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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夜深千帐灯50【修】 前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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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摇曳。
晚秋正在一笔一划事无巨细地勾勒着虚无阵法,萧永月坐在案前,沙盘和文书堆积的案下,放着一份尚未起草完的文书。
是关于木塔尔去留的文书,盖上文印后,木塔尔将转交到天监司手中,而修饰润色后的文书也会随着战报一起送到雍都,作为军议会上的辞呈。
“好了,现下将军应该放心了。”晚秋注意到文书只差一个主将的文印,无论是官印还是私印都可以。
晚秋从自己身上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私印,隔着一段距离丢到萧永月手中。
“用这个。”
私印不是他的,也不是晚秋的。私印的底端镌刻着一个复杂缱绻的图案,印章的笔锋苍劲有力。
萧永月认出来了,上面的这个字是古体的“逸”字,或者说他对这个私印非常熟悉,这是阁逸的私印。
阁逸的私印在马嵬坡一役后,整理遗物时便已经找不到了,却不知为何辗转到了晚秋手中。
萧永月也有自己这样子小巧的私印,是他从小用到大的。他小时候惯用左手,“永月”两个字凑在了一起,凑成了一个“脉”字。
这个私印是他到达将军府第二天,在祠堂跪了一宿被扶出来时,阁逸拴着条绳子,像狗链一样随意挂在他脖子上的私印。
这是他的拜师礼,阁逸当时神色不定嫌弃的样子他仅仅只有一个浅浅的印象,但对于这个怎么来的,他记得很清楚。
“死人的东西,军议会当我糊弄他们?”萧永月毫不掩饰自己对此物的嫌弃,随手烙了一个红泥印在上面。
晚秋看着,没有接话。
“已经准备好了。”晚秋道,“将军,你可知道狼神心脏这一邪物?”
萧永月也没答话。
“柳长老不希望你去干涉心脏的解封,这段日子他不能插手俗世,会扰乱自身气运。”晚秋继续说道,“大凶的卦象并非虚造。而大凶之物就是慕南城下镇压的这颗邪物心脏。”
“前朝年间,狼部培养出了一个人嗣,拥有异族的皇血,动用了降神秘法。一时间北域六城生灵涂炭……”
“前朝举全国之力镇压狼部平叛的事情我知道。”萧永月打断了晚秋一大段的叙事,抬手指了指在泛光的法阵。
杨归行站在一旁,眼神空洞。他本来刚要出去,正好撞见了晚秋进来,晚秋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突然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给他下个言灵吧,我离开之后再自动消除掉。”萧永月吩咐道。
晚秋继续说道,“五脏六腑皆镇压在北域六城之下。但距离我把封印设下已经过了将近七百年,封印腐朽不堪,却又无计可施。”
“但将军你不一样。你可以以身修气运压制,斩破虚妄邪物,将军你身上的岁星大命格主青龙,青龙正是大魏龙脉的国魂,天生祥瑞。”
天生祥瑞。
萧永月笑了一下,他身上的妄咒在不断侵蚀着他的残躯,他若以身修气运镇压一次,能不能活着走出来都没有定论。
“只能是我?”
“靖王殿下离京了,以毒攻毒,他身上的南疆血脉……”
“好。”
萧永月答应了,捡起那颗被丢弃滚落的私印,看着晚秋。“入世修道者讲究因果福善,稍微有点差池便会毁于一旦,要我怎么做?”
“血是跨越虚实之间最好的媒介。”
“入局后破,破后而立。这是卦盘给出唯一的生门。”
萧永月轻笑了一声,晚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要他去放血,而且不止一点,甚至是唯一的办法。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不然让他的师兄去?
“将军身上的恶业经此一役,救一城的功德恩报可以抹去木塔尔的恶业。气运对一个人来说极为重要,还望将军将此事放在心上。”
萧永月把文书递给了晚秋,这份盖了私印的文书最后会交到上面不了了之。谁也不会相信死去四年的将星会从罪人坑中爬出来挖人。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给他下个言灵。盖住抹去他现在的记忆,所有的事情要重新部署。”萧永月吩咐道。
晚秋听令,拍了拍手,杨归行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无知无觉地走了过来。
“将军其实不必多虑,慕南城陷落无法改变,但镇国之剑不会输。”晚秋把杨归行推了过来。
“言灵是需要他在日后才能想起来吗?收到解咒的暗示才能想起来对吧?”
