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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夜深千帐灯1【修】 寓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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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黑云缭绕,大雨倾盆。
靖州府早早戒严,城卫巡防来回奔走。城卫巡防脚步稀落地踏进地上的积水潭中,溅起一片水花。
“哄——”,雷鸣炸响,蜿蜒的雷电从天空穹顶正中劈开。
站在廊道的妇人只觉得寒风钻怀,下意识的缩了缩。目光抬起,转到几米外的厢房门口。
妇人肤色白皙,五官深邃,一双蓝色的瞳孔仿佛泛着水光,晶莹剔透。看见进去的婢女又端出一盆血水,右手搭在了胸口处,口中喃喃默念着:“母神保佑。”
一旁另外一位身披外袍的男子一言不发,眯着眼睛。
女子一惊,忽然察觉婢女已经端出了第七盆血水,她端着还散发着余温的血水匆匆从两人之间擦身而过。
“阁将军……”
又是一声炸响,雨声反倒稀落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和血气混杂着的、清新的雨气。似乎是在昭告着,雨快停了。
“将军!”一位浑身被雨水淋湿的统领大踏步走进来,一看到阁逸,立马停下身跪下行礼。统领看着有几分邋遢,雨水浸湿了头发,贴在了额边,沾了些泥水,显得十分狼狈。副将禀报道:“星阑姑娘的风声走漏了,新走马上任的慕容将军正在排查。走漏的人我已经处理掉了。但拦不住慕容手下负责搜查的亲兵。”
“太巧了……”须尽欢有些恍惚,喃喃说:“还能斡旋多久?”
不等萧统领回答,就被打翻血水铜盆的声音打断了。
随之而来的是婴儿的哭啼声。星阑的声音已经哑了,渐渐没了声响,和终于停下的雨水一起,共同消磨在了最后几声滴答中。
“恭喜、恭喜——”
须尽欢心中一惊,没等老妈子把婴儿抱出,便冲入厢房。阁逸也顾不上什么闺阁礼教,紧随其后。地上摆着被血打湿的毛巾和铜水盆,星阑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抱着婴儿还没出去的老妈子被挤进来的人冲回到床头。
星阑的脸色发白,嘴唇已经尽数褪去了血色,单薄的身子早已瘦得撑不住骨架。看到来人,才堪堪缓回一口气。
须尽欢一见,眼泪就止不住的下来。
“将军,这个孩子出生时……”星阑缓了口气,缓缓道:“风雨尽绝,万籁俱寂。他的名字就叫寂……”
“没有姓吗?”阁逸忍不住开口问道。
星阑虚虚的摇了摇头:“没。恩怨未了,就要走了。真的。这个孩子是他的气运、龙脉。大仇未报,竟做亡人……”
“社业将倾……不要哭,我只不过是先走一步。”
老妈子不知所措的看着,怀中的婴儿突然哭啼,萧余见状,接了过来,婴儿紧紧的抓着萧余的领口,哭闹声停了下来,突然笑了。
“将军……”
须尽欢抓着星阑还带着体温的手,泣不成声。
阁逸眯了眯眼睛,有几分疲态和颓废,开口问道:“我记得……我记得你已有家室,有一女。”
萧余立刻懂了阁逸的意思,答道:“爱妻病逝了,小女阿离才仅有一岁。”
“这个孩子,你便是他的义父了,他跟你姓,就叫萧寂。”阁逸微微顿了一下,转过头吩咐道:“你马上离开靖州府,往漠北走,切记不要泄露了行踪……星阑的尸首,理一理抬出去吧。”
“什么?!”须尽欢的声音微微哑了:“你要把星阑交出去!”
