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123、夜深千帐灯61【修】 寻死

　　没有人敢拦住须尽欢，须尽欢一步一步地往书堂中央走，随手将油灯搁置在南瑞麟的堂桌上。

　　火油渗入书堂木质的地面，染出了奇异的色泽。

　　须尽欢笑着，突然抬手扶住额头，她的头像是针扎一般在不断刺痛着，只是所有给她看病的医师都不曾知道的实情。

　　她的疯病，是她自己亲自下的手，硬生生地用秘术养蛊，给自己逼出来的。

　　她大多数时候是有意识的，但只有少数时候是清醒的。

　　幕后之人心狠手辣，江南小船一别之后，当年船上小酌的故友，现如今也仅剩她一个人了。

　　如果她没有硬生生逼出自己的疯病，她早就死在了永安六年，和阁逸一起。

　　须尽欢的脸上浮现出了绚烂的花纹，一点点的缠绕着她的颈脖，浮在肌肤上，布满全身。

　　她寿命将至。

　　她是南岭云颠被母神诅咒的不详，本应死于十六岁的那场祭祀之中。但她是幸运的，她离开了自己的故国。

　　她的不祥寿险是生来就已经注定了的，躲得了一时难道能躲一世？她的寿数已经走到了既定的尽头。

　　她浑浑噩噩的靠着疯病苟且偷生了数十年，而真正的她早已和对月、星阑一同死在了那个雨夜。

　　她有着一块星阑赠送的碎魂玉，这上面曾留下了那个人的印记。魂玉是块双生玉，为了牵魂拉出了一条长线，她触动印记的时候被另一端的人发现了。

　　不出几日，秋猎祭遇害一事传遍了大街小巷，传到了北域六城，一时间风声鹤唳。

　　那个人不会放过她的。

　　琉璃无垢体剥离大魏龙脉的事情不可能让其他知情人活着。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她不能离开这座王府，她也离不开这座王府，她走不了。须尽欢从未信任过这个一夜荒唐而来的孩子，她自己也清楚，南瑞麟不可能相信她，也不会相信她。

　　她轻轻地哼唱起小调。

　　欢快的旋律如同璃鸟的鸣叫，这是属于南岭的声音。

　　南瑞麟有名无字，而赐名“瑞麟”二字是为了压邪，妄则是须尽欢给他擅自取的名字。

　　她曾一次次折断他的脊骨，企图把神诺刻在他的身上，瑞麟与她之间连最基本的母子之情都没有。也是南瑞麟把她关在王府里的。

　　非得要去托付信任的话……须尽欢不知道，她又想到了那个长得和星阑有七分相像的孩子，是叫……萧寂。

　　无论是诅咒的天生不详，还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非人之物，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南岭云巅皇族的蓝瞳者总是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她也能看到那些异于常人的事物在他们身上。

　　她在等待。

　　她的麟儿、那个妄念，还需要一点时间。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梨儿被侍卫从千灯花魁台上搬了下来。晚秋的那几针扎的狠了，半晌后，梨儿猛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污血，慢慢睁开了眼睛。

　　就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现下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我……”

　　梨儿神志恍惚，完全没有办法思考。那一咳虽然把喉咙间积压着的污血一下子咳了出来，但血腥味依旧充斥着她的口鼻。

　　韩寒玉伸出手，手指掐住梨儿的下巴，强迫梨儿正脸对视，在清白的脸上留下了淡淡的指痕。

　　俯瞰背光，给她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强硬到可怕。

　　梨儿原本恍惚的神色一变，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但还是被韩寒玉捕捉到了——她认出她了，她认出了韩寒玉。

　　韩寒玉挑了一下眉。

　　她有着极佳的天赋，似乎与生俱来就有千面的本领。只要她想，她可以展现给你你所认识的那一面，当初的月娘也是因此轻而易举地把信任交付给了她。

　　要不是韩寒玉在暴毙尸首尸检之后好好逐一排查登月楼里的人，否则她也可能会被骗过去。

　　“梨儿，我就不费口舌了。”韩寒玉另一只手拿着那只秀上了凤凰纹的香囊，靠近了几分。

　　“说说这个东西怎么来的？”

　　梨儿的目光在香囊出现的那一刻就一直锁定在它上面，似乎在仔细辨认这个眼熟的香囊是否是她的物品。

　　她的颈脖间又浸出了冷汗，四肢无力发软，脑袋浑浑噩噩的，心脏在疯狂跳动着。

　　时间已经不多了。

　　“别装。”韩寒玉的指尖用力了几分，梨儿脱了气力，只能任凭韩寒玉摆布，眼睛瞪着她。

　　“没感觉吗？你快要死了，而这个才是罪魁祸首。想活命就交代清楚。”

　　“韩大人，奴不认识……唔!”

