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105、夜深千帐灯43【修】 离歌

　　“咚!”

　　心跳声在君琉璃耳边炸响，君琉璃心猛地一跳，她大概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了，但她并不知道这邪物被封印在什么地方。

　　虽然巡防一直严加防范……但这个声音，恐怕镇封还是被破坏了。

　　“闪开!”

　　变故突生，脚下突然裂开一道裂缝，地面四分五裂的涌起，猛地拔高了一截。她顺着一声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感受着异变。

　　他们已经很接近斩首台了，前端的地面下陷下去，高耸的罪人碑一点点坍塌崩裂，街道旁的楼房轰然塌下，砸得他们措手不及。

　　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腐烂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君琉璃身后突然有人陷了下去，卡进了扩张着越来越大的裂缝里。

　　“救！救我!”

　　君琉璃伸出手拉他，突然脚下一空。

　　重心不稳，背狠狠砸到了地上，原本的伤口刺激着她的神经，这块地皮被掀了起来，几乎形成了一块陡坡，还在不断抬高。

　　君琉璃的身子顺着陡坡迅速下滑，轻甲在地面上摩擦，她轻甲包裹的背部，包扎好的绷带上渗出血，冲向凹陷的中央——她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整个斩首台已经沉没在一片血迹中，中间还剩个罪人碑的底基，白衣咒文的人站在底基前、背对着她。

　　眼看就要冲进去了，君琉璃抽出腰间的鸳鸯剑，猛地把剑鞘插入地面，稳住了身形。

　　“当！”

　　是金石碰撞的铮然声。

　　好险，君琉璃仅差一步之遥就要滚入血水中，虽然不知道暗色的血水到底是什么，但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血池在翻涌，在沸腾，在燃烧，在兴奋。

　　林跃然听到声音，侧过身子，血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腰间，只需要往下走几步，他就会离开这血池上唯一的孤岛，被完全吞没。

　　“你便是师傅的爱女阿离吧。”

　　林跃然的目光停在了君琉璃手中见血寒光的名剑鸳鸯上，即使相隔数米，他也一眼认出来这柄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剑。

　　君琉璃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自己的乳名，眼帘遮住了余光，稳住身形站起身。她盯着血池正中央的人，手中握着的剑柄更用力了几分。

　　她不认识这个人。

　　林跃然往前走了一小步，血水打湿了他的小腹，浸湿了衣服粘在了皮肉上，他脖颈上带着的银白色狼牙像是吸收了血气，一点一点在慢慢变红。

　　他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你是谁？”

　　“我嘛……是你的弑父仇人吧。”林跃然顿了一下，难得的笑了。

　　似乎在这一刻，君琉璃全然不知情又愕然的样子取悦了他，他分出了平生最恶劣也是最慷慨的一次怜悯，一点点把前人竭力掩埋的真相揭露出来，只有寥寥几句，却石破天惊。

　　“只要龙脉仍存一日，他要担负这个秘密，他死得其所。”

　　君琉璃皱起眉，她知道这些话不可信，但还是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入心底。

　　生出的疑虑，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弥留之际，恍然如见故人，实属有幸。”

　　林跃然像是对她失去了兴趣，看着沸腾不止的血池，阿那汗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狼牙变红的时候，他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他是个弃子。

　　阿那汗盯着他，他们的计划谋略相当顺利。从秋猎祭借燕然部手除去格桑和木塔尔开始，一切都有条不紊。

　　如果是镇北军镇守，或许动向还会被抓住尾巴，但昭帝疑心多虑，把在北域驻守了十二年的大军调回京，只因为他们故意放出的、镇国将军意图谋反的传言。

　　一切都相当顺利：佯攻玄铁要塞吸引走兵力和援军，突袭慕南城，里应外合潜入城内，用邪神沉祭破坏了整个大封（即慕南城）。

　　唤醒狼神的心脏。

　　林跃然笑了，向前一步步走下去，任凭滚烫翻滚的暗红血水一点点将他吞没。

　　他抬起手，动作堪称轻柔，抚摸似的捂住了他异变的眼睛——那只碰撞分裂的重瞳映出了不详的血光。

　　“我亲爱的姑娘～”

　　隔着遥远的距离，北苍人漠然的唱起了给英雄的赞颂曲，稀稀落落的声音合在一起，模糊又遥远。

　　林跃然抚摸着眼睛的指骨突然用力，狠狠往里面一插，又慢条斯理的挖了出来——

　　鲜血喷出!

