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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魏圪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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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正盛的七月,热浪裹着水汽不断袭向官道上赶路的行人,树木花草仿佛也热得扭曲变形,耷拉地蔫在那里。这条官道,乃朝廷为了南北货物往来的方便,前些年特意拨款修建而成的,从蜀中经由苏杭直通向西北,给来往的贸易商人带来不少便利。在炎炎的夏日中,官道一旁的茶棚,生意络绎不绝,不时有客人关顾,客人们,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总爱凑一块叫一壶凉茶谈天说地一番,打发打发时间解一解暑气。
“这位姑娘请进。”茶棚的小二见来了客人,赶忙招呼起来,“您瞧您一头汗的,想必赶路赶得急,热得很。我们这里的凉茶远近驰名,最是消暑解渴的,价格公道,一壶才八文钱。姑娘要来一壶吗?”
顾宛蔓局促地站在茶棚门口,行囊里只剩下十来文钱,还不知道这里离魏家村多远,十来文的铜钱够不够她支撑到魏家村的。顾宛蔓抿了抿干涸发白的嘴唇,轻声暗哑地说道:“小哥,我跟你打听个地方。你知道魏圪台怎么走吗?”一路上,她不断打听魏圪台的具体位置,可惜无一人知晓,无奈之下,她只能根据娘留下的信猜测魏圪台估摸在西北方向。
茶棚小二见生意做不成,立刻收起笑脸,不耐烦地摆手赶人:“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魏歌台,从来都没听说过。不要挡在门口妨碍生意,赶紧走!”
顾宛蔓一个没站稳,就在险些摔倒在地上的时候,一身着玄色长袍的侠士一手扶住了她。
“俗人果然俗人,丝毫不懂怜香惜玉。”清脆爽朗的声音,似嘲弄似玩笑,一位面若玉冠的翩翩佳公子坐在粗陋的长凳上,天青色的暗纹大袖宽衫,两侧长袖宽边衣缘上镶嵌着打磨的大小一致的圆形镂空和阗羊脂玉,他的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如瀑的乌发束以紫金通天玉冠,发冠上镶嵌着一颗光泽均匀圆润的南海明珠。
小二的脸立马涨得通红,又不好发作,只好搓着手尴尬地站在那里。
“顾宛蔓多谢侠士相救。”拾起仓惶间滑落到地上的包袱,顾宛蔓连忙向玄衣侠士道谢。
“姑娘,过来这里坐!”那位打扮得十足富丽堂皇的翩翩佳公子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向她大声叫喊招手示意,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打量着顾宛蔓:“我们知道你打听的地方。”翩翩佳公子见顾宛蔓犹豫不前,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见他们两人的衣着打扮不似骗子,行为举止亦不像登徒浪子,同行的玄衣公子又出手相救,说不定还真的知晓魏圪台所在,顾宛蔓几番思虑后,跟随玄衣侠士落座于翩翩佳公子处。
翩翩佳公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玄衣侠士:“我叫青羽,家中排行老五,那个冰山脸,你就叫他了情便可。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一本正经地作揖,青羽单薄的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顾宛蔓。”
青羽虚心请教:“不知是哪几个字?”
顾宛蔓用食指沾了些茶水,在高低不平的桌子上一笔一划认真地书写:“顾宛蔓。”字不漂亮,甚至不如习字的稚儿。她局促地看向青羽和了情,担心自己的字被世家公子笑话。
青羽朗朗念道:“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顾宛蔓,清新淡雅,不染俗气,好名字!”
顾宛蔓虽没有完全理解青羽念的一段话的意思,但她知晓青羽在赞赏她的名字,羞赧地笑了笑:“五公子过奖了。”大家族对于名字或多或少总有些避忌,不好被人随意直呼其名。
青羽眨着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真诚地点了点头:“比起冰山脸的,你的名字就如同夜空中那弯皎洁的皓月。了情了情,多晦气,情哪能那么容易就了断的。”
顾宛蔓偷瞄了了情一眼,他纹风不动地继续倒水喝茶,好像他们的话题和他全然无关系似的,小声说道:“想必同五公子一般,了情未必是真名。”
“真名。”
了情冷不丁的回答噎住了顾宛蔓,顾宛蔓垂下双眸,不敢抬头望了情一眼。
青羽温柔地轻拍顾宛蔓的肩膀:“莫怕,他就这伤人伤己的冷脾气。”冷到逼绝恋忘记所有,无情无爱的活下去!青羽一向对了情的做法没想法,他是了情的话,大概会拉着他一起下地狱毁灭吧,如果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
“过往的事情,五公子功不可没。”
“噔!”