“人死化为黄土……”阁逸微微一顿,“马上要回京任职,这个是守不住的。星阑是琉璃无垢体,与常人有异,无论多久都可以保存尸身不腐……”
须尽欢没有说话,她也心知肚明。
她低头看着星阑仿佛熟睡的容颜,悲愤涌上心头,看着苍白消瘦的脸庞,江南水乡停泊的小舟,意气风发的侠女,抬着手说可以为她们带一段路,笑语盈盈的样子仿佛还在昨日。
“那我要送她……最后一程。”
“萧寂。”
年幼的萧寂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原本一直跪着没敢抬头,又听到这声喊他的话,下意识地抬了头。
火光后隐约有一双眼睛窥探着他,无数油灯点燃下,四周亮如白昼,瘦长的斑驳色块正在不断拉长——
那个突然喊到他名字的声音又响起了,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孔不入。
“品行顽劣,根骨欠缺,生性散漫……”
萧寂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劣根难琢。”
“今日赐你表字永月。一字为尊,二字为卑,萧永月之名还在一日,就给我记清楚——”
“以此为戒,自省自身。”
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他,仿佛将他整个人洞穿看破。
眼前的火光和人脸扭曲在一起,搅和成了混在起来分辨不清的油彩。香油味、血腥味、草木的味道,以及……若隐若现的、厚重的水汽。
“品行顽劣,根骨欠缺,生性散漫,劣根难琢。”随着这一句话,似乎一切都被打下了定论。
他看着那个人手持狼毫,张扬肆意地写下他的字。那人惯用的是左手,笔下“永月”两个大字扭曲在了一起,形成了诡异的图案,是诅咒,是誓约,是言灵。
那是一个由两个字组成的大字——
萧永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忽然一脚踏空。随之而来的失重感席卷了所有的感官,他在不断下坠——湿润的感觉传来。
是雨珠,他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并不是那些,只不过是……下雨了而已。
眼前赫然一黑,他狠狠摔倒在崎岖的地上。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可那不仅仅是雨珠,还有血,厚重的血气,那是一场倾盆的大雨。
“你就是个怪物!虚妄!怪物!怪物——你、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记住——这才是你的同类,你是个——怪物。”
似乎有人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他的脸。孩童一声声凄惨的哭喊声连绵不断,其中男子一字一顿、令人生寒的声音格外突出。
萧永月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
浴桶、热水、香薰。脸上黏糊的并不是梦中的雨水。
是氤氲的水汽沾染上去所留下的痕迹。
水还是温热的,在这个初秋季节并没有凉得特别快,但也放不了多长的时间——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他只是刚刚不小心做了个噩梦,一个寓意不明的噩梦——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重演。
萧永月起身,带起水花,伸手拿了在衣杆上撑开的里衣和绒巾。发梢上粘着水,水珠顺着肌肤的纹理流了下来。他裹上里衣,草草地理了理外袍,将贴着的长发拢到身后。
他突然咳嗽了几声,随即喉间一热。他拿着软巾,细细的擦干净唇边浸出的一丝血线,似乎对于这种咳血已经习以为常了。
镇国将军时日无多这件事情鲜少有人知道。
这是南岭云滇皇族的妄咒。为了寻求续命之法,他的谋士、他义父留下来的旧人柳暨先生回了天鉴司。先帝也曾中过这种毒咒,当初天鉴司和百宗的一干长老为了给皇上续命,用了无数云滇贵族的血入药,作为药引。在天鉴司留下了不少记录。
萧永月的病根是在四年前大梁叛乱中留下的,那是镇国军大败的马嵬坡一役。这些年来状况急转直下,但朝野上下一直对这件事情忌讳极深。
因为大魏的皇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烧毁的。
可他已经死了。
在这里站着的只是一尊披着这一身好皮囊的……非人之物。
若是真的要让萧永月自己选,萧永月不知道这种遥遥无期的年岁要过多久。
续命本身就是逆天而为的事,萧永月也未曾强求。柳暨先生给他算过,若是不动武、不受邪祟侵扰,他本身也没有几个年头了。而亡咒是无解的死咒,只能靠着云滇皇族的血去缓解咒发之时的症状,这不是长久之计,也无法根治,
萧永月随手熄灭了香薰,他喜欢这种甜腻的味道,但用这样的香薰的次数很少,香薰的味道是用来掩盖血腥味的。
若是真的要他选,他也曾想过一死了之。非人之物本就不应该苟存于世。
萧永月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阔别四年的人。
靖王殿下早就启程南下抵达雍都,同时南下的还有前来议和的狼部大皇子,同时前来参加十年丰的秋猎祭祀。靖王……瑞麟他手下执掌的镇北军现下就驻扎在雍城外的镇国军的练兵校场里。他前几日才回朝。如果不出意外,休沐日一过,他就能在早朝上朝时,或者在皇宫里和这位大魏唯一的皇族亲王撞上。
他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见过师兄了,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
如果他是南瑞麟,那他肯定会一剑插进这个叛徒的胸膛要他一命。萧永月不怕撞见南瑞麟,四年前他能完好无损地从王府里出来,四年后南瑞麟也不会动他。
整间用于沐浴的房间里摆放着大大小小无数灯架,灯架上点满了所有的灯芯。在灯火闪烁之下,千灯亮如白昼,窗外夜色已深。
门板轻轻敲响了几下,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护院站在门外禀报:“小许先生求见将军。”
是柳暨先生的晚辈,他的师侄,柳暨先生在回天鉴司前提前通报过的。柳暨先生走了已有两个月了,或许有了一些好消息。
萧永月看了一眼门外,吩咐道:“带进来吧,我马上到。”
沾血的软巾被随手扔进浴桶中,那么一丝沾染的咳血很快就稀释得消失不见,连带着血腥味也被冲散了。额前的水珠顺着棱角的弧度滑落。
萧永月的样貌极其出彩,却又不显得女气,眼尾形似桃花,一双眼睛看上去处处留情。他的这副天生的模样确实张扬,但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把这作为谈资。
他长相如母,这是据他生父所说的。但线条轮廓棱角却更分明,肤色少有的冷白。这番模样不像是恶名远扬的镇国将军,反倒像是被娇生惯养带大的公子。
看着水银镜里的自己,萧永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没有破相的地方,也没有熟悉的伤口,更没有过去遗留下来的任何痕迹。岁月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一切都停留在了那一年,除了新愈合的伤疤,没有任何改变。
寒风从窗沿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冲淡了香薰甜腻的味道,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