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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夜深千帐灯4【修】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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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云高悬,遮掩晨光。
晨钟的声音传遍宫门。
皇宫宫门外的长阶需步步攀登而上。宫中严禁驱驰,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将都只能在宫门前下马,解甲步行。
马车停在了宫门前,一只修长的手扶住了车辕。
雍都宫门大气磅礴,汉白玉砖拾级而上,如同神话中的通天之门,步步高登,尽显华贵奢靡之态。
萧永月身着朝服,没有配刀剑一物。刚刚还在宫门口相互攀谈的官吏下意识地嘘了声,见萧永月走远,才和同僚继续嘀咕着。
“这么把这尊煞神也喊过来了,这不晦气吗。”
也不知道是谁正在窃窃私语。萧永月在官场的风评一向不佳,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但又一直没被被抓到什么尾巴。其他人也不好明面上和这位“玉面阎王”闹什么,毕竟镇国军的虎符是魏临帝特意安排的。
镇国军自高祖时起就常年驻扎在皇都城外,无论是已被一把火烧毁的凌都,还是如今的雍都,它都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刀。
偏偏持刀人不是自己人。
萧永月也没有结伴同行的人,目前看来也没有人会愿意和他结伴同行。
“萧将军。”
突然有人招呼了一声:“最近别来无恙?”
入目是一位玉冠公子,五官深邃,眉目如星,给人一种温柔相惜的感觉。身穿朝服,风度翩翩,在雍都盛有才子之名。
萧永月偏头看过来人,连句客套话都没讲:“我无不无恙,容大人不是很清楚吗?”
容玉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微笑,丝毫没有感到萧永月的疏离,又凑近几分。笑盈盈地道,“此次永月北上,留我一人在雍都呆了一月有余。永月难道没有想过我吗?”
“玉公子,看来你在温柔乡呆的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皇宫的美人你看不腻呢。”萧永月顺势将话接了下去。
容玉,雍都容氏的嫡长子,世家一派的代表人物。三试高中,任官尚书。
当今圣上的已故的生母是容玉的姑母。容玉的姐姐皇后容琴正是三宫六院之首,与昭帝琴瑟和谐。容氏手中的牙行典当在长子容怀远手下日进斗金,在江南有自己的水道船运生意,大多数人都愿意卖容氏一个面子,容氏可谓富可敌国。
一派世家中,容氏风头最盛。
容玉眸子暗转,丝毫没有在意萧永月话下的意思。反而接道:“士人之交,一日不见,恍然如隔三秋。”
“是吗?今年不是早早就已经入秋了吗?”萧永月反问道,没有管这些酸言俗语的风雅,直接把来人晾在一边,独身往前走。
昨夜一夜未眠,打更时才微微歇息了一刻,犯困。
“起朝!”宦官尖锐的声音响彻大殿,传至六宫门外。所有人都同时跪下行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身穿龙袍的昭帝踱步走出。魏昭帝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整个人显得些许颓废和衰老,他站在最上方的龙椅前,扫视了一下大殿内的众臣。最后目光落到了萧永月身上,又移到了别处,才缓缓入座:“众爱卿平身。”
萧永月起身,突然对上了另一对视线。男子五官端正庄重,身穿蟒袍,腰间佩刀,正是靖王南瑞麟。
也只有这位殿下赶在御前带刀了。
南瑞麟比自己的胞兄小了整整十岁,是先帝老来得子。靖王正当不惑之年,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但又收含其中,给人一种看不清的威严,隐隐有种深不可测的高深感。
萧永月只注意到了南瑞麟压着的嘴角,像一根绷紧的弦。
突然觉得上朝这么无聊的事也不是那么无趣了。
“南岭发了水患,大权旁落、匪患严重,淮王平匪患不利…….”
“西北无主,当收复失地……”
“巡猎在即,镇北军因……”
南岭封王淮王大限将至,子孙权利被瓜分,南岭匪患严重。西北虽然统一,但强权又有野心,五年前早已自立门户,建立了名为大梁的王朝。北边北苍狼部虎视眈眈,镇国军调到北域六城……
“萧爱卿,你觉得意下如何?”
