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笑居》墨問

7、触尘（下）

　　京城谣言四起，传言圣上的贤妃并非杜相长女杜琏，乃有人冒充；传言杜相胆大包天，以幺女替代入宫；更有甚者，传言真正的贤妃已被圣上寻回,被安排在感恩寺暂歇……此时，刑部收到匿名信，指控杜晁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欺君罔上，证据确凿，一时间，杜家如无根浮萍，风雨飘摇中。
　　京城热闹非凡。
　　寻常的、不寻常的热闹都与买笑居的老板—绝恋无关，她关心她的生意多余世俗的喧闹，此刻，绝恋为了这桩买卖，现身感恩寺。
　　如出一辙的华美四人小轿，不差分毫的装扮以及同一个贴身侍女，时光仿佛倒流回五年前的那天。
　　“抹泠，在外面等我。”杜琏，当今圣上的贤妃，抛下一干奴仆随从，只身推门进入买感恩寺后院的禅房。
　　抹泠，陪嫁入宫的丫鬟，不情愿地等在门外。
　　禅房中，昏黄的光线依稀照亮绝恋，模糊了她的表情，低头抚弄琴弦，哀婉幽怨的旋律从指尖流出：“贤妃娘娘，纡尊降贵来此，绝恋惶恐。”她没有起身行礼作揖的意思，甚至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杜琏苦涩一笑，摘去头戴的帏帽：“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小姐的衣着打扮，违和地，挽着少妇发髻，步摇发簪错落有致，雍容华贵，表明她为人妇的身份。纵使打扮得再精致华美，掩藏不住秀气文弱。
　　“绝老板非常人，希望告知家姊在何处？”
　　“绝恋乃一介平民，有心无力，恐有负娘娘重托。淑妃娘娘另请高明才是上策。”简单明了的逐客令拒人千里之外，身份高贵的贤妃哪里受过此等委屈，精心修饰容颜煞白，羞愧尴尬不已。
　　贤妃