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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夜深千帐灯7【修】 兵败 ...

  •   山河延绵,他被迫徘徊驻足于此,进行着无数次的不断重复。

      残破不堪的真相被刀割开露出黑暗的一角,展露出狰狞

      的獠牙,死死的扼住他的咽喉,压得他喘不过气。

      硕大的军营纪律严明,来往守卫不断。主帐中一改外面黄沙漫天的荒凉,显得有几分温暖。

      饱经风霜的老人身穿戎装铠甲,擦拭着自己的宝剑。

      “阿月,此次回来,镇国军主将的位置就交于你了。”

      老者目光祥和,主帐中点着火光,火光照在老者的脸上,显得沧桑灵动,仿佛在说着一件举重若轻的事情。

      形如枯槁的手指着硕大的地图上一小块腹地——马嵬坡。

      “义父,阿姊的能力在我之上,我人微言轻,恐怕难当大任……”

      萧寂猝不及防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微微一愣。和自己当年所答的言语如出一辙,充满朝气。

      “无事,我信你。寂儿的预断还从来没有出过错,镇国军的一半虎符放你手里,我放心。”

      老者突然咳了几声,帕子上沾了血:“老了老了,我也撑不住几年了,镇国军可不能把实权落到那些世家的手里,我们备马。”

      老者功夫不减,翻身上马。

      不能去!

      萧寂企图拖住老者,手脚却不自主的动了起来,自顾自的跟在老者身后,备剑上马,正往军部。

      萧寂突然意识到什么,迷迷糊糊的又抓不住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能去!

      会死的!都会死的!

      整个前军爆发出鼓舞的呼声,整装待发。

      萧寂急拽马缰,突然眼前模糊扭曲,胸前和抓着缰绳的手一空,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落空和冲击,是不断的往下坠,失重感剥夺了一切感官。

      “扑通——”

      石头坠入河里,他沉溺在厚重的血腥味之中。

      是战场。

      血腥味刺鼻,雨水敲打在他冰凉的脸上,他刚缓过神,匍匐着跪倒在地,抓着老人皱纹丛生的手。

      老人的整个胸口被一剑洞穿,留下狰狞恐怖的伤口,温润刺鼻的鲜血不断喷涌而出,溅到了他的脸上。

      萧寂心一跳,蓦然一沉。

      是热的……

      “永月……活下去……”

      老者的手无力垂下,却依旧被牢牢地抓在手中。鲜血淋漓,耳畔还有着他刚刚的话语。

      不断重复。

      被迫爬起。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他又回到了这个永无止境的噩梦中,耳边响彻着不曾听过的诅咒。这一天,天幕暗沉,暴雨倾盆,仿佛要冲刷掉这个世界的全部污垢沉杂。

      马嵬坡杂草丛生,荒凉,废弃,云层盖住了一切光线,天然的坟墓。

      他第一次失误,失去的却是所有。从未出错过的预感指引到的却是所有人的坟墓。

      敌人如同鬼魅般形影相随,在狭隘的地势上,轻骑的优势荡然无存。碰撞,交手,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肺中最后一丝氧气仿佛都要被抽离干净,血液沸腾燃烧不止,骨骼和血肉一丝丝的被撕裂,反复重组,揪心般的痛感如同潮水般叠加,神志不清。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男子中性浑厚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疯癫般的叫嚣,刺激着每一根神经,老者临死前的呢喃还在不断回响,像枯竭的声音反复提醒着他。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萧寂蓦然咳出一大口血,身体被妄咒的诡异花纹缠卷刻骨,蚕食着他每一寸肌肤。

      “永月!”

      一剑穿腹,身体好似被削成两半,冷烈的剑刃夹杂着躁动的鲜血,破开了不受控制的躯体。

      灵魂好似瞬间归位,意识回笼。

      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永月!永月!”

      “你不能死!你要活下去!”

      “你怎么可以这么死!”

      “活下去……活下去……”

      男子中性厚重的声音庄重而疯狂,响彻在即将炸裂的脑海,一瞬间,嘈杂的声音在轰鸣中涌了进来。

      他不能死!死了就没有人给他们收尸了!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他必须自己走下去!

      找到那个……

      “唔……”

      尘封的记忆被触动,脑海像是要裂开一般,撕扯着他仅存的神志。

      那个人……

      无数斑驳的画面闪烁,飘忽不见,他抓不住任何一点……以及任何一丝线索。他已经忘记了太多的事情了。

      那一双和他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冰冷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从上往下审视着他,却冷得让他心寒。

      他仿佛听清楚了那一句话,那是嘴巴一张一合的呢喃:“这也……太让我失望了……”

      “醒醒!”

      削去血肉,神志崩断,生不如死。

      原来的万人天坑轰然坍塌,黑暗席卷吞没了整个世界。

      “萧寂,记住——龙脉护国!龙脉护国!青龙的骄傲不容践踏!我们早就应该死了!我们都已经失败了!但我还有——”

      逝者的灵魂盘旋上升,飘向远方,充满罪恶的怨灵挣扎地沉入泥潭。他独自一人,游离在岁月的洪流中。

      氧气重回,血液停止沸腾,身体停止重组,一切躁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体不断下坠,淹没在尸山血海中,泥泞的大地上,夹杂着泥浆、雨水、血水。一切的光线都被收拢在地平线的尽头,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他再次回到了那不见天光的三个月。只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从死人堆中爬出,余下的西凉人和镇国军,尸首和性命全都被留在了永安六年。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去找他……

      心中隐隐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填补了脑海中的空白。

      他是……谁?