萧永月正在神游天外,突然被点名了,抬头对上了昭帝的视线。
“皇兄。镇国军常年驻守雍都,是父皇为防备内轻外重所设下的。镇北军调往中州值守,我认为不妥。”南瑞麟瞥了一眼萧永月,继续开口道:“镇国将军战无不胜,南下迁都时立下大功,镇国之名远扬。镇北军南下护卫,将士大多是北域人,水土不服,不及在北域六城。”
萧永月也意识到昭帝在询问什么了,顺着靖王的话往下说:“镇国军的虎符向来在陛下手中,此次虽然北上,军马劳累。在北域不得民心,实在不妥。”
昭帝对这番说辞好似有了几分思索。
“殿下,行军北上,无疑只是抓了几个骚扰的小部落而已。”萧永月不紧不慢地说:“我独自南下回朝前,北苍狼部的大皇子就已准备南下,这一代可汗只有两子,大皇子更是表明了与大魏交邦的决心。”
“那么议和一事扰乱邦交如何作数?”
一旁的内阁辅臣站了出来,正是内阁首辅林阁老。林阁老反驳道:“将军此次不仅仅歼灭了几个叛贼小盟,还在泗水河上游伏击了狼部的皇军,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不是来试探我大魏的?”
整个内阁都是保皇派的人,林阁老扶持了两任皇帝,是三朝元老,这在很大程度上表明了昭帝的意思。
这是要抓镇国军的把柄。
南瑞麟对上了萧永月的视线,萧永月在看他的选择。雍都中,目前镇守此地的镇北军将领,堂堂亲王,在这滩浑水中分量极重。
八营和御林军人数虽多,但大部分都是为世家子弟准备的闲职,论实力肯定是不及常年征战沙场的镇北军。
南瑞麟没说什么,他本来就不善表达。
萧永月见此,心中明了。
“把握尚有。狼部有不小的损失。狼首一脉自然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力的选择,他还是个聪明人。”
“大皇子若是有心,就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昭帝脸色有些不太好,萧永月几句话打马虎就想把这件事情盖过去。昭帝环视下方,对上了林阁老的视线。
林阁老微微摇了摇头,其实站在大魏的立场上,萧永月并没有做错什么,还因此在北域六城狠狠地收买了一波人心。
更是革除了靖州府的乱贼。
虽然文人大夫笔伐口诛,但这种威胁不到镇国军的兵权,寻常不识字的百姓也不会在意,他们只知道镇国将军平了乱。
现下不能逼太紧。
“萧爱卿,朝后再议吧,还有什么都报上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昭帝的脸色缓和了一点,揉了揉眉心。
内阁的林大人刚刚站了出来,却一下子被这个触霉头的祸事波及。而且昭帝也露出了就此而过的意思,明眼人都知道不宜参与,一下子安安静静。
“退朝吧。”
悬云高挂,天已微凉,落叶被秋风吹动。
皇宫在秋日里为了追求艳丽,开始落叶的树上绑上了明艳的绢花,随风摆动。
眼下正是日悬中天之时。
雍都皇宫红墙琉璃瓦,格外惹眼。秋日中,万物惨败,花朵凋零,宫中一墙之隔的外面格外不同。一边同春,一边同冬,再往远看,北域荒凉凄惨,大梁连年旱灾不断,淮王手下南岭穷寇尽出。
乱相滋生。
“一朵绢花半尺绢,这一树绢花……”萧永月打量了几分这满树的绢花,一旁的小宦官只能停下了领路的脚步。
正因为处在入秋时节,百花凋残,宫中大大小小的树上,绑上了无数色彩亮丽、绢丝秀成的绢花,放眼望去,尽如春景。
容玉看了看绢花,说道:“将军府门面上是太过冷清了些。这样的绢花系丝格外受闺房小姐们的喜欢,要不要我为永月添上几朵?”