茶碗重重地敲在木桌上,了情平静无波澜的语气下波涛汹涌。
青羽收回手,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朝顾宛蔓扮了个鬼脸。倏然,顾宛蔓觉得这位富家公子没有外表的单纯友善,一两句简单的话就能踩中了情公子的痛楚,看来,要离五公子远些才好。
“过去的事情休要再提,我这不是在积极补救么?”了情不禁抚额,青羽讨好的语气太过于恐怖,此次同行本就无奈之举,他们各怀鬼胎,都不清楚彼此在盘算些什么。不!青羽大抵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他却猜不中青羽的心思,毕竟青羽比他多活了几万年。
“请问,两位公子真的知道魏圪台吗?”细喏的声音提醒他们顾宛蔓的存在。飘来的大团乌云消去了不少太阳的炽热,暑气稍稍退了些,茶棚的客人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去,到最后,就剩他们一桌还在热烈地交流。
青羽眉飞色舞地在桌上指指点点,从大川河流走向讲到地势高低变化,从地域气候不同讲到风土人情差异,从正午当头讲到傍晚十分,洋洋洒洒地说了两三个时辰才停住:“知道怎么走了吗?”
顾宛蔓习惯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青羽的问题后,立马狠狠地摇头:“五公子说得有点复杂。”言下之意,我完全不清楚你在说什么长篇大论,更加不清楚魏圪台和你说的那些有什么关系。
了情不忍看顾宛蔓被青羽戏弄下去,一锤定音:“姑娘不介意的话,可以我们一起走,我们正好同路。”
了情从腰间挂着的金丝盘绣龙纹钱袋里取出一锭金子,随意抛向茶棚小二,看向笑得颇有深意的青羽,暗中两人腹语一来一往好不惬意:“这样的结果,五公子可满意?”
青羽笑得良善诚恳:“顺路看戏,打发路上的寂寞而已。了情难道就不好奇魏圪台发生的事情吗?”
了情完全不理会青羽善良真诚的笑容,他的花花肠子太多,不宜多接近,最后倒霉的肯定不是他:“不好奇。”
金乌西坠,白日里积聚的热浪散去。一路上难得的不再酷热难当,现下莫名其妙地起了阵阵浓雾。
青羽上看看下看看,左找找右翻翻,啊的一声叫出来:“找到了!”青羽一脸莫名的兴奋,像是发现了大宝藏似的。
顾宛蔓顺着青羽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块破旧的石碑歪歪斜斜地竖立在矮草丛里:“鬼乞?”虽然石碑上的字漆经过多年的风化已经有些退色,模糊不清,但她依稀能够辨认出石碑上的小篆体。
青羽半空中的手一滞:“什么?”大幅度地在空中乱挥手,驱散讨人厌的浓雾,整块石碑才清晰地暴露出来。鬼圪台三个字赫然呈现于石碑上,另外石碑上还布满了斑驳的点点暗红,看得顾宛蔓心中毛毛地发怵。
了情把包裹交还给顾宛蔓:“径直往前走,你就能看到一个村庄,可以向那里的人打听你娘的下落。姑娘已到目的地,我们就此分手。”
同行了几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开,念及了情一路上的照顾,顾宛蔓不免有些不舍:“公子不去看看吗?”
了情剑眉微皱:“我们不同路。”
青羽对这状况饶有兴趣,眼珠子在了情和顾宛蔓之间转来转去,哈哈大笑起来。
看样子,了情了不了情哟。
了情一掌不留情面地打在青羽的背上,震得青羽顿时止住了大笑:“我们就此别过。”
“一个人上路,姑娘要仔细当心了。”抛下一句不算离别赠言的赠言,青羽随了情御风而去,扬起的风沙吹迷了顾宛蔓的双眼。眨眼间,那两人就没有了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顾宛蔓找到了她的路,即便那是绝路。”
“我们的路又在何处?”
顾宛蔓瘦小坚定的身影触动了青羽最深处的心弦。弱小如蝼蚁的凡人都能坚定自己的路,可笑,身为天神的他却不知道怎么走下去,几万年来,伤人伤己的事情干了不少,内心越发空虚寂寞,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要不再来一次天地之劫,连同自己,彻彻底底毁了?
青羽的笑容愈发谦逊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