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133、夜深千帐灯71【修】 绿腰

　　整面墙都被掩盖起来，由大小不一的砖石砌成，挂满藤蔓，浸满苔斑。整面墙都成了瑰丽的碧绿。因为流水和雨水的渗透，缝隙中开满了摇曳的小花。

　　这并不仅仅是一面墙，这曾经是云滇皇城的正宫门。华宁二年攻城一役时，正宫门被砖石堆砌起来，以御外敌。对此，建成帝连着派了九架登云梯，才把大军送了进去，拿下大门天险。

　　一只手抚摸着墙上的砖石和土。男人一身异族人的装束，露出了精壮的小臂和花纹，他抚摸着石砖上的青虫纹路，目不转睛地盯着。

　　藤蔓垂了下来，垂到了男人的手臂上。

　　“熊爷！”一旁跑来了一位异族少年，右颊上有着一条火烧的疤痕。异族少年道：“我们找到了进去的人留下来的飞钩和云梯桥。看样式的话，估摸着已经进去了好些人了。不只是雕头的人，还有火狐狸那厮的！”

　　异族少年愤愤地说着，转身吹了几声短哨，一下子聚了三十几号人手。所有人都盯着被称为“熊爷”的壮汉。

　　“火狐狸。”

　　熊岳咬着牙，手上的青筋不由得绷紧了。内城出世的消息最早是火狐狸在淮王府上截下的，也是火狐狸放出的风声，引得他们前来探路。不仅仅他们折了不少人手进去，火狐狸还乘着这个空当，拿下了月关山。

　　月关山地势险要，本身就处于南九龙两座大寨的交界处。历来眼红这块地的人多如牛毛，他们也是因雕头从中作梗才把这个山口拿下的，想来火狐狸已经惦记了不少时日。本身他好不容易才给胞弟熊辉找了这么一份肥厚事少的轻差，哪知火狐狸不只是抢了哨寨，还废了熊辉的一条胳膊！

　　熊辉这一丢，寨中不忿的声响更大了。若不是如此，他也不用赶这一趟辛苦差，还仅仅只有三十九号人手。

　　异族少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怎么能忘了，熊二爷就是折在火狐狸手上的！少年开了口：“差在其他大寨的眼线还没有消息，可见他们也折了不少人手在里面。皇印也还在里面。熊爷，进去的飞梯好了。”

　　熊岳呼出一口气，正要动身，突然僵住了。

　　不太对劲。

　　砖石土浸过水，触感如同稀泥一般，还有这沙石坚硬的纹理。藤蔓的草叶沾了雨水，是凉的，略微有些令人发痒。

　　可为什么会是这种冰冷的、滑腻的触感？就像是在抚摸着蛇鳞一般。

　　熊岳心一跳，回过头，目光往上。另一道目光也紧随其后抬了上去，一条婴孩手臂粗的蛇扬起了头，冲他吐芯。

　　蛇弯曲的身躯隐藏在藤蔓中，通体碧绿的颜色让它完美地藏匿在里面，唯独三角头目间的鳞片是一块红！

　　绿身红顶黄金瞳。

　　一股寒意从脊骨尾处窜了上来，熊岳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绿腰！

　　熊岳触电般的把手抽了回来，连着推了几步，抬起头。绿腰只是晃了晃脑袋，探出身来，一双黄金瞳盯得让人心寒。

　　城墙耸立着，整面城墙都是碧绿的，和周遭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熊岳突然心一跳。他看不清整面墙，他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他只知道，这所谓的内城，现在恐怕是个蛇窑！

　　“走……走!”

　　他听见了自己正在发颤的声音，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出来，用来掩盖住自己的慌张与害怕。

　　其他人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视线瞥到了墙上。这面墙的背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着他们。黄金琥珀色显得异常阴冷。

　　这是绿腰，这是云颠皇族的图腾。这是他们无法驯服的毒虫，却是他们崇拜的对象。此刻他们只觉得，自己在害怕。聚集起来的人几乎是一哄而散。

　　无数条大小不一的蛇，从藤蔓中爬了出来。冲他们扬起了高傲的脑袋，好不意外，他们走进了蛇窑。

　　月影疏疏落落的被遮掩住了。就连天光何时破晓也看不出来。

　　再次启程时，天都晴朗了许多，南岭的雨终于罕见地停了。

　　南瑞麟并没有完全相信火狐狸当晚跟他说的话，或者说他对他人基本保留着一分留有余地的防备。

　　他只注意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一点。淮王并没有在山匪中拥有绝对的掌控权，山匪中还有不少自己的派系。至少在他身边的火狐狸就不是忠心之人。

　　只是那一夜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离开。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类似玉气的淡淡清香。

　　他不敢确定，他不敢保证。但他至少可以确定一点：自称火狐狸的霍林绝非等闲之辈。

　　“快到了，看到了没？等过了前面那个山坳口，那里的那面墙是我们进去的唯一可能。”霍林说道，抬手指向山坳的另一端，在两山相间的地方，那里有一面隐藏其中的绿色城墙。

　　“那里是云皇城的那座正宫门，在最后一役的时候被用砖石给堆砌起来了。”其实这道门的选址极好，恰好位于一道山沟之间，两边皆是断壁天险。

　　这种地势易守难攻，出入极简，但最后还是败在了大魏的云梯上。

　　“等会进去的时候千万不要声张，无论惊扰到什么。”霍林故作神秘地说道，“毕竟那里面……”

　　他说话的声音突然停了，耳尖竟奇异般的动了动，他说道：“有人，有声响。”

