谢燕往后退了一步,往宫内走去。背影显得格外突兀,似乎有几分荒凉。
萧永月不敢细想。他也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
一道宫门之外,是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是单独候着他出来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萧永月踏上马车。
车内早已准备了软毯和熏香,火炉烧得暖烘烘的。掀开帘幕,朱玉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车内已经坐了一个人,一身短打的衣物,眉目好似有些稚嫩,身形略微有些纤细,看上去像是十几岁娇生惯养的纨绔公子哥。
这位“纨绔公子哥”早早地热好了茶水,递到了萧永月的面前。
镇国军的兵将都知道,萧将军是个极其好说话的人,军法处置也不会太严厉。但无论是对谁,真正要担心的是萧永月身边的副将杨归行。
杨归行年仅十七,是大魏年纪最轻的副将。
明明是被萧将军随手捡回来的,却像老妈子一样照顾萧永月,伺候着这位主子。他说一不二,除非你能劝得动萧将军为你说情。
“将军,喝茶。”
茶水温凉有度,芳馨扑鼻,唇齿留香,久久不散。
萧永月很小的时候也被义父逼着学习品茶,多年以来早就忘光了。军中多年,无论什么都习惯浅尝牛饮,但还是觉得这茶好喝。
“这什么茶?”萧永月眼睛都亮了。
“我取了无根水,配合柳暨先生给的灵茶,加了一点蜂蜜,一点雍都的旧茶饼,温了一个半时辰的水,将军差不多要下朝的时候,再把茶沏出来。”
“有心了,”萧永月开玩笑般的打趣道:“你这样我可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嫁出去就太便宜别家姑娘了。”
杨归行耳畔不知觉的刷上一层红晕。
“还有吗?”
杨归行扭头看着萧寂,“没了,无根水难得,这几日虽然有雨,只煮了这么一壶茶。许南安已经带着玉佩和文书去了镇国军驻地。格桑出去逛了茶楼、戏台,现在应该在偏院喂鱼,没有进过书房。”
格桑是北苍狼部的皇子,是随着镇国军南下溜到中原来玩的,目前暂居在镇国将军府上。
“一月未回府,府上账目如何?”
“将军不在,花销都很少,但俸禄和军费又在推脱,说是一时半晌凑不出来。将军之前垫付了军费,属下又要去找户部要账。”
萧永月骂了一句,想起刚刚那一个属于谢燕的背影。虽然谢燕口口为国,忧心忡忡,但却把自己养得珠圆玉润。
他不像淮王和靖王一样有自己的封地和税收,也不像八营和御林军一样在昭帝手下,库房的银两随便批。甚至比不上西南驻军,西南驻军虽然所处一片黄沙中,但都还有自己的粮税地。
在这个方面被牵制住,可魏昭帝依旧不放心。镇国军有着不准纳新的命令,但上面拨下来的新兵却只增不减。
“将军回朝,怎么样了?”
萧永月盘腿坐起,想了想,说道:“镇国军不在雍都,魏昭帝心里舒坦了不少吧。瑞麟因为没有府邸而‘暂居皇宫’,这样一来,镇北军也不用担心会轻举妄动,倒是精明。”
杨归行皱了皱眉,“将军对秋猎有什么对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萧永月眯起了眼睛,像是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算盘打得精明。”
“将军莫不是忘了,这一段时间不宜动武。”杨归行开口道,“那把匕首上的密咒只是为了引出才压下去的妄咒,属下回去就给将军备药。”
“放血?”
“柳暨先生说了,云滇血脉可以缓解妄咒,血脉越纯正效果越好……”杨归行劝道,褐色的瞳孔下忍不住的泛出蓝色的、斑驳的碎影。
萧永月冷哼了一声,“你在冻坏了身子后脑子怕不是也傻了。你是不是活腻了,一天一碗血的放,不要这条命直说。”
“可是……”
杨归行还想再劝,“将军中的妄咒和当年建文帝中的妄咒一样,是云滇皇族以血画咒,一命换一命的咒术,将军虽然有岁星大气运命格,削弱了很多,但是咒发时如同万虫啸心……”
蒙络摇缀,朱玉碰撞。
马车的隔音效果很好,安静下来的瞬间针落可闻。
气氛竟有几分尴尬和压抑。
“昨日柳暨先生托人带了有关建文帝和妄咒的记载,还安排了江南百宗的弟子。妄咒是血咒的一种,破除万万不可以沾血,动武牵动咒术,秋猎我会多加注意的。”
萧永月刻意忽略了书简内的真正内容,换成了柳暨所用的名目。
“将军……”杨归行还想说什么,半晌后才说道:“将军,到府上了。”
“刚刚递到了两张碧玉居的请帖,容大人先前送的。”
萧永月瞥过头,想到了自己“宴席千万别请将军,想冷场就去请”的谣言,说道:“这可算是一出别出心裁的鸿门宴,不怕我过去他们玩的不尽兴吗?”
