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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寻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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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有鱼米之乡美名的姑苏城,地处于长江尾段,白日因日光蒸发升腾起的水汽,在萧瑟清冷的秋夜间,凝为层层叠叠的薄雾,似烟似水地缓缓流动,缭绕着褪去喧哗,重归宁静的姑苏城。
一声惋叹,一丝失落,一分可惜。
买笑居后堂的天井里,一株非花非草,似花似草的植物悬于半空,无根无枝,无叶无果,时不时闪烁着银蓝色的光芒。
绝恋素手捏碎一颗透明的珠子,植物的光芒太过微弱,照不出绝恋的表情,苍白的脸在银蓝色光芒的照耀下显得阴沉诡秘。七彩的粉末飘散在黑暗的房间里,渐渐地,汇聚到了那株奇特的植物附近,形成一个七彩斑斓的球体,不停地转动。
此时,绝恋露出欣喜的期待。
经历过大爱大恨的七魄果真是很好的材料。
说不定这次能成功。
大约一刻后,粉末的色彩逐渐淡去,支撑起来的球体轰然倒塌,徒留灰烬而已。拨去覆盖在那株植物上的灰烬,绝恋不免失落,植物不再发出银蓝色的光芒,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掌上,没有丝毫生命迹象,宛如一段枯死的枝桠。
一只通体纯白的狐狸踩着优雅的猫步绕了那堆灰烬一圈,总结道:“你又失败了。”
绝恋沉默不语,左手在空中一翻,半空中出现了一只小叶紫檀雕花木盒,木盒寒气四溢,那株植物被包裹在千年冰魄里,木盒再次被锁上。
不晓得下次取出来是什么时候,最近,好的能用的七魄可是越来越少了。
“嗯!杜家姊妹七魄的力量不够。”绝恋倚靠木橼,双目微闭,捂住胸口喘息着,连续施法两次,对于现在的她,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你应该连他们的命魂一并收去。”白狐蹭着绝恋白色的裙摆,撒娇建议道,完全不顾忌这么做,有多少人因此被扼杀轮回重生的机会。
倏然,绝恋睁眼,断然否定白狐的提议:“优婆罗花花开需要的是人心,并非魂魄。”命魂乃七魄之根本,没有命魂,人就没法再度轮回;七魄乃命魂的枝叶,主人运和人心,轮回时,每个人的七魄会根据每个人的不同命运儿重塑,但像有琴涟这样,被硬生生地将她的七魄从魂魄里撕裂抽离,三魂不免受创,失去重造七魄的能力,所以来生那样的人有命无运,他们的七情六欲也几乎不复存在了。他们只能在一次次重复的轮回过程中修复三魂,快的几世,慢的也许数千年。
“那些人的七魄已经被我剥夺,不想连转世投胎的机会也没有,那样的话,他们就真的太可悲了。”说罢,绝恋又闭目歇息。
月至当空,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掩去光华的银色照不透昏暗的小院落,静得没有人呼吸的声音。
暂时的宁静被白狐的一声嗤笑打破。
“你从来都不是悲天悯人的神祇,经过了在凡间的几千年,倒可怜起凡人来了。”
“无,不论过去如何,现在即便必须瞒着他,我亦不想做令了情失望的事情。况且,夺人七魄已是情非得已,再取三魂,我的罪过就太大了些。”
“哼!随你高兴!”白狐依旧踩着优雅地猫步,昂着头美其名曰为散步。
“什么都不要让他知道。”
夜宵后运动结束,一甩它美丽的狐狸尾巴,白狐摆了摆爪子,回了绝恋一句知道,便跳入它利爪划出的空间缝隙里。
深夜,买笑居破败的大门紧闭。
一柄红色的油纸伞,一个撑伞的女子在门前来回徘徊许久,手臂举到半空中放下再举起再放下,来回几次,始终没有鼓足勇气去敲那扇门。
姑苏的秋夜寒得些许慑人,雾气漫进人的骨子里,从头漫到脚底,穿再多的衣服也抵不过内在的寒冷。
吱呀。
门开了。
女子一哆嗦,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寒冷的夜晚,安静的城,空无一人的小巷,被遮住大半脸的月亮,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村里老人家跟她讲述的一些离奇的故事。
门的缝隙变大了,女子深吸一口气,双目睁大,瞳孔紧缩,差点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门后,一个姑娘端着一个昏暗的油灯,定定地瞧着她,脸部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白,苍白的皮肤,雪白的收腰广袖裙,润白的玉钗。女子没有见过白得如此纯粹的人,幸好在油灯微弱的光下,有她的影子,否则女子就不得不怀疑她究竟是不是人了。
“请问这里是买笑居吗?”女子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有些什么莫名的东西。
“是。你有何事?”白衣姑娘的声音很好听,清澈温和,可惜,没有任何起伏顿挫的声调,所以冰冷。
“有位公子托我把这盒东西交给买笑居的老板。”解下背上的布包,女子蹲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天青色的半透明琉璃水壶递给绝恋。
“多谢。”白衣姑娘依靠在破败的木门边,面无表情地接过水壶。
“那个……”女子双手搅着衣角,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事吗?”
