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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夜深千帐灯3【修】 信己 ...

  •   “坐吧。”

      许南安坐下,口中念咒,随即一封密封好的书简突然凭空出现,落在他的手中。许南安道:“师叔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托我把信笺转交给将军你。”

      许南安将密封起来的书卷递了过去,答道:“他叮嘱我说,书简已封。此外嘱咐我将军体质异于常人,在我入世之后,让我跟着将军身边照应。”

      “你打算入世了?”萧永月接过收起书简,随手放到了一边,扭头打量了许南安几分。

      “江南百宗一旦入世,染了因果,就无法从俗世中抽身。入世先入己,渡人不渡生。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师尊静修多年不问世事,一直都是柳师叔在照顾我,我想为他做点事。”

      许南安有些局促。

      萧永月不语,一只手突然伸到许南安面前,骨节分明,修长纤细,虎口和指腹有着一层薄茧,掌心中有着一整条伤口,血线裂开,从虎口到掌尾,渗着血。

      这是刚刚匕首上的蛛丝倒刺所留下来的。过了片刻,却依然渗着血。如果他预测的没错,匕首上附着了其他东西,那可不是他随意涂抹点金疮药可以解决的事情。

      “这是刚刚受的伤?”许南安自己的天目已开多年,即使没有刻意关注,也能一眼就看到上面冒着黑气,渗着浓烈的不详。

      “这个是咒怨,南疆的咒怨。南疆秘术失传多年,这个怎么会……”许南安哑声了。

      “看看能不能解决这个吧,上面正是南岭咒术。”萧永月打趣般笑道:“在这乱世,待在我身边可不是个好出处。”

      许南安双手掐诀,淡淡的白光从如玉的掌心中浮现。渗着血的伤口随之冒出了丝丝缕缕的浊气,许南安口中念念有词。

      黑色的怨咒丝丝飘荡。突然间,萧永月身上泛出浓厚的祥瑞金光,将剩下还没革除完全的怨咒吞噬干净。萧永月原本不是特别红润的脸色反而更加苍白了几分。

      “祥瑞命格,大气运。”许南安看到萧永月身上突然闪烁的耀眼气运,有几分讶异:“将军你天命极好,怨咒已经被削弱了很多。”

      这不仅仅只是生来的天命,许南安看的分明,还有功德。

      能止小儿夜啼的跋扈将军居然功德满身……

      窗外的天色昏暗,暗幕垂云,一切隐于月色。

      “你可以去跟随靖王。”

      萧永月突然开口:“瑞麟此人,为人仗义,值得你与他私交。你跟着我,别人会揣摩天监司的态度,对你我、天鉴司和镇国军都不妥。”

      许南安想起刚刚的刺客,问道:“将军,他们是不是和云滇余孽勾结?这也算是天监司弟子分内负责的事了。若使用咒怨的人不是苗疆血脉,可是会反噬自己。”

      “谁知道呢……”

      萧永月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浅浅地在唇边抿了一口:“你知道你师叔交给我的是什么吗?”

      许南安回忆了一下书简的模样,上面贴着静室的封条。“这个书简似乎是从静室拿出来的。除了观星台的驻守长老和天鉴司的司主,没有人可以进静室……”

      萧永月将空的茶杯往角落的沙盘上一搁置,稳稳地落在凹陷处,在凹凸不平的小沙丘中格外显眼。

      一月余前,昭帝召镇北军南下进入雍都,下令靖王负责祭天秋猎的寻访任务,镇北军随之南下,镇北军随之回都。朝廷并以来雍都兄弟叙旧相会的名目,将准备启程南下帮携镇压南岭匪患的镇国军北调。企图和北苍狼部达成协议,恢复三国议和时的友交。

