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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夜深千帐灯2【修】 来客 ...

  •   永安十年间,大魏雍都。

      云层渐垂,天幕暗沉,初秋的风带有几分凉意,夹杂着落叶飘荡在空荡的大街。

      打更人的声音从空旷的长街另一端悠悠地传来,不真切的声音悠悠地飘进硕大空荡的镇国将军府。

      宵禁的大街有些空旷,在秋意下更显凄凉,与平日里热闹非凡的繁华相比,更显真实与萧索。

      仿佛告诉世人,这才是隐藏在繁华泡沫般表面下所存在的真实。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许南安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狐裘披风。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镇国将军府的气压要比其他地方低上很多,空旷寂寥。

      “宵禁已至。你是何人?”一旁巡视的护院侍卫看到许南安,立马走上前询问。

      雍都有宵禁,敲响暮钟后不得在大街上晃悠。只有少数持有调令的人才能不受宵禁限制。突然出现一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显得非常可疑。

      修道之人五感敏锐,他好似闻到了隐隐约约的刺鼻血腥味。许南安心想,估计是征战之人杀伐之气太重了的缘故吧。

      许南安眯了眯眼睛,答道:“江南人士,天监司的首席弟子。替师长前来拜见镇国将军,只是路上的行程耽搁了,又早早的定了时限,便赶过来了。”

      许南安拿出证明身份的文牒和铭牌,以及天鉴司特许的调令。天鉴司是临帝所设,独立于五部和军议会之外。这么一张小小调令,对于他而言,轻易便可拿到。

      “那便请先生稍等片刻,先让人领先生过去。”侍卫之中的头领听到许南安表明身份之后,毕恭毕敬地答道。接过调令和文牒铭牌,确认无误之后,随即安排人来带路。

      两个侍卫领着许南安,绕过几条廊道,三人前前后后跨过石坎和偏门,走进了后院。

      入秋时,满园花草无人打理,显得杂乱不堪、破败萧条。草叶和枝蔓结上了少许露珠和白霜。后院一派昏暗。西南角的书房反而点上了灯,火光在远远看着并不显眼,也不突兀,反而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像是冰冷的院落中此处唯一染上人情味的地方。

      一道身影从廊道的拐角处走出。

      也许是因为刚刚洗漱过,发梢沾水,半贴在了脸颊上。穿着一身薄衫,草草披着一件外袍。却又合乎礼制,待客完全无碍。白色的衣裳下,整个人显得没有那么锐利,反而显得较为随和。

      男子扫视过来,许南安脸有些发烫。原因无他,他只能想到一个词来形容——“貌容”。一双眼睛足以牢牢地吸引着旁人的目光,视线落到身上时,恍然间仿佛所有的念头都被看穿,无处躲藏。

      一双天生的桃花眼显得有几分随性轻佻,隐约的灯光下,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感觉。

      这双眼睛……许南安只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在那一个人身上也曾见过这样的双目桃花。他突然反应了过来,无论是师叔柳暨还是自己的师尊柳青,双眼都像是这般眼尾上挑、分外灿烂的桃花。

      只不过他从来不敢直视师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太杂。而师叔的眼睛……非得要形容的话……只能说是太过纯净了。

      而镇国将军的双眼,是他看不懂的深沉。

      “拜帖我看到了。”男子开口道,喉咙有几分沙哑:“你就是许南安?柳暨嘱咐过的后辈?”

      许南安又闻到了血腥味,不是刚刚巡守的侍卫身上那种令人不适的血腥味。反而是浅浅的,来自眼前之人,夹杂着几分苦涩的药味。

      “进来吧。”萧永月开口道,许南安连忙几步跟上前。

      是几乎闻不可闻的破空声。

      萧永月的动作比他的反应还要快。许南安还没反应过来,随即被萧永月推开退了一步,空了出来。

      候在一旁两个侍卫之中突然飞出一把匕首,玄铁的锋利刀刃冲向萧永月!混在其中的刺客往自己的腰间一摸,抽出了藏在腰带里面的软剑。

      “将军!”

      萧永月推开了许南安,但自己却已退无可退,一把匕首直冲命门,刀锋擦过他的身体。

      萧永月头微微一偏,匕首划过耳畔,擦过脸庞,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白印。萧永月右手反手一抓,抓到了系在匕首尾部孔洞中透明的丝线,往回一拉——

      匕首被萧永月抓在手中,他借机反手挡下了刺向喉咙的软剑!软剑力道不足,萧永月架着匕首,竟无法再往前靠近分毫!

      刺客暗道一声不好。当机立断将另一只手腕上系的丝线切断,化掌为爪,往萧永月心腹一处掏去,却又被萧永月抬手截住,过了几招。

      刺客见不成,软剑微转,绕过匕首,急于横砍过去。

      短短几息之间,他便连破了三处杀招。

      许南安和侍卫都反应了过来,侍卫拔出随身的配剑来。

      萧永月手中匕首一转,反而止住刺客的动作,借着手腕的巧劲卸掉了刺客的软剑。软剑应声落地。

      刺客突然身形一凝,透明的丝线从他身上开始、不知何时绕住了脖颈。随着萧永月手上用力,勒出了一丝丝血痕。

      守卫压下刺客,萧永月才松开匕首。握住匕首的掌心被透明的蛛丝勒出了一条血痕,渗着血,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萧永月的肤色白,但也不是那种透明的、病态的白。手上因为常年握笔握剑持弓,虎口和手心处都有一层茧,一条血痕触目惊心,深入皮肉。

      萧永月挑开刺客握线抛匕首的左手,发现里面裹着厚布卷在手心。原来是为了防止被人夺下,透明的蛛丝极为锋利,藏着小小的倒刺。

      倒是出奇制胜、刺杀的好器具。

      “这么有胆量?”

