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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古婆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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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的残阳已经没入黄土山坡之下,余微的暮光将枯树扭曲的枝桠拉得极长,不远处乌鸦嘲哳嘶哑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天际。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顾宛蔓隐约看见了两三里外炊烟袅袅升起,零星的灯光闪闪烁烁;裹紧身上单薄的蓝色棉布外衣,闷着头继续向前走,心中重复默念阿弥陀佛。
“哎呀!”一味地往前走,没有注意前方的障碍物,顾宛蔓撞到了什么,跌在了地上,本能地抬头一看,她不由地倒抽一口冷气,放声大叫起来。
三具婴孩的骸骨扭曲地被固定在了枯树的树枝上,双手交叉护胸,双腿并拢蜷曲,仔细观察,骨骸上似乎还有被啃食的痕迹。
“姑娘……”
顾宛蔓的视线拉回水平位置,一个佝偻的银发老婆婆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纸灯出现在她面前,老婆婆的皮肤橘皮般褶皱干涩,衣服皱巴巴得打了好几个补丁,她的一双眼睛犹如夜晚里紧盯着羚羊的猎豹的眼睛。
“鬼啊!”顾宛蔓的高声尖叫刺破沉静的黑夜。
老婆婆轻拍顾宛蔓的肩膀,笑眯眯地安抚说道:“姑娘莫怕。老身不是鬼,老身有影子的。”
虽然灯光昏暗,依稀可辨地上老婆婆弯背提灯的轮廓,顾宛蔓镇静收声,羞赧朝老婆婆尴尬地笑了笑:“婆婆,不好意思,实在是我被那个东西吓到了。”顾宛蔓指了指头顶那三具婴孩的尸骨,她的手指依旧颤抖着。
老婆婆仰头望了会,神情肃穆复杂:“我们村有个说法,夭折的婴孩以祈祷的姿势放在村口能够保护村子平安。没想到因此惊吓到姑娘,老身在此向姑娘赔罪。”
顾宛蔓摆摆手:“是我大惊小怪,惊吓了婆婆。”再望了一眼头顶的那三具婴孩尸骨,顾宛蔓依旧慎得慌,光影交错的一刹那,莫名地,她感受到无边无止的怨恨之气,不愿再看那几句婴孩的尸骨,收回停留的目光:“请问婆婆,这里是魏圪台吗?”
老婆婆的笑容一僵,随即笑得更加灿烂,整张脸皮的皱纹随着她夸张的笑容堆积在一起,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正是。不知姑娘到这里有何事?”老婆婆不由分说,自顾自地拉起顾宛蔓快步朝村子走去。
老婆婆手的皮肤,没有顾宛蔓想象的粗糙,相反地,柔滑细腻得有点不可思议,顾宛蔓想到了她家附近经常出没的那些粘腻的水蛇,想挣脱开去依旧被老婆婆牢牢地握在手里:“我找我娘。”挣扎了几下,当发现自己完全无用挣脱不了的时候,顾宛蔓便放弃了,心里有些挫败,自己的力气竟比不上一个古来稀的老人。
老婆婆突然停下来,不走了,好奇地打量着顾宛蔓,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眉眼间有那丫头的影子:“你娘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来?”
