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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夜深千帐灯69【修】 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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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皇。”
幼童被衣着华丽的女子虚虚地抱着,搂在怀中。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的动作,如果不是女子手中的利刃抵在颈脖处。
幼童被女子夹在怀中,无法挣脱。再往前几步,就是毒窑,饲养着各种蛇蝎毒虫。从这里扔下去成为毒物养料的,大多是腐烂的肉,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刀刃又靠近了几分,在幼童白皙的颈脖上浅浅地压出了一条血线。
随着血腥味的蔓延,底下在沸腾着。
幼童吃痛,又轻喊了一声,“母皇。”
这两个字似乎挑动了女子紧绷的神经,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利刃脱手而出,砸在地上,滑进了毒窑里。
女子纤细的双手死死地搂住幼童,将头埋在了幼童的颈脖间,似乎要在这一刻将其锲入骨肉——
血蹭到了脸上。
眼泪滚落,肩膀颤动,哽咽的声音贴在幼童的耳边。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能去死。
紧随着而来的是天旋地转,幼童没有反应过来——
他被自己的生母推进了毒窑。
杨归行惊醒了。
他后背的衣衫尽湿了,不知是因为冷汗还是因为南岭厚重的水汽。
随着记忆无时无刻地重新追溯,他窥见了无法看清全貌的事物。他梳理了这些零碎可怖的片段,内容却不多。
他的一生布满狼藉。
随着一声闷响,拉马的车厢狠狠摇晃了一下,车轮陷入了泥泞之中,半截没了进去。
“前面过不了车了,必须步行。”使者道,他是异族人,是淮王的亲信,和山匪也有不浅的联系。
使者叫霍林,只有汉名叫这个,负责带队。
“走不了马?”萧永月问道,她们已经从临江城出来两天了,越往南岭密林深处走,道路越崎岖狭窄。
“不是走不了。”霍林道,“古道焚毁后虽然破,但还是可以走的——只要你不怕。”
“只要你不怕出事。”
“收拾一下吧。”霍林笑着,“王爷,安排几个人在外面接应。我们要进去了。”
南瑞麟点了点头,转头对萧永月说:“你看人准,你挑几个。”
他们这次带着的人手,基本都是靖王府和镇北军中的好手。
也就是说,这些人基本都是靖王的人,由韩寒玉和韩蔺挑选出来的亲信,根本不需要再去筛选。
萧永月似乎随意地答应了一句,“王爷看着来办就行。”
杨归行几步走到萧永月身边,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
“将军,此行危险。”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靖王殿下,他很清楚古城中到底藏了什么——从他那些破碎的记忆中,他感受到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吐芯,盯得他背后发凉。
可他不能这么说。
怎么开口?告诉将军,其实连最开始的初遇都是预谋之中的意外?而他只是其中失控的一环?
这么好的将军。
随着南岭之行的深入,他能回忆起的片段如同梦魇一般纠缠着他。队伍中有着那个人的眼线。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那个和“柳暨先生”一模一样的人,或者说……那就是柳暨先生。
他不知道。
他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日益强烈的呼唤,城中的怪物在呼唤着血脉同源的皇族。
如果真的是血脉在呼唤,那么靖王殿下也一定能感受到这种奇特的声音。
可他不说,他也没有半分言语。
杨归行的口型无声地道出两个字,“妄咒。”
而他的手中,正是一个小巧的瓷瓶,那里面盛装着压制妄咒的药引——他的血,经过处理后便于储存。
南岭气候潮湿,在荒郊野岭中失去了煎药的条件——他也不可能让这种事情被别人知情。
即使是靖王,是“萧寂”的师兄。
没有药物辅助的血脉压制,放血的损伤往往更大,但这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了。
萧永月知道杨归行在劝他,接过瓷瓶收了起来。
“你跟我一起进去。”
不容置疑。
妄咒的复发极大程度上钳制住了他,他暂时都离不开药引。除此之外……杨归行有事情瞒着他。
妄咒是他体内最不可控的因素,是他无法容纳下的隐患——如果他想要活下去。
杨归行跟了他快五年了,算得上是他捡回来的。
那是马嵬坡一役后的第三个月,也是他双眼重新窥见天光的那个月。他一个人从尸山血海中找到了出路,爬了出来。
