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127、夜深千帐灯65【修】 洛神

　　月关山落坐在临江城外百余里外的官道口，山形狭长，官道只是一条在山壑中通行的小路。

　　两侧是月关山，山壁高耸，密林层叠。

　　所谓的山寨仅是由几座吊脚楼组成的哨寨，并不是壮汉口中的南九龙。

　　几座哨楼藏在山林里，不足之处便是位置较为偏僻，唯一空旷的缓坡上已经堆放满了壮汉打劫来的“废货”。

　　“废货”是山匪中的黑话，指的是那些不好脱手或价值不高的商货。

　　壮汉叫做熊辉。据他交代，南九龙寨不是一座山寨，而是三座不同的寨子组成。

　　熊辉道：“淮王虽说是个王，但异族里都听南九龙的，那龟缩着的老头啥也不是……呸，你看俺这张臭嘴。南岭是淮王爷的地，哪有俺们这种泼皮无赖撒野。”

　　月关山太过陡峭，不适合修建大寨，但位置离临江城近，商户往来繁多。南九龙不愿意放弃这么一个绝佳的地方，在这里设置了哨寨。

　　哨寨类似于小山寨，但属于南九龙寨的一部分。

　　熊辉在南九龙的地位不低，虽然脑子不太灵光，空有一身气力，但他靠着本家兄长的福荫，才得了这一肥差。

　　月关山算是临江城的必经之路，但连绵十几日的大雨，熊辉交不上贡货，才急着下手劫货。

　　南岭的匪患俨然已经发展成一股庞大的势力，盘根错节，无法断绝。

　　萧永月拔出随身的小刀，划开了“货物”上蒙住的厚油纸，露出的缝隙中透露出了木箱里所装的货物，一种褐色干枯的草药。

　　这是一种叫做“洛神”的毒草，是南岭特有的药材，洛神也正好是母神的名讳。

　　厚油脂的内侧隐隐有一个图案，是颜色差别不大的暗纹，并不明显。但萧永月还是一眼就把这道暗纹认了出来，那是世家容氏的商行文印。

　　容氏长子容怀远乃妾室所出，做了“士农工商”中最上不得台面的商。世家大多自认清高、自持门第。像容怀远这样出身却经商的更是少有，反倒成了他们口中有辱斯文的贱事。

　　但容怀远在行商上极有天赋。短短五年间，容氏的商行便遍布中州、江南，远到北域、南岭。

　　商行日赚千金不在话下，推着容氏在世家之首的位置上风头更盛。

　　洛神在大魏有明确的法令，不准私人在民间贩售，虽然效果甚微。

　　洛神是军中用药，唯一的用途就是止痛。有经验的医者也只会用微量的洛神，因为洛神毒性极强，极易上瘾。

　　洛神比起前朝世家中盛行的寒食散，效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萧永月想细查，若这道暗纹真的代表容氏的商行……萧永月突然想到了那个千灯会上猝死的舞娘。

　　梨儿手中的红丸这种不明来路的毒物上，也有着出身容氏的皇后容琴的凤凰纹。

　　顷刻暴毙、口鼻出血、七窍流血不止的死相也令人生疑。

　　“将军！”

　　“永月。”

　　杨归行和南瑞麟几乎是同时开了口，打断了萧永月的思路。

　　萧永月转身问道：“何事？”

　　“这人没交代清楚。”南瑞麟答道，“吊脚楼下有关押着商户的树藤笼，至少有六人。”

　　“我去看看。”萧永月道。

　　杨归行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在将军和靖王之间，他总是答不上话。

　　杨归行目送着萧永月随南瑞麟离开，突然间，他感受到了一道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只不过这道目光跟随的不是他，而是将军。

　　杨归行回过头，在“废货”被挪开的缓坡上，熊辉和他的一众手下蹲在地上，有几个人正看着他。

　　那道目光，属于熊辉。

　　熊辉怎能不恨萧永月，他只怨自己撞上了铁板，被废了一只手——他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但萧永月下手狠，手提不起力气。显然手筋已经断了。

　　这何止是废了一只手。他熊辉从今往后都将是一个废人了。南岭异族尚武，断了一只手，相当于断了他的活路。

　　熊辉阴恻恻地盯着萧永月，他双手被擒身后，没法动弹。但他还有他的办法，熊辉五指收拢，咬牙发力，挣破了刚刚止住血的伤口！

　　鲜血从撕裂的伤口顺着手臂流下，熊辉咬着后槽牙，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从伤口淌出来的不止有血，还爬出了一只米粒大小的蛊虫，蛊虫在伤口处迅速饮血迅速壮大，直到拇指大小才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蛊虫摇摆了半天才飞稳，南岭异族大都善用蛊毒，历代流传下来的种类更是五花八门。

　　这种以自身鲜血喂养的血蛊并不常见，但种类更多。

　　熊辉不善养蛊，但这异血蛊可以代替信蛊向同源血脉的至亲传递讯息。

　　血腥味引起了侍卫的注意，熊辉被摁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异血蛊往林中飞去，突然被一只手拿捏住。

　　异血蛊可是含有剧毒！熊辉脸色一变。

　　杨归行随意一抓，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异血蛊，这只暗色的蛊虫因为饱饮鲜血，小腹鼓胀通红。

　　杨归行收回打量的目光，望向被摁在泥地里的熊辉。

　　“吱！吱吱！吱！”

　　异血蛊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因为兴奋，叫个不停。

　　熊辉看得分明，杨归行脸上的一双眼睛，一双幽蓝的眼睛看得他心惊，一时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来自血脉的压制和指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尽是后怕。

　　可他当时看见这个小白脸时，他的眼睛分明没有如此异样，更不是这种……属于精魅的幽蓝。熊辉只觉得冷气从脊骨尾处，像闪电一般冲遍全身。

　　“你这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神罚二字被他硬咽了下去，熊辉满嘴含糊，吃了一嘴的泥。

　　他没有提及这不祥的两个字，杨归行还是从他的口型中看出来了，看出了他想说的是什么。

　　杨归行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挑。

　　在熊辉的注视下，他随意地松开了手。

　　蛊虫摇晃着，展翅飞翔，绕了杨归行几圈，才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