“我?”萧永月有点不屑,暗道了一声氏族奢华浪费,“换做是我府上的话……”
“大概会把这绢花拆了换钱吧。此次北上,六城虽然太平多年,但已出现干旱、泗水枯竭,再加上两日内蛮人席卷多处。这个冬天,百姓估计活得更苦。”
容玉笑眯眯的答道:“世上尽无人知道镇国将军心系天下,反而落了个名声狼藉。真让人心寒。”
“行军饮酒大多是烈酒。我这多了几坛好酒,不知道将军改天能否赏光一叙?”
一旁的小童走了过来,禀报道:”容大人,陛下在南书房等你,萧大人再等等吧,还望大人见谅。“
萧永月也转悠了一会,盘算着什么时候魏昭帝会放他进去。别人要借用魏昭帝为枪,魏昭帝要做些什么,他至少也要提醒一二。
他和这位玉公子结缘也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容玉是昭帝的人,容氏世世代代都是世家外戚,根深蒂固。容玉为首的世家怎么可能会放任蛮人南下。
这对他、对自己都没好处。
萧永月独自坐在廊亭里,小宦官抱着茶站在一旁。
萧永月也愿意等一等,尝了一口宫里的茶。茶水是新茶,有几分苦涩的感觉,茶香倒是颇为浓郁。
他并不喜欢苦涩的东西,每日每夜杨归行煎的药都要混上红糖蜜饯之类的甜物才堪堪入口,这种茶的味道自然也不喜欢。
浅尝了一点,便放下了。
“萧寂。”
萧永月回头,正好看到褪去蟒袍、身穿常服的南瑞麟,应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南瑞麟板着一张脸的时候似乎有种凛冽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和他师傅简直一模一样。南瑞麟的眉眼比一般人还要深邃上几分,五官棱角分明,和五官深刻的苗疆人有几分相似。他身上有着南岭异族的血统。
“多年不见,看来将军过的不错,”南瑞麟眉头一皱:“你还是这般......不知轻重。”
也不知道代之的事和世家攀谈一事,是靖州府平乱一事,泗水河伏击一事,还是在大堂之上圆滑圆话一事。
萧永月挤出一个笑容:“老友重逢。怎么能把客套看淡当成虚伪呢,靖王连这般道理都不明白吗?”
“亏我还把靖王当成心心相印的知己,几年未见,靖王便如此绝情?”
萧永月从小就深明南妄的性子,南妄不善言语,不擅长与人交流,妥妥的一个闷嘴葫芦,萧永月总是忍不住去撩拨他。
南瑞麟脸色暗沉:“你不是立誓这辈子都不会进靖王府吗?在那住的几日舒服吗?”
萧永月身形一僵,脸色未变半分。
南瑞麟盯着萧永月的双目,依旧熟悉。
他们仿佛回到了四年前。
旧时光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失真,孩提时的相伴在处心积虑的大浪里一文不值。质问、质疑、顾虑、牵挂交织,最终只留下伤痕累累的残躯,独自前行。
没有永远夹杂着利益的信任,也没有真真正正纯洁无瑕的感情。
四年的时间没能在他这张讨喜的脸上留下痕迹,他那种步步为营、大局在握却非要放浪形骸且不透露一句的性格还是欠抽、讨打。
他第一次爆发情绪,那不显山露水的情绪终于显露出来。原本晦暗的心思被消磨殆尽,汹涌的怒火烧尽了分辨是非的能力。原来岌岌可危的关系,上面细小的裂缝不断扩大,碎化,几乎是咬牙切齿般的质问。
寂然、独身、一副赴死般毅然决然的神色,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在漫漫长夜中被屡次惊醒。冷静下来后,却是隐隐难以压抑的怒火。
他不断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分道扬镳后就不应该再去惦记。没有一剑穿腹将其凌迟,已经对得起师父和自幼的情谊。
可还是在梦中不断回想。
眼前这个人全然没有四年前颓废的样子,反而轻佻的再次开起了他的玩笑——娴熟的像是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一般。
“看来我在你心中没什么分量啊。”
萧永月倒叹了口气,一脸遗憾。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习惯发挥了个十成十。
南瑞麟依旧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我还没有到……”萧永月顿了一下,“用这般不入流的手段,把镇北军调到雍都的事和北域兵权的事,这样换防……”
“如果我说不是我。靖王,你会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