　　他挖下了自己已经觉醒的重瞳。

　　“英雄将要启程～”

　　阿那汗一言不发的目送着自己的胞兄走入血池，手握住了另一颗一模一样的狼牙挂链，递到唇边。

　　漠然合唱，声音几乎听不真切：“……将要启程……”

　　林跃然嫌弃地把自己挖下来的眼睛丢进了血池里。空荡荡的眼眶里涌出无数血泪，鲜血浸满了脸庞，和脸颊上的烧伤混在一起，狰狞的仿佛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还在笑，一步一步走下去，听到了北苍语所唱的颂歌时，也跟着哼了两句。

　　“英雄将要……”

　　被挖下来的重瞳砸进血池，血水蜂拥而出将它吞噬，抽出一条条血色丝线，攀附上林跃然的身子。

　　“咚咚!咚!”

　　君琉璃听到、听到心跳声更清晰了。它在……喜悦、欢呼。危机感和恐惧一下子淹没了她所有的判断。

　　危险……危险!必须马上离开!

　　“去到那神圣的戈洛那雪山～”

　　戈洛那雪山是北苍信仰中的圣雪山，只有英雄逝去的时候，白狼会带领他们的灵魂，摆脱世间一切污秽，魂归圣雪山。

　　那是亘古不变、草野上世代传唱的离歌。

　　血池把林跃然像虫茧一般包裹吞没，石碑下肉眼可见地快速涌起一片凸起，心跳声愈演愈烈，正是从地下传来的。

　　阿那汗轻吻了一下已经完全变为血色的狼牙挂链。

　　轻轻地跟着哼唱。

　　“兄弟啊～请不要为我哭泣～”

　　阿那汗听着心跳声，笑了。

　　“咚!”

　　“咚咚!”

　　心跳声如擂鼓般敲响，惊动了对峙的众人。

　　地板寸寸断裂，像是要在平地之上瞬间拔起一座高山一般，慕南城城墙外的地势也在不断的崩坏抬高。

　　这个安乐居，不，整个原西旧城的遗迹都在往上浮，护城河倒灌下去，涌入安乐居。

　　萧永月只要了几个人手，其余的前锋和守城军配合，要转移出所有已经进入安乐居的百姓，军队掩护南下撤退。

　　守城军的将领看到援兵，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们要弃城了，要把慕南城拱手让给北苍人了。自从镇北军的林副将收复慕南城后，相隔十几年，他们又走上了南下的路途。

　　压抑的气氛让萧永月只觉得难受，仿佛心中积压着一口怒气，像是有什么不能被触碰的东西被极为厌恶的邪物染指了一样。

　　越往城中央赶，血腥味越重，这种烦躁、不安和怒火越发明显。

　　他没有发现的是，轻甲掩盖的脖颈间，浮现出金色的青龙鳞纹路，一片一片隐藏在肌肤之下。

　　石块与地砖不断碰撞，行走十分困难。他们碰上了几个守城军的士兵，从他们口中知道了斩首台的位置。

　　脚下的石阶突然下陷，萧永月一个不稳，他的背撞到了什么东西，摸去却是重甲坚硬的触感。

　　他转过头。

　　真不错，他撞进了一个摆着臭脸的人怀里，没摔。

　　南瑞麟的脸色有些难看，耳畔却莫名其妙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