杨归行没有答话。
整个马车中只剩下了珠帘碰撞的清脆声响,声响连成了一片,又碎了一地。
在秋日的北苍,草场上草叶已经尽数泛黄。
秋风从泗水河、戈洛那雪山、天际的尽头席卷了整片空阔的草原,带着北苍特有的霜寒。
草原的子民披巾战甲,不畏严寒,众人如同汪洋中星星点点的浮光,在浩瀚的海洋天地间沉沉浮浮,汇聚于此,汇聚成河流。
北苍狼部三个部族,撩鹰部,燕然部,驱犬部在此聚集。
主持者是年过半百的狼神巫师,带着插着鹰羽的面罩,脸上画着暗红色的纹路,身上穿着代代祭司留下的华服。
他显得古老而庄重,又带着神秘莫测的气息。
他的下一位传人,一位带着面具的青年站在他的身边。青年似乎是北域人,和周遭的人显得格外生分。
“伟大的草原狼神,保佑草原的主人,狼的后裔。”
巫师唱诵着祈福语,古老的文字镌刻着古老的祝福。声音仿佛从某个遥远的年代传来,沧桑嘶哑。
“你的子孙,是天幕下最杰出的英雄,有着马的速度,狼的智慧,鹰的敏锐。”
“木塔尔,木塔尔,木塔尔!”
祭台下狼部的人高声呼喊着,带着质朴的祝福。
木塔尔跪服在大可汗前,粗犷,强壮,高鼻梁蓝眼睛。他有着蛮族人特有的风味,古铜色的皮肤被晒得黝黑。
“木塔尔!木塔尔!木塔尔!”
大可汗年过半百,两鬓微白,但仍然虎背熊腰,风姿不减。
“我最亲爱的孩子木塔尔。”
老狼首目光柔和,怜惜地看着这个被自己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他是他最骄傲的后辈,迟早有一天会重现天可汗的荣光。
大可汗拿出象征王权的单于铁鞭,搭在木塔尔的右肩。
“你是最有狼性的子孙,没有其他恶神血脉的传承,我们感应到了北苍狼神的召唤,将要魂归戈洛那雪山,你是狼部天灾的唯一转机。”
“木塔尔!木塔尔!木塔尔!”
疯狂的群众叫喊着。
“狼祭即将开始。”大祭司高喊着,“愿伟大的狼神保佑我们,英雄木塔尔找到那个触犯了天灾神谕的罪人!”
祭司传人从大可汗手中接过铁鞭,递到了大祭司手上。大祭司在接过的时候,手竟然不自觉地抖了抖。
大可汗眼中似乎有一股化不开的忧伤和铁血,高声宣布了规则。
“可汗狼王之子的位置只有一个人可以坐在上面,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
木塔尔脸色有些暗沉,他又想起那个有中原血脉的弟弟格桑。
“我们的英雄木塔尔将要踏上征程!“祭司站在神圣的祭台上,俯视着大可汗和木塔尔。”
“中原人暗算神明将要摧毁着恩赐的大地,断流、沙化。狼神在上,保佑未来的大可汗木塔尔!”
“木塔尔!木塔尔!木塔尔!”
“上羊!”
“上酒!”
“敬狼神!”
所有人都在送别仪式上狂欢,唯独两人更为清醒。
大可汗按住了木塔尔的手,“独狼的王位只有一个人,狼部是没有亲王的,木塔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木塔尔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要我去中原找格桑,去找大地衰弱的原因,去解开诅咒的源头……格桑不是独狼王位上的人,我最亲爱的孩子木塔尔,如果你心怀愧疚……”
大可汗难得的思索停顿了一下。对于一个耻辱的即将死亡,他甚至没有任何触动,格桑原本就不该存在,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冠神礼的加冕。
但是,木塔尔太过于善良,他担心他下不了手。
“那就让他像勇士一样,不要痛苦的死去。”
没有人可以避免。
是登上王座独狼的命运,冠神礼需要自己手足同胞的血来为自己加冕。
木塔尔心情颇为沉重,笨拙地点了点头,灌下了一大口烈酒。烈酒入喉,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居然是火辣辣的疼。他内心仿佛在火架上烤,焦灼不安。
围着篝火的狼部族人跳着舞唱着歌。
装马奶的陶罐和碗口大的酒碗堆放在一起,众人弹着马琴,放声高歌,有着特有的豪迈和爽朗的音色。
今夜,不醉不归——
“我亲爱的姑娘。”
“英雄将要启程。”
“去到那神圣的戈洛那雪山。”
“兄弟,请为我备上马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