      三国议和时的三国,现在也只剩下了北苍狼部和大魏了。

      靖王做事谨慎,分别安排了一半的驻军留守在边地,只身南下入中州,负责和镇国军交接驻地。

      但偏偏在镇国军抵达的时候,北苍狼部的暗探已经躲过镇北军驻防,混进北域六城,并且袭击了六郡之首的靖州府的牢卫示威。

      萧永月一到,下令斩杀了被捉住关押的活口,往北泗水河处伏击了准备进一步南下参与秋猎的狼部皇军仪仗队,这是回应。

      狼部大皇子当即宣称,袭击牢卫一事为已经叛出狼部的残余势力所为,指责镇国军将领轻信谣言,破坏两国友好邦交的决心。(此句单独成句逻辑不完整,建议补充主语或调整至前句,如:并怀疑其邦交的真实目的)。

      上一个一起议和的古国早已不复存在了,南岭也归入大魏的疆土之中。

      狼部大皇子木塔尔当即放话,宣称本人不会参加十丰年的秋猎仪式,狼首不会参加秋猎祭祀仪式。

      几天后又改口,说自己愿意为父涉险,将独身带队南下。

      狼部侵扰北域六城百年有余,大魏边防无可奈何,边境百姓屡受侵扰,两国议和简直是天下大愿。靖王南瑞麟接过镇北军的兵权,镇守北域的这几年关系才逐渐缓和。消息一出,天下文人口诛笔伐,痛斥镇国将军误了天下大和的国事。

      萧永月被当今圣上连夜召回雍都,昭帝痛斥并命其思过养性、暂缓行动。

      “当今这位……想要收先祖放出去的兵权了,靖王是他的手足胞弟,淮王年事已高,但三朝元老位高权重,西梁虎视眈眈,驻军也是收不得的。八营和御林军都在手中,剩下的……”

      “你怎么看?”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几乎是朝堂上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街坊传闻也在天天揣测什么时候圣上会废了这个将军。但萧永月本人亲自问,就变得不一样了。他在问的仅仅只是这些吗?许南安心觉。

      萧永月很平静,神色淡然,语气也很随意。这莫名让许南安想起了自己和师叔平日闲聊的状态,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仿佛在说的不是一件大势所归、万众所盼的事情。他反而坐下,拿起了朱砂笔。

      许南安想了想,答非所问地给出了答案:“将军所问,在下不知。但依我之见,将军所说的,是希望我跟在靖王身边,保护他?靖王是皇族血脉,任何咒术在他身上都会被龙脉气运削弱的,成不了气候的。”

      萧永月听到“龙脉”二字,手突然一顿,随即搁下笔来。

      “靖王的生母是云滇和亲的公主。如果龙脉有曾护国,这十年来就不会这样了。再过四日是秋猎的开始,北苍那些蛮人也要入京了,我明天还需进宫。”

      “与其相信所谓的龙脉护国,还不如一枚虎符来得有用。相信这些虚渺的东西,不若相信自己。”

      许南安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将军似乎有点……生气了?

      萧永月起身,取下了腰间的玉珏,交到许南安手里。“已经宵禁了,许先生就在偏院先歇上一晚,改日再续吧。”萧永月拿起座椅上的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会准备检举贴文给靖王送去的。现下衣裳单薄,夜里风凉,就不远送了。”

      这是明显的送客了。许南安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许南安被侍卫领出去了。

      看见许南安身影远去,萧永月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帮许南安推了门。

      月落星疏,火光跳动。

      许南安跟在侍卫身后,转了几条小道,过了后院的中门,迎面碰上了一位少年郎。

      少年郎身穿常服,像是突然起意然后来了一般。许南安注意到了一点,少年腰间所佩戴着的,是镇国军副将的身份令牌。

      少年的五官似乎要比寻常人更深邃几分,即使是浓厚的夜色也没有隐没住,五官还没有完全展开,却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郎本该有的青涩感,一双瞳孔在夜色中似乎是不真切的蓝。没太看得清楚,但许南安还是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仅仅只是似曾相识。

      他还有种奇怪的预感。

      许南安突然停住了,“我们是不是见过?”