　　“不知道是谁拿这种致命的毒在糊弄你，你最多只有一刻的时间考虑，我也会考虑考虑要不要救下你这一条命。”

　　韩寒玉的眼神很冷，令人不寒而栗。

　　梨儿看着她，似乎是在判断她已经知道了多少，心跳声越来越强烈，似乎真的如同韩寒玉所说的一样。

　　若是承认了，就同等于承认了自己下毒害人一事，在公堂上可是要领死签的!

　　但大魏所有的死签，都要送到雍度等昭帝披红后才会执行，即使是亲王也无权直接执行死签。而签了卖身契的奴才、她们这样下九流行当死了人，往往都只会赔上一笔钱了事。

　　只要她脱了奴籍、赎回卖身契，即使认罪也不一定要偿命，而千灯花魁台是她在不久后首次春宵拍卖前唯一的机会了。

　　“这是林大人赏赐给奴的……”

　　梨儿很聪明，她就避重就轻地粉饰了一番，来龙去脉的骨架都有，这么多句真话中参上假话，假话也就成了真。

　　韩寒玉冷着脸听完了，松开了掐住梨儿脸的手。

　　无非就是月娘勾搭上了蛮人的贵人，她被林大人察觉之后，不得不听从他的指使，反倒是月娘把消息扣押下来了。而香囊则是林大人随手赏赐的。

　　她没有说谎，她也说了谎。

　　林跃然死后，当初在慕南城废墟上认出他的绝非一人，但消息被靖王扣押下来了，旁人若是没有眼线，是不可能知道的。

　　梨儿既然能说出他的名字，说明两人确确实实有过接触。而混入狼部内的线人也只有月娘一个，月娘大有可能已经惨遭不测，一切无法证实。

　　这说法非常精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只是可以说明，在林跃然生前，雍都容氏曾接触过狼部的人。

　　“奴不想死……还请大人救救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梨儿哭腔求道。

　　韩寒玉拿出软巾，细细的擦拭着刚刚碰过梨儿的手，拉开了距离，看了一眼晚秋，目光又移回了梨儿的脸上。

　　似乎是不屑

　　梨儿心猛地一跳，可她躺在这张雅间的罗汉床上，四肢脱了气力，动弹不得。

　　“没有解药。”韩寒玉道，“强行给你续了半刻的命，让你开口交代。”

　　晚秋走上前，把插在穴位上的银针一一拔出，银针修长，但没入的部分早已尽数变成漆黑的颜色，已经不能用了。

　　韩寒玉走出雅间，一切不堪入耳的咒骂全都被挡在了身后，王府赶来的小厮凑到她跟前说了几句。

　　韩寒玉脸色一变，扭过头。

　　从登月楼的走廊红窗看过去，靖王府的天一派透亮，橘色的火光染红了半片天空，照亮了今晚这座不夜城。

　　脚步声越来越近。

　　书堂曾经被她特意布置了一番，虽然当初的布置已经被打乱，格局也全都换了一遍，但位置没变。

　　她特地在书堂搭建时，在地板下刻下了自己研究了数十年、用于镇压神罚的咒阵，须尽欢将南瑞麟的心头血封了进去。

　　只要咒镇不破，

　　南瑞麟和神罚就不会醒来。

　　须尽欢拿起桌上油灯，随手一扔。

　　油灯骨碌碌的滚进了火油中，随着“噗”的一声，整座书堂瞬间卷入火海之中，所有的摆件都被点燃了。

　　她回过头，隔着火海相望。

　　两代神罚遥遥相望，须尽欢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