“有人告诉我买笑居可以帮人达成心愿,所以我想……”绝恋手撑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女子说下去,她从来不知道买卖香粉也能被传得如此离谱,“请老板你帮我找到我娘的下落。”女子低着头不敢抬起,看不到绝恋玩味深邃的眼神,她知道这个请求很荒谬,况且她身无分文,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尝试一下。
绝恋眉梢一挑:“坊间传闻岂可轻信。买笑居做的是普通买卖,绝恋恐要令姑娘失望了。”垂下眼眸,女子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布包,重新背在背上,转身欲离去之时,绝恋才施施然继续说道:“我这里有种香,虽不能帮姑娘找到母亲,但说不定有些用处,姑娘可要一试?”绝恋轻柔如春风拂面的声音蛊惑着人心,女子无意识地回身,止住离开的步伐。
“请进。”绝恋侧身,摆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姑娘非要找到母亲吗?”绝恋递了一杯普洱给女子,自己取了一个七彩琉璃盏,倒上些水壶里的忘川水,忘川的河水一如既往泛血黄色,腥臭无比,一如既往得难喝。
女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绝恋可以面目表情地一饮而尽那杯她腥风拂面到令她作呕的液体。直视绝恋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女子坚定地点了点头:“娘亲是我唯一的亲人,几个月前,娘收到一封信出门后便再无音信,我很担心她的安危。”
“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吗?”绝恋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着女子,女子的头发不长,垂过肩膀而已,兴许从小吃苦营养不良的缘故,头发的末梢略显枯黄,模样,对于看尽美人的绝恋而言,还说的过去,普普通通,南方小家碧玉的典型,唯有一双眸子还算灵动,脸色因为赶路的辛苦泛着淡淡的青色。
女子又卸下背上的布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列在八仙桌上,局促地望向绝恋。包里一封被水浸泡过皱巴巴的信,十来文铜钱,一套洗得发白的短衣长裤,一套葱白色印花布交领上襦下裙,再无其他。
“这些是我的全部了。”
拨开眼前的的布包,绝恋摇头,重复问道:“什么代价都愿意支付吗?”
女子用力地点点头。
“稍候。”
绝恋起身步入侧面的一个小门内,小门和墙壁同一个颜色,不仔细观察,怎么也发现不了的。
女子好奇地张望着四周。买笑居纵深两三丈,四个角上昏暗的油灯摇曳着,照不到买笑居的每个角落,买笑居正中央摆着一张无束腰的八仙桌,四周边雕饰着大片根茎相连的买笑花,多花簇丛生宛如伞状,雕工精细入微,连花瓣上的褶皱亦栩栩如生,恰好“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细一看,整个八仙桌牙板桌面是用一整块沙棠木打磨制成的。《山海经·西山经》有云:“﹝昆仑之丘﹞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 墙边上,几株形态特异的植物,歪歪扭扭的交叠着,主人似乎没有用心打理它们,随意地摆放它们。
半晌,绝恋端着一个缕空三脚青铜香炉出来了。
“姑娘,答案早已在你的心里。此香名为莫失彼岸,是由无义草提炼制成的,无义草又名曼珠沙华。《法华经*序品》曰:‘佛说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花开彼岸,一曰九形,花叶不相见,两两相错,能让人忘忧解郁,唤起被遗忘的记忆。”
彼岸花香味偏浓,不似芙蓉莲花般淡雅清冽,蕴含神秘的魔力,如梦如幻,飘渺捉摸不定。彼岸花,一位少女在三途河边久等情郎时留下的泪水所化,饱含绝决的痴等,绝决的爱恋,绝决的忘记。莫失彼岸似浓转淡,女子慢慢处于放松舒适的状态,闭上了她纯净灵秀的眼睛。
绝恋低声吟唱着《法华经》偈问:
“文殊师利导师何故眉间白毫大光普照
雨曼陀罗曼珠沙华栴檀香风悦可众心
以是因縁 地皆厳浄而此世界六种震动
时四部众咸皆歓喜身意快然得未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