      好像……若是师尊身边的那位侍剑长到这般年纪,也应该是这个样子吧。或许现下也该是这般大的年岁了。

      不只是年龄和长相,连带着神态也有八九分相似。

      杨归行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即使对于眼前这位修道之人没有任何的印象,但他还是有种直觉。

      “这位想必就是小许先生了,久仰。在下姓杨。”

      杨归行继续道:“今日一见先生,果然一见如故。小许先生果然如同美名所称那般玉树临风。可惜在下还有事在身,不易续这一见如故的缘分了。”

      尽是些推辞和客套话,疏离的不能再疏离。

      许南安也有些犹豫了,那种感觉是否只是他莫名的一种预感?还没等他想出些什么来,杨归行就拱手告辞,消失在了道路的另一端。

      许南安突然脸色一变,意识到为什么会觉得面熟了,不仅仅是因为似曾相识。

      杨归行的身上,有着和南岭云滇血脉所设下的怨咒……一模一样的气息!

      几条廊道之外的书房内,萧永月取出了刚刚许南安交给他的书简。

      书简的外侧有一行小记,是用刀刻上去的,有些泛黄了。

      “本手札所记乃龙脉换魂之术,逆天改命者的妄念罢了。古术有异,尚可探究一二。龙脉乃国之根本,万千百姓立足之处,以天下众生供养一人,违大道。”

      萧永月拆开书简,正如小字所说,上面是一整排古字所记载的还魂之术,借培养出来的容器,抽取一国龙脉,炼化以求长生。

      书卷里面夹着一张小条,是一张亲笔写的手记,柳暨所留。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误信、误留。”

      修道之人讲究因果循环、天道所应,对于很多自己不该沾染的东西大多闭口不提,继续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既显得高深又像是装神弄鬼。

      这封书简有问题,妄咒缠身之事鲜为人知,而柳暨偏偏采用了这个名目,把书简送到他的手中。是否真的是从天监司所拿出来的也值得考量。

      或许说是把书简的内容送到他的手中。又装模作样地留下了四个字。

      “误信。”难道说的是这书简上的内容?还是说他说的话。

      不管怎样,这封东西显然是不能久留的。

      难道是想要提醒他,大魏的龙脉气运已尽,一切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了吗?

      萧永月拿小刀挑开了书简之间的细绳,把书简拆了。入秋后的天气冷,香炉一直烧着,用手去触摸铜笔都可以感觉到上面的温度。

      书简拆下来的残片不一会儿就烧得只剩下残骸,被烟熏成了褐色,上面刀刻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门外似乎有一声轻响,萧永月抬起了头,走了过去。

      打开书房的门之后,外面什么也没有,整个院落静悄悄的。地上搁置着一只陶瓷小瓶。

      只有这一只陶瓷小瓶,昭示着刚刚曾经有人来过,并且留下了痕迹。

      萧永月似乎闻到了血腥味,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但和那些令人作呕、难闻、反胃的血腥味不同,这是腥甜的味道,异常的熟悉。

      并不是侍卫冲刷尸体所留下的血迹上的味道,也不是从院落那边飘过来的。这个味道是陶瓷小瓶上的。

      萧永月捡起放在廊道地上的瓷瓶,瓶身是温热的,似乎是另一个人的温度。依旧是熟悉的血腥味,瓷瓶的瓶口处系着一条小巧的麻花红绳。

      这是很适合随身携带的样式。

      他很熟悉这种东西。通常只要隔上一段时间,他就要受制于这种东西。这是血,人身上放出来、储存下来的血。

      是具有云颠血脉的血。

      在妄咒复发的时候,这样的血就可以派上用场,用来抑制和缓解……缓解身体崩坏的痛苦和魔怔的反复折磨他。

      血是新鲜的。

      显然是才放的。

      只有对自己下得了狠手,伤口所流出来的血才能盛满这么一个瓷瓶。这是现在唯一缓解的办法。

      萧永月叹了口气,关上了书房的门。

      秋日的寒意和风尽数被挡在了门外,再也吹不进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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