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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夜深千帐灯51【修】 分崩离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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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纷乱的记忆从他的眼前闪过,手臂上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完整,这是身为容器的特性。
所有人耳边炸开一声低沉的号角声。
响彻整片废墟。
是镇国军的进军号令。萧永月没有奢望大规模的行军动向可以瞒住其他人的眼线,但这一次不一样。
化整为零,化零为整。通过分流驻守援军的方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如果杨归行的言灵没有失误。
那他会带着主将令牌,主将的权柄在镇国军内,除去军督南康以外,所有人都要听他的号令。
帕塔尔僵住的身体突然一颤,身板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有办法动,他没有收到狼王阿那汗的命令。
但一把长剑从后往前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止不住的咳血,伤口涌出的鲜血模糊了视线,糊住了一切。他还是看到了,阿那汗那张不带笑的脸。
他是故意送他去死的。
甚至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杨归行手握长剑,身上溅了一层血,面无表情的把长剑抽出,任由还未完全冷却的尸身直挺挺的往前倒去。
他双目充血,刚刚如雷的心跳声似乎还响彻在耳畔。
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南瑞麟身上。
心脏……邪魂……
他没有穿着重甲,重甲是无往不利的国之重器,除了速度和敏捷程度以外完美无缺,玄色发亮的重甲在无论什么时候都非常亮眼。
他穿着夜袭惯用的暗甲,不张不扬,奇袭惯用。
在他身后是镇国军的左翼和剩下的右翼军。
充血的双目盯着南瑞麟,南瑞麟双眼充血,右手捂着胸口——那是刚刚邪魂撞入的地方。
身上的重甲早已褪去,右手为了方便也脱去带有倒刺的指护,只有下垂的左手,上面还带着指护。
左手在微微颤抖。
女人在他的耳边低语。
他的头发被均长白皙的手指穿过,随着用力,狠狠地再次摁在冰冷的地板上。石板上沾着他还温热的血渍,污水糊满了脸颊。
小瑞麟咬牙,他已是十几岁的少年郎,练武数年,但在他的母妃面前,再次被轻而易举地收拾妥帖了。
须尽欢散着发,右膝盖狠狠地抵住了小瑞麟的背,将他按在地上。剥开的衣物下露出了狰狞恐怖的疤痕。
她抬手,须尽欢拔出了自己发间的髻子,软金的髻子有着很好的弯曲弧度,尖端锋利。
须尽欢扬手,狠狠地刺了下去。
动作很慢、很轻柔。她在一遍一遍反复临摹着那个烙印,温柔的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剥去伤口结痂的地方,重新没入血肉。
小瑞麟一言不发,咬着牙,额角浸出冷汗。
那是一个被反复临摹无数次的图案,直到图案刻入脊骨,浸透血肉。
淮妃须尽欢自从万安二十四年来到北域后便得了疯病,平日里总是不太对劲,发病的时候疯疯癫癫的。
他的义父把他关了起来,带他离开了母亲的身边,悉心教导。而他在义父不在的那些时日,会被送回来。
义父大多数时候会带着师弟萧寂一起离开,只剩下他和他的母妃。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刑罚,偏偏须尽欢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幼童,对这种刑罚乐此不疲。
他落下了满身的鞭痕、火烙印和那个图案。但大多数都会很快愈合,找不到痕迹。
这是阁逸默许的事情。
骨血分离的声音。须尽欢笑着、笑着,笑容从嘴角上扬,眼泪却从眼眶中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砸下,和小瑞麟满背的血污混在了一起。
须尽欢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动作再也没有了朝圣般的虔诚,仿佛行刑者褪去伪装,她又再次成为了那个挂念疼爱孩子的母亲。
小瑞麟背上的烙印越来越滚烫……他“哇”的一口吐出了一口污血,原本干涩的喉咙咳了两声。
他好像失去了意识,又好像清醒着。
“怎么样了……”
是义父、也是师傅,阁逸的声音。
“神罚……他也是个神罚……明明!明明阿姊的孩子就是神罚!一代绝对不会出现两个的异种!可是……”
须尽欢搂住了小瑞麟的身子,把脑袋埋在了少年人的颈脖间,双手从后环住,抚摸着满背的狼藉。
那是无数的鞭痕、烫伤的疤痕、以及刚刚她再次刻上去的印记。她的手停在了烙印上。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而云颠的神罚,一代必然会出一个。”
须尽欢扬起头,她的头发彻底地散了,如同疯婆子狼狈不堪的样子,华丽的宫装沾满了污秽血迹。在头发遮掩住的下面,白净的脸上是盖不住的衰颓……
以及一双如同蓝宝石一般璀璨的眼睛。
那双洁净的似乎可以洞穿心灵的眼睛注视着他,她倒在了血泊中,似乎和无数在追求长生路途上倒下殉道者的身影重合了。
他们离得很近,只需要一点点距离便可相拥。
他们之间横着一条天谴。
她没有再伸出手。
他也没有再说话。
她似乎看到了她的命运,看出了他的选择,怀抱着小瑞麟更用力了几分。
静默了半晌。
“他是个神罚,他也是个……那么我们做了这么多,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啊……”
“瑞麟!”