言灵是靠文字来施展的,那个字就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言灵锁住的东西。若是用言灵的方式给人赐了名,那这个人身上打上的烙印一生都无法抹去,只要这个名字还在一天,言灵都会将其困住。
萧永月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指向地图上泗水慕南城河谷的交界处。
“言灵设为……”萧永月想了一下,声音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设为遇袭、援兵。”
晚秋的双手搭在了杨归行太阳穴附近,五指插入其微微有些柔软缱绻的额角发中,挨得很近。
这是一个较为亲昵的动作,在晚秋神情的衬托下却不带任何情欲的沾染,反而庄重无比。
晚秋站在杨归行身后,杨归行微微低着头,听着萧永月一步接一步的部署,眼睛中泛着光。
一柱香后,萧永月抿了口茶水。
晚秋放下手,说道:“好了。将军现下放心了吧。”
“时差。”萧永月道:“这是唯一的纰漏,也是唯一的问题。现下我明敌暗,蛮人对军务了如指掌,任何一点时差间隔都会是被抓住的漏洞。”
“晚秋姑娘没发现吗?从泗水河会议开始,确切来说是秋猎祭换防,我们所有的部署都如同虚设。”
“将军将星之才,定能逢凶化吉。活傀无生无死,无忧无虑。”
晚秋眼中神色不定,却极为诚恳地说道
将星是一种很笼统的说法,大概是在对比历代名将时找出的借口。所有大功已成、德才兼备的儒将,或是杀戮成性、战功卓越的凶将,都可以称作将星之人。
而并不是有点点战功和官职的人都敢擅自自称将星,这样的自称不是自谦,而是自夸。大魏六百年间出过两位将星,一位是镇国将军、三朝元老阁逸,一位是还健在的淮王风暮,一朝双将,盛世最繁荣的时刻。
晚秋说萧永月是将星也不准确,确切地说,萧永月连领兵的将才都是后天恶补出来的。
但将星在,国兴不亡。只要萧永月活着一日,大魏的龙脉就不会断。
将星据说与气运相连,受人供奉亦可死后羽化登仙。
“柳暨先生启程返回百宗了。”晚秋交代道,似乎是担心害怕萧永月因为柳暨的误导不作为而心生隔阂,主动开口解释道。
“先生近些日子无法插手俗世,近些日子是一个叛徒的忌日,先生身上有她下的死咒。而狼部一事,先生欠了狼部皇族一个果,再加上将军插手此事大凶,还望将军海纳。”
“入世者背负死咒。”
萧永月答非所问地重复了一句。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并不会因为柳暨的一两句话改变自己的主意。
柳暨是阁逸的旧友,他的谋士。对于萧永月而言,柳暨可以信任,也不可以信任,可以重用,也不可以重用。
虽然在那件事情后,阁逸终于重视了他,并且开始认真实意地教导他——在最后镇国军虎符被交到他手中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现下的这个样子。
阁逸早几年的阴影虽然早已模糊不清,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心生隔阂。阁逸有些时候莫名讨好的态度,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信仰的容器。
可是这样的影子刻入了他的血肉、他的脊骨,他被塑造成了阁逸所期待的样子。
却又不是。
他远远没有达到阁逸所想的样子,所走的每一步都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输的一塌糊涂。
他从那场琉璃色的火海血雨中走来。
晚秋神色不定,像是下定决心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
“那个叛徒是宗主的爱徒,名叫星阑,拥有琉璃无垢体的修道天才。也是……也是将军你的生母。”
“不是她。”萧永月否定道,“我很清楚我的家父家母是谁。这样的拙劣手段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提起……”
“有什么意义。”
“星阑弑师未果,潜逃一年有余。搜查她的底子一路从江南追到北域,最后尸身是由阁老交出来的。她曾企图得到淮妃娘娘的庇护,却染病出血而死。”
“那年是万安二十四年。”
万安二十四年,他的父亲萧余告诉他,他出生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
也是那一晚,他的母亲,君离的母亲难产走了。
可他还有个姐姐,还有父亲。
这怎么可能。
“星阑姑娘在逃亡的路上曾怀有身孕……”
晚秋没有继续说了,即使萧永月知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自己全然不在乎,反倒是她们这些“遗留谋士”天天讲这个事。
企图借用这份血缘所带来的束缚?
“给我也附加个言灵。”萧永月道,“封住这段记忆,今日计划不得有任何人知晓。至于解咒的暗示……等到我看到那颗邪物心脏的时候再解开。”
这样才能消除一切走漏的可能,争取时间差的机会。要在对方无孔不入的监视下找到破局之法。
也能暂时忘记不去想一些……烦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