　　其他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们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萧永颇有兴趣的看着他。

　　在这种密不透风的雨林中，细小的声音几乎无孔不入。要在其中分辨出不同的人声，无非是一种特殊的能力。

　　“不仅仅有人……”霍林皱了皱眉头，“有蛇，有蛇正在追着他们。”他推测出了自己最终的判断，“他们进了蛇窝子，他们正在朝我们过来。”

　　南岭这种地方只有他最熟悉，其他人从来都没有涉足过。听到有蛇，少数将士还是微微身子一僵。他们也当然有见过蛇，不过大多数是雪坳里、被冻僵的、小小一条。显而易见，南岭的蛇并不像他们进惯的那种草绳般模样。

　　但人就不一样。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能开口，就能让他们盘问出消息。

　　“西南。”萧永月突然开口道。

　　“我带两人去看看。”韩蔺答道，“注意一下周围。”

　　韩寒玉知道这是对自己说的话，撇了撇嘴瞪了萧永月一眼，小声地应了一声。

　　韩蔺带了两个人，顺应着萧永月所指的方向，走入了密林中。过了大概一刻的时间，三人走了出来，压着一位异族少年。

　　少年脸上和手脚上都是树枝摩擦后留下的印子，沾上了湿润的泥土，显然是不久之前奔跑所留下的。少年挣扎了几番，逃跑未果。

　　“逮着了这一个。”韩蔺道，伸出手，强行把少年低着的头扳正，在所有人面前露了出来。“他不肯开口，也不肯说什么。”

　　少年脸上有摩擦后浅浅的白印，和黝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生

　　身异族人的打扮，手脚处烙印着细密的花纹。

　　少年一双眼睛瞪着所有人，在这群显然不是同族人的身上全都找到族人的痕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霍林身上。

　　“看出什么了吗？”南瑞麟问道，“有哪些特别的？”

　　“不用问。反正肯定不是我的族部。”霍林笑着，“此情凶险，正好我们还差一个探路的。说说你们是怎么招惹到那蛇窑的？”

　　“你是……”少年有些犹豫了，但还是问道：“雕头还是虎林？”

　　“我似乎没有给你反问的权利。”霍林在此时此刻笑得正像一只摇着尾巴的灿烂狐狸。他伸出手摸向了少年的颈脖处。

　　“你似乎也活不成了。”

　　他的手恰到好处地捏到了毒蛇的三角头，制住了它所有的动作，绿腰仰起了头。这条蛇只有小指般粗细，恰好藏在了少年的颈部处。

　　“怎么会……”少年喃喃地说，这次所有人都看清了，在他的颈脖处有着两个正渗着血的小孔。

　　他被毒蛇咬了。

　　霍林丝毫不怕，举着小蛇，冲所有人喊道：“这种毒物毒性极烈，名叫绿腰，触之即死。”

　　“他活不成了。来告诉我蛇在哪，你想去探路吗？”霍林笑着，少年的脸色越发苍白。

　　所有人都默认了，没有出声反驳。

　　顺着少年人的指引，他们顺利找到了那一面正宫门墙，上面挂满翠绿，无数大小不一的藤蔓聚集在旁边。

　　他们有提前预备好的雌黄，有祛蛇的作用。尽管效果微乎甚微，但至少一时半会间，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至少现在是不会爬到他们身边了。

　　少年人已经变成了尸身，脸色灰败，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气息了。霍林绝对物尽其用，给这具尸身涂抹了不少用来引蛇的涂料。这些涂料成功引开了蛇潮。

　　“怎么过去？”南瑞麟道，看了萧永月一眼，他没有去碰那面墙上的砖石。

　　即使他没有碰，随着一声轻响，紧随而来的是一声从门背后传来的闷响。

　　“轰——”

　　所有堆堆砌起的砖石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往外倾倒。但好巧不巧避开了站在最前面的南瑞麟，也避开了所有人。

　　砖石带起纷纷扬扬的灰尘，一时间看不清楚前方。砖石碎落之处露出了原本正宫门的地方。

　　红漆高墙双开门，大门紧闭着，上面红色的染料居然没有半分褪色的痕迹。门上也不是传统的兽首铜饰，反而是密密麻麻的纹路。这些纹路诡异又细密，上面还有一双蛇瞳。

　　总是感觉似曾相识。

　　杨归行与蛇瞳双目对视，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似乎一切都没有变过。

　　果然如此。霍林心想。

　　难怪之前前来探路的人都不行。无论是架云梯还是勾锁桥翻进墙内，全部都折在了里面。恐怕不仅仅只是撞上了蛇群。

　　其实即使在山匪异族中，也是血脉越纯正的人，感受到的越多。其实写给靖王的那一封信，是霍林提议的。

　　他要验证一个猜测。果不其然，只有皇族血脉才具有重启皇城的资格。

　　这座落魄的古城在沉睡，里面的诡秘也在沉睡。我们都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轰——”

　　巨大的双开红门上的灰尘抖落，里面瑰丽的花纹更加显眼浓密。这一双门自己为他打开了。

　　为他们的皇族。

　　如同时光倒流。

　　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异族的文明仍然璀璨。

　　他们看到了无数的人，繁华的正街，张灯结彩的同时呼喊声不断。哭喊声和庆典的乐声聚合在了一起。

　　似乎是面临死亡前最后一刻的狂欢，但又同时是庄重的国祭。他们在庆祝、在喜悦、同时也在悲悯。

　　他们重新走进了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