顾宛蔓踉跄了几步:“我娘不就是我娘咯。有天我娘突然失踪,我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封由魏圪台寄来的信。”
“那你叫什么名字?!” 老婆婆突然变脸,厉声问道。
顾宛蔓愣愣地看着凶巴巴神色紧张的老婆婆:“顾宛蔓。”
“走!立刻走!你给我走!”老婆婆死命地将顾宛蔓往外面推:“远离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老古不厚道哇!来了人也不通知俺们一声。”同伴的声音犹如敲响的丧钟,古婆婆的动作一滞,颓然地垂下手。
三个老人从黑暗中缓缓走来,两鬓虽然花白,但他们皆神采奕奕,步伐稳健,笑脸相迎。
“老古老糊涂了,天色将晚,这么秀美的女娃露宿荒野,如果遇上坏人猛兽怎么办?那我们几个老不死的罪过不就大了嘛。”其中的魏姓和古姓两位老人一左一右将顾宛蔓带进村庄里。
古婆婆担忧地看着毫不知情的顾宛蔓被她的三个同伴半胁迫地带进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可是她天性的懦弱造成她的束手无策,抬头望向那三具婴孩的尸骨,三根粗实的铁从尸骨的天门钉入,贯穿了整个头骨,最后将它们牢牢地钉在树上,不得动弹,不得解脱。
血色的月亮从东面斜斜升起,这片村庄笼罩在了昏黄血腥的氛围下,隐约间,古婆婆听到小孩们凄厉的哭泣声,不,不止小孩,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哭泣呼喊声纵横交错,没有间歇,犹似利刃一般来来回回切割蹂躏古婆婆麻木老化的神经。
村子不大,约莫十几来户人家,大多数都是典型的西北半边泥房,一半斜顶一半泥墙,顾宛蔓看到只有两三户亮着灯,其余的房子很明显没有人住,皆是破败不堪,连窗户都不曾修葺。
顾宛蔓跟在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生怕再撞到什么稀奇古怪恐怖的东西:“古婆婆一个人不要紧吧?”没有看到古婆婆跟来,顾宛蔓不免担心一个老人家会不会有什么闪失。
古老伯爽朗地大笑:“女娃不用担心!老婆子从另一条路先回家拾掇拾掇。”古老伯盯着顾宛蔓两眼放光,这么清秀的女娃,他真有些不舍得放开她的手。
另一条路?
顾宛蔓疑惑,刚才进村的时候,她仔细观察过只有一条路直通村子,哪来的另一条路;转念一想,定是因为天色昏暗,在杂草丛中,有她没有发现的小路。古婆婆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比她这个外人熟悉环境得多。
正想着,顾宛蔓就看见古婆婆提着刚才那盏灯步履蹒跚地向他们走来:“这里就只有古老伯你们几个吗?”
“年轻的耐不住魏圪台的贫苦大多都离开这里了,就我们几个老的舍不得走,毕竟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古老伯接过古婆婆手里的灯笼,无奈地感叹说道:“走!上俺那里吃饭然后早点休息,老婆子什么都准备好了。”
古婆婆将灯笼交给自己那口子,便紧紧跟在古老伯后面,神情复杂,略带悲伤地望着依旧茫然不知的顾宛蔓。
熏得乌黑的炕桌上,摆着一大碗泡馍和三个肉汤水盆,简简单单一点都不丰盛,但胜在分量足。这几天,跟着五公子和了情公子,吃得精致考究,尤其是五公子非上好馆子食铺不去。顾宛蔓开了眼界,体会到贵族们穷奢极欲的生活方式,也过了一把奢侈的瘾。吃穿用住,没有一样不是最好的,可对她从小生活节俭的人来说而言,并不实在而且时常有罪恶感。吃得虽稀奇特别,可惜不管饱,赶了一天路的她早就饿得饥肠辘辘,跳上炕不客气地淅沥呼噜混吃海喝了起来。
看着顾宛蔓心满意足的模样,古老伯满意地撸了撸自己花白的髭须:“女娃爱吃就多吃点!我家老婆子的拿手好戏就是水盆,吃了让人回味无穷。”
古婆婆把泡馍掰碎成数块小面疙瘩,放到顾宛蔓水盆里浸泡着:“喜欢吃就多吃点,吃饱了上路就不饿了。”
顾宛蔓被一口热汤呛得直咳嗽:“上路?”刚升起的月亮透过窗户映出朦胧的银色,顾宛蔓对古婆婆的话疑惑不已。
古婆婆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古老伯暗地里拧了古婆婆的腿一下:“老婆子的意思是夜晚这里很凉,叫娃子你多吃点东西抗冻。”
装水盆的大碗空空的,顾宛蔓有些尴尬自己的失礼,用得很旧的筷子搁在碗上:“多谢古老伯古婆婆的招待。”
吃罢,古婆婆在一旁收拾,古老伯拿出一根颇有年代的烟杆,熟练地划了根柴火,点着塞得满满的烟丝,盘腿坐在热炕上吞云吐雾,拉着顾宛蔓时不时聊着天。
“娃子,别看现在魏圪台荒凉无人。在二三十年前,魏圪台人可多哩!那时的村子到处树啊草的,美得很!”陷入了回忆的古老伯自顾自地说着。
顾宛蔓不住地点头,困意无可阻挡地席卷上来:“那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古老伯抖了抖燃尽的烟灰:“十几年前,发生了一场灾祸,死的死,逃的逃。我们这些老了走不动的就留在这里,想想反正没几年好活了,与其死在其他地方,倒不如死在这块土地上,好歹是自己的家,是不?”