      他不知道。

      萧寂迟钝的摸索着,掩埋着不知是西凉人还是镇国军的尸首。

      都是冰凉的。

      不是他要找的。

      土地一寸寸如弦般崩断,伤口一点点愈合,脚下的事物飞化成沙。一切都像潮水般褪去,不留下任何一丝的痕迹。

      世界如同被乌云层层掩盖,黑暗沉寂,他看不见任何的东西。手上湿润滑腻的触感在告诉着他一切。

      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所有人都死了。

      轻微的碎裂声传来。

      一点微光破云而出,成为他整个世界的焦点。天幕破碎,岁月和往昔在黑暗的记忆中轰然破闸,分崩离析。

      萧寂下意识地伸手,握紧了摸索中的另一双手。

      是温热的。

      有温度的,还是活的。

      世界寸寸崩塌,重见天光,流年淡去成为往昔,四年的光阴都不曾有丝毫被冲刷淡去。

      连萧寂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略微沙哑地喃喃开口。

      雍都,镇国将军府。

      杨归行手持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把长信宫灯点上。

      整个卧房里点满了灯盏,相比书房过犹不及,亮如白昼,外面整个天幕昏昏沉沉,不挂上一丝云彩。

      杨归行坐在床头,看着萧永月的睡颜,拨开了脸颊上的发丝。

      萧永月已经服了柳暨配的丹药睡下,妄咒的发作来势汹汹,回来的路上便出现了冲破枷锁的端倪。匕首上有南岭的咒术,原本还有半年才发动的妄咒被牵动,迫不及待地开始蚕食宿主的神志。

      妄咒不仅仅带来身体上的痛苦,还会磨灭人的神志。

      是南岭皇族才会使用的死咒。

      “将军……”

      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萧永月突然皱眉,额间浸出一层冷汗,脊背突然绷紧,牙冠咬紧。

      一点点妖娆的花纹攀上了白皙的肌肤,缱绻缠绕,复刻上绚烂崎岖的禁咒花纹,身体因反噬微微泛红,莫名添上了一抹色气。

      杨归行脸突然红了一层,伸手拉起被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地方。

      他可以感觉到来自血脉的呼唤,妄咒是南岭云滇皇族不外传的密咒,他可以感觉到萧永月身上的妄咒和他有种来自血脉的相映,有种源自内心的吸引力,牢牢的牵动着他的心神。

      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清楚地认为这就是妄咒,清楚地明白云滇皇族血脉纯正的重要性。

      他从来不敢开口说,他害怕被人发现他其实是个异族的怪胎,害怕被发现他其实有可能就是下了妄咒的罪人。

      萧将军将他从战火燃尽的残破村庄中救出,一双手抱住了身体渐渐僵硬的他。

      一双桃花眼隐隐约约尽显温柔,仿佛在梦魂牵绕的某处似曾相识,每每看一次都可以牵动到早已被抹去的记忆。

      这么好的将军……杨归行只觉得心疼。

      妄咒在天监司也有记载,当年建成帝也身中妄咒。天监司苦心钻研,用云滇的贵族俘虏炼制血药,耗尽各种天材地宝,也只是让建成帝苟延残喘了几个月。

      杨归行看过柳暨给萧永月的一些记载,和其他不同血咒的破除方法。柳暨先生认为萧永月身中的是一种弱化过、类似妄咒的血咒,饮血效果可能不佳。

      不然的话,这四年来,萧永月决然不可能活下来。当年的建成帝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苟活了一整年罢了。

      但直觉告诉杨归行,这就是妄咒。而且时日已经长达十余年之久。

      可是不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将军中咒绝对不止十几年,岁星命格真的可以克制妄咒?那为什么他会受到血脉的感应?下咒之人和他想不起来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一切的答案都在被他遗忘的无数岁月中。

      可他软弱到连触碰都不敢。

      “唔。”

      萧永月咬紧牙关,冷汗已经浸湿裘衣,眼角挤出泪水,嘴唇被咬出血。

      杨归行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沾了凉水,拧干,仔细地擦拭着萧永月额上的冷汗。

      萧永月身躯不停地发颤,蜷缩成一团,妄咒的花纹攀援上来,贴到了脸颊。

      杨归行迟疑了半晌,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玄铁的精刃割破手掌,下手极狠,血流如注。撕裂的伤口不断刺激着神经,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手掌小心翼翼的递到萧永月的唇边,杨归行脸色有些发白。

      血液的气息牢牢吸引住了身中妄咒的人,像是即将溺死的人触碰到了空气,将要旱死的鱼落入了水里。

      萧永月无意识地舔舐吸食着流出的鲜血,唇色沾染了一抹艳丽,虚汗少了不少。

      半柱香后,紧锁的眉间舒展开来,脸色好转了几分。

      杨归行的脸色更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已经放了太多的血,却又没有任何感觉。

      目光落在萧永月脸颊上,心中有少许怜悯不忍。

      差不多了……

      杨归行想起身洗帕子,刚刚起身,却又突然被拉住。

      萧永月的双手死死地扣住了杨归行的手,五指用力,捏的生疼,杨归行迫不得已再次坐下。

      萧永月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在指腹和虎口间因为常年练剑而有一层薄茧。

      单单从外形看,这双抚琴奉茶的手可以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死死地拽住杨归行,收拢的五指掐出了红痕。

      杨归行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上萧永月脸颊上的碎发。

      “阿妄……”

      萧永月无知无觉的吞吐出两个字。

      原本心情不错的杨归行突然如同被冷水泼醒,眉间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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