在锦州和马嵬坡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叫做杨家洼的地方,是一座小荒村,本应了无人烟。
他在那里遇到了这个孩子,把他捡了回来,名字也是他取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时的心软。
还是因为孩子口中一直默念的那一句话。
“魂飞万里,盼归来兮。”
万里歧路,归行终途。
于是才有了“归行”二字。
萧永月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习惯于……不交付出全部的信任,不再一心一意地轻信所有人。
杨归行的身上有断源八年的云颠血脉,这本身就不合理。早在化宁二年的时候,皇族血亲就被建成帝以血入药,该死的都死了。
云颠皇族和异血的皇亲全都死在了那一年,那是在临江城。而锦州在万里之外的中州。
查不清楚来路,不代表着安全。
杨归行……若不是受制于药引,他也动过找人领走这个孩子的念头。萧永月此行,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不仅仅是因为靖王身上的血脉觉醒。
三年时间……不,他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如果妄咒不根除。而妄咒,来自南岭。
龙脉不断,大魏不亡。
那一日在淮王府的房门口,他听到了他想要听到的内容,两人确确实实提到了妄咒。
妄咒是云颠皇族以一命换一命的死咒。
化宁二年之后,还有皇族的遗种吗?萧永月不知道,顺着这个思路推断,最有嫌疑的反倒是杨归行。这是基于他是皇族的推断。
萧永月突然注意到了一点,杨归行的瞳孔不住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通透的冰蓝色,像一汪冻泉。
他只在两个人身上看到过如此瑰丽的眼睛。
淮妃须尽欢,以及……王府那一夜,瑞麟。
萧永月没有说话,韩蔺和南瑞麟已经重组了车队和马匹,重新安排好,准备上路了。
霍林看着两人,随着萧永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冲两人眨了一下眼睛。
“走了。”
临水的廊道,一把躺椅。
天凉了,屋檐的斜角正一滴滴的滴落水珠,满塘的晚莲开了,静谧的香溢满堂屋。
为了驱寒,炭炉烧着,把炉壁烧的通红。
大公子靠在躺椅上。
他的肤色极白,几近透明,嘴唇拧成了一条线,没有半分血色,似乎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透露出一点——此人命不久矣。
借着吊着的那一口气,这具身躯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廊道上挂着的风铃被风吹拂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堂屋内走出一人。
“事情办妥了吗?”大公子问道,他右手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躺椅的扶手。
来人约莫是位少年郎,板着脸。
“没,狐狸把所有尾随的人全都甩下了。密林他熟,跟不上。”
“底线清楚了吗?”大公子问,“若是清楚来路……我倒要看看老头子千盼万盼的到底是何等人物。”
炭炉的火光幽幽的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来人往炭炉边走了几步,靠了过去。火光照亮了来人脸上恐怖的印记,那是一个用铁饼火烙上去的奴印。
“狐狸虽然掐掉了来路,但底线还是清楚了。”来人答道,“北域来人,王爷在北域有什么故交,想必大公子比我更清楚。”
大公子的手停住了,“他现在叫什么。”
来人答,“霍林。”
“霍林,祸林。”大公子笑了,“祸林之人,不就是山匪吗?这倒是一个好名字——你这个废物。”
他能不清楚淮王到底有几位故交吗?那些半截入土的老家伙。
“那些吃里扒外、两面三刀的东西,”大公子话锋一转,“小弟近况如何?”
“二公子近来无恙。”来人从善如流。
“他被我支去江南求医一趟,倒捡了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回来。”大公子盯着他,眼神却令人发寒。
来人答道,“原本下落不明的那批货找回来了,我们折了人手。镖局的人说不出什么,但有一点说清楚了。他们是出城之后,在月关山口撞上的山匪。”
“他们那伙人称呼其中一人为王爷,也就是当时王爷面见谈话的人。”
大魏只有两位王爷,淮王凤慕和靖王南瑞麟。
“无事。”大公子道,“正好那个杂种和容氏的人也要到了,重新清点一下再送过去。”
来人应下。
“对了。”大公子转过身,“在容氏把事情办妥之前,那老家伙还不能死,你给我把他看好了。”
“不然我可没有办法保证。”
来人没有任何回应,但只要仔细去看,他的脊背绷直。他看着躺椅上的人影,退了出去。
来人小心翼翼地把门合拢,确认无误后才松开手。
他呼出一口气,抬起手,里面是一包空了的药粉,边缘处还有一些稀碎的白色粉末。
轻轻揉搓,小纸包被揉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