      萧永月取下随身的一块帕子草草包了一下右手上的伤口,也没有在意是否能止住血,血还是渗了出来。

      刺客被侍卫架着,冲着萧永月呸了一声,破口大骂。

      “萧永月!你这奸臣贼子!不得好死!企图夺权篡位,扰乱大魏万代江山!我即使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将军!”侍卫怒喝一声,手上用力,压着的剑用力几分,点了刺客的穴,刺客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萧永月静静地听着刺客的咒骂狂言,看上去倒是颇有兴趣。

      “骂这么凶,看来也不用问什么了。那就来猜一猜,雍都是世家的地盘。凌都容氏的人,内阁首辅林大人,御林军的军首费温,再大不了就是上面坐的那位……”

      萧永月勾起了嘴角。

      刺客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差,白的吓人,冷汗挂在了额头上。显然萧永月句句诛心,每一句都说到了点上。

      “我……”

      萧永月刚刚握住匕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眼神暗了下来,这不一样,他长年拿剑,手必须要稳。

      如果是这么轻轻的抖了一下,都有可能拿不稳剑,露出一个致命的破绽。

      萧永月被割破的手掌在发痛,匕首刀柄上系着的蛛丝线淬了毒。但现在能够影响到他的,或许是咒或术。

      若是真的是咒或术,牵动到妄咒……

      他才压制住的恶咒会在短时间内再次爆发,他对自己的身骨能不能撑住没有底。这个人不能留,虽然已经及时止损,但派遣刺客的人的目的估计已经达到了。

      他回到雍都不仅仅是为了换防的复命,萧永月在换防前带着前锋在北域泗水河源狠狠地坑了狼部大皇子一把,这一次也同样是回来领罚的。

      阻碍两国邦交,这是他的罪名。

      “哐当!”萧永月松开了另一只手,匕首掉到了青石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刀刃狠狠地弹了一下。

      他手中的伤口像是一条线,撕裂后翻开露出了狰狞的内里。他只是草草地包住了伤口,但还是看得见。从他眼中看去,伤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是墨色的诅咒。

      萧永月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略微有些发白的许南安,还好。许南安出身百宗,祛除恶咒是百宗弟子必须掌握的基本功。若是他体内的妄咒复发,他不可能再去喝一整碗的血将其压制下去——他无法撑着身骨参加即将到来的十丰年秋猎祭祀。

      萧永月不语,脸色却差了下来。

      侍卫明了,手中长剑横砍,轻而易举地直接斩下了刺客的头颅。刺客咒骂的话语被卡在喉咙里,血液飞溅出来,喷洒了一地,染满了后院长上青苔的石阶梯,同时也溅到了萧永月的外袍上。

      许南安第一次看到飞溅出来的血液和鲜活的尸体,刺鼻的血腥味不断刺激着他,冲击着他的感官。他只觉得呼吸困难,心中发颤,后脑勺发麻。

      没有预想中任何的周旋和拷问,只是这么简单一下。

      镇国军将军萧永月,突然带给他一种致命的危险感。和从小修道、不知人间疾苦的他相比,萧永月少年出征,与老将阁老一起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长大,手上自然沾满无数鲜血。或许在他的眼中……许南安心颤,这只不过是一件寻常事罢了。

      他是主动向师叔请缨前往镇国将军府送信的。许南安是百宗的少宗主,他放弃了宗门的地位,反而修入世道。

      柳暨跟他提前提过镇国将军萧永月,他对此满不在意。

      他身上有一封书简和一封密信。书简是柳暨从百宗静室里拿出来的,那里面堆放着百宗六百多年收藏的无数典籍。柳暨师叔特意交代他必须要将此交到镇国将军手上,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不可以假借他人之手。

      南岭云颠皇族的死咒,妄咒。这样的毒咒不比巫蛊之术,即使在百宗里也基本没有留下任何根治的记载。

      化宁二年,云颠灭国,也仅仅只是十二年前才发生的事情。

      “准备壶姜茶、还要一壶新茶。”萧永月吩咐道,“见笑了,里面请。”

      萧永月扭头盯住了许南安,锐利的双目似乎刺破了许南安的想法,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的小心思。其他侍卫进来,如常的开始清理血迹。

      再往前走,是光亮。

      萧永月走在前面,身形似乎格外单薄。

      小小的一间书房,摆满点上了无数的长兴宫灯,亮如白昼。书架上摆满了无数典籍、手札、零落的卷轴,以及一捆一扎的包裹着的手抄本。巨大的木制沙盘摆放在一角,书桌上凌乱的堆放着各式书页,摆着羊毫笔,旁边只有一口茶杯。

      许南安知道世家名士讲究雅士风气,但从未见过如此杂乱不堪的书房,一时间束手束脚,再加上还没从刚刚刺鼻的血腥味中缓过来,半晌不知道往哪里站。

      似乎有点滴凉意,穿透毛绒的狐皮,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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