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124、夜深千帐灯62【修】 支离破碎

　　等待咒镇被焚毁的那一刻，原本耗尽她多年研究镇压的神罚会在南瑞麟身上体现出来。

　　她快要死了，这个王朝也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须尽欢一直无法认同阁逸动家国情怀，但也不做反驳。南岭云颠已经成为了过去，那个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的皇族对她而言也不过如此，为什么不顺应时间？

　　比如说顺着再推它一把？毕竟蚁穴溃堤只是因为一道小小的缝隙而已。

　　龙脉方面，阁逸费尽心思培养出一个毫无作为的废物，星阑却用命换来了这个王朝残存的几年。

　　但萧永月终归还是会死，而他本来就已经死了。

　　大魏覆灭也不过是再等待几载的事罢了。

　　随着咒镇的焚毁，南瑞麟身子恍惚地晃了一下。从面相上看，他除了深邃立体的五官和更幽深的瞳孔外，身上看不出半点云颠血统。

　　而此刻，他的眼睛开始泛蓝，那是一种莹莹幽幽蓝色，那是云颠皇族的标志，那是异端的邪瞳。

　　神罚即将醒来。

　　南瑞麟猛地睁大眼睛，从他的眼里看去，萧永月的心脏是空的，腹部被开出了一个贯穿肺腑的洞，鲜血淋漓。

　　萧永月不知道，南瑞麟的眼睛看出了他曾经的死状。

　　“轰——”

　　随着火势的燃烧，扛着书堂门的梁柱终于支撑不住，带着烈焰轰然砸了下来，隔绝了里外。

　　眼前是灰尘，是炙热的火舌。

　　火势越演越烈，须尽欢像是感觉不到这般灼人的温度，但还是往外走了几步，逐渐靠近被主梁拦截住的门。

　　地板上被倾倒过火油，浸染了一片，须尽欢为了毁掉镇封，只在书堂的死角周围倾洒倒了火油，正中央的书桌还完好无损。

　　“走水啦!走水啦!”

　　一盆一盆的水被下人们打了上来，倒在了烈焰上，但在火油燃烧殆尽之前，这也只是杯水车薪。

　　“你寻死？”南瑞麟冷冷地开口道。

　　他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否则大白天的怎么会出现魔怔的状况，看见萧永月的死相，而这一切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他的生母须尽欢。

　　他们之间没有丝毫的母子亲情，淡漠得可怕，当初在他背上疯狂刻下神诺的也是须尽欢，她疯得越来越厉害了。

　　“我不寻死……”

　　须尽欢的声音有些嘶哑，或许是隔得有一段距离，他的身影看不太真切，神色晦暗不明。

　　她抬起了手，须尽欢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那是她杀了南岭使者时就已经溅到上面的。

　　她已经快到天命之年了。

　　“我死到临头。”

　　“而你……”

　　须尽欢的一双蓝瞳盯着南瑞麟，似乎是在动容，而语气中却潜藏着悲鸣般的共情。

　　“生来注定！你迟早有一天会变得和我一样!同为神罚，我们殊途同归!生来不详!我当初、我当初……”

　　我当初就应该掐死你，随着故国沦陷，把被掩埋的罪恶终结。

　　须尽欢笑着，似乎有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悄无声息，在这炙热的温度下蒸发干净。她的眼神飘到了萧永月身上。

　　萧永月后退了一步。

　　“轰——”

　　随着又一声巨响，无数瓦砾塌下，书阁的支柱在不断燃烧。

　　“我等着那一天。”须尽欢笑着。

　　我等着你疯掉的那一天，等着这个王朝坍塌的那一天，我等着所有都终结的那一天。

　　银铃声响起。

　　是祭神舞。

　　须尽欢自燃了，她在赴死。

　　萧永月突然拉了一把南瑞麟，退了几米，彻底远离了书堂。书堂的自燃速度极快，在火油助势下，火势飞快蔓延。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书堂旁边没有什么相联的木质建筑，而书堂南窗外正是一个小小的莲塘水池。

　　“我的眼睛……”南瑞麟突然开口呢喃道，身子狠狠地一摇，被萧永月及时扶住了。

　　他的心脏在跳动，曾经耳畔总是若隐若现的女声从未如此清晰，她在跟他说话，在蛊惑。

　　她在呼喊他的名字，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这将会是他一生的信仰之人，云端至高无上的母神!

　　开什么玩笑。

　　“唔。”

　　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撕裂般的疼痛背后，似乎有什么被重塑了，脑海里面莫名多出了很多不属于他的、光怪陆离的记忆。

　　像是被硬生生地填充了很多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但直觉告诉他，他本应知道的。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南瑞麟忍着痛抬起头，努力睁大了眼睛，鬼魅的荧幽幽的双眼与之对视，萧永月扶着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和须尽欢一模一样的蓝瞳，而在他眼中，除去萧永月近在咫尺的死相，他还看到了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空着的心脏缺口不断冒了出来。

　　萧永月身上有以活人性命魂魄为代价的血咒，只用来做一件事情，锁住体内的非人之魂。

　　前者是被精心打造出来的非人之物，而后者是阴差阳错的异数，他们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萧永月扶住南瑞麟的手下意识地收拢了五指，他在抵触、在抗拒。

　　自从他踏入这个院子、须尽欢一盏油灯点燃书堂开始，他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而这种危机感在南瑞麟蓝瞳看向他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不由得一颤，他从未见过……如此陌生的师兄。

　　南瑞麟眼前的景象晃了晃，除了脸色青白的萧永月外，其他的物象也逐渐浮现了出来，他又可以重新看见了。

　　似乎眼前的景象还是原先的那副样子，不过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却又根本毫无区别。

　　南瑞麟推开了萧永月搀扶住他的手。

　　眼前的书堂已经被烈焰吞噬殆尽，须尽欢癫狂的笑声也越来越微弱，终于停了下来。

　　下人正忙着从莲塘中打水灭火，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失火一时半会灭不了了。

　　整座书堂最终只会留下石制的根基和废墟，连须尽欢尸骨的残骸都找不出来了吧，南瑞麟想。

　　书堂的主梁砸了下来，瓦砾倾洒，所有的过去在此刻都随着一把肆意的火变得支离破碎。

　　书堂中还有不少镇北军的重要文件书简，没有备份。

　　胸口撕裂的闷痛已经没有停下。

　　韩寒玉的身影随着往返的下人，逐渐靠近。她已经从梨儿口中审出了香囊的来龙去脉，虽然和真实情况会有所出入。

　　在南瑞麟眼中，韩寒玉是第二个有着满身黑气的人，但没有死相。

　　萧寂已经死了，这是他亲口说的。

　　书堂的火势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云卷野阔，一时间比上千盏游街花灯还要透亮。

　　火光整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