南瑞麟的左手没入了杨归行的胸膛,倒刺的指虎威力非同寻常,从暗甲的缝隙中插入,轻而易举地刺穿血肉。
杨归行手握着剑,指尖在止不住的颤抖、发白。他的剑尖横在靖王的颈脖前,仅仅只有寸许之遥。
这剑尖便可轻易取人性命。
两人同样双目充血,两个人的生死相搏……只是杨归行还在拼命抵抗着脑海中低语的声音。
他们都想要杀了对方!就像是天然的竞争对手!
杨归行的剑尖又近了几分,擦破没有任何防护的皮肤。
南瑞麟的左手用力往前探弹出,在胸膛里更近了一分。杨归行闷哼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依旧是僵持。
“将军!”
萧永月没有听见晚秋的呼喊,不顾手臂的伤,硬生生将手插入横在两人中间。
在那一刻,他对上了一双充血失控的眼睛。
耳边再次响起的是……邪物的心跳声,一声一声从南瑞麟的胸膛中撞击着跳出来。
甜馨的鲜血味在不断挑逗着他的神经,脖子上才褪下去瑰丽的花纹重新浮现出来。
他已经快要到极限了,无论是放血还是言灵,都在透支着他。
破后而立、入局后破。
最危险的是局中的诱饵,他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但是一切都失控了,又没有失控。
他还不能死。
北苍蛮人正在掩护着阿那汗和木塔尔撤离,曾经至死不渝效忠着帕塔尔的族人现下全都投诚到了阿那汗手下。
因为血脉的吸引,他们全然不忌讳首领的死因,为外人赴汤蹈火,拼死献上生命。
南瑞麟的手在抖,突然往后微微一扯。
带有倒刺的指护勾开皮肉,内里的血肉被翻了出来。南瑞麟额前全部都是一层细密冷汗,他咬着牙。
他抽了出来。
“将军!小心!”
萧永月将两人分开,一只白羽尾的箭刺中了背部的护甲,箭的尖端从中炸开了龟裂的痕迹。
随着燎原草野的火、席卷废墟的风……在惊天动地、声嘶力竭的呐喊中,寒风带来了一场箭雨。
洗刷了废墟上所有掩盖血迹的事物。
“将军!”
他听到了晚秋在喊他。
可还没等他看清楚。突然只觉得温热,他脸上干涸冰冷的血印上混入了自己的血。
是嘴边的,涌了出来。
随着最后一丝掩盖非人的体温消失,他觉得自己四肢无力,眼前发黑,似乎已经到了尽头了。
已经到他的极限了。
他想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一片黑色的荒芜夺走了他的安全感,他跌跌撞撞的退后了一步。
刀枪摩擦划破血肉的声音,箭刺中护甲的撞击声……最后一点声音也被剥夺。
他再次一无所有,最后穷途末路。
好像自他出生以来,只为了这人间逢乱世、赴国难。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容不下。一身脊骨难撑国运。东忙西顾,最后仅是一无所有、人间大梦一场。
他想,怕是这世界最荒诞的笑料了。
萧永月失去了意识。
他没有看到瑞麟用沾满污血的手抱住了马上要倒下的他,甚至还强行扯着卸下了带着倒刺的护甲。
血红的眼睛中,烙印着模样,古老的传承血脉在感受到威胁下不断叫嚣着。
他的动作却是轻柔的,神志还在欲望和邪念之中挣扎。
他走出了那个噩梦,就像是每次在见到萧寂时,他都不想让萧寂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在天灾般的战场上,真真正正属于冬日的第一朵雪花落下,和血花开在了一起。
天空之上,日渐西垂。
这场将会下到明夜的雪一点一点吝啬地洒了下来。
永安十年九月十六日,来自圣雪山的寒风带来了第一场冬日淋漓的雪,洁白掩盖了一切。
这场雪是严冬的第一声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