听着古老伯的话,顾宛蔓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炕桌上,昏睡了过去。
洗完碗的古婆婆掀开厚实的棉布门帘走了进来:“老头子,俺们放过女娃,行不?”
古老伯不理会古婆婆乞求的眼神,一个巴掌直接招呼在古婆婆的脸上,她的半边脸颊红肿了起来:“你个死老婆子说什么混话!她不死就是我们死,她去陪她娘也算找到她娘了!”现在古老伯凶狠残忍的眼神与刚才慈眉善目爽朗健谈的古老伯全然判若两人。
古老伯欲拖着顾宛蔓下炕,古婆婆看着着急:“虎毒不食子啊!”连忙阻止古老伯粗暴的行为:“看在她娘的面上,别弄伤了她。我们去叫老魏他们一起来抬。”
迷药下得很重,估摸着顾宛蔓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古老伯想着自己年纪也不轻了,别为了搬顾宛蔓闪到腰摔断腿什么的,到那时,即使活着也是活受罪,就点头同意古婆婆的建议。
古婆婆与古老伯一道撤掉炕桌,放平顾宛蔓的身子,拿了一床他们家最好的被子为她盖上,理了理顾宛蔓有些凌乱的鬓发:“孩子……”顾宛蔓安睡的容颜,古婆婆开始低声抽泣呜咽。
古老伯压低声音:“看什么看!赶紧去找老魏帮忙!你再耽搁下去害得我们错过时辰就拿你代替女娃!”
古老伯的恐吓明显起了作用,古婆婆立即收声随古老伯去找老魏他们,离开之前,对着沉睡的顾宛蔓一再地道歉。
月半当空,几只黑色的乌鸦停驻在古老伯家的窗前。
一记尖利凄惨的叫声惊醒了昏睡的顾宛蔓。
顾宛蔓猛然睁眼,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楚她身处的地方正是先前吃饭的古老伯家中,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她想不明白怎么会聊着聊着天就睡着了。难道是白天赶路太累的缘故?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突然,顾宛蔓的右手食指传来一阵收缩的剧痛,在月光的照耀下,那枚她娘亲留给她的碧玉戒指好像和什么呼应一样,有规律地一闪一闪,发出淡淡绿色光芒。这枚戒指是爹娘的定情之物,在娘亲失踪的前一个晚上,娘特地把她叫到跟前,万分慎重地交个她,回想起来,那时的娘亲很像在交代遗言。
呸!呸!呸!
顾宛蔓敲自己的脑袋,来回甩头,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娘亲一定不会有事的。此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窗户外一溜烟就过去了,顾宛蔓不免好奇从窗户里向外探望,那个背影很像与古老伯与魏老伯一起不多话的魏大叔。都快子时了,魏大叔鬼鬼祟祟地往村子后面走,并且古老伯和古婆婆也不在家,整个村子死一般的沉寂安静。
乌鸦又开始新一轮凄厉的叫唤。
诡异的气氛弥漫在她的周围,顾宛蔓不禁打个冷战,想找找有没有打火石,念及这里的古怪,生怕火光会招来些凶狠的野兽便放弃了。
又一记凄惨的叫声!
顾宛蔓可以万分确定她听到的叫声绝对不是乌鸦发出来的,难不成古老伯和古婆婆出事了?虽然他们有些古怪,但对自己却是相当不错的,特别是古婆婆,为她忙进忙出,又做吃的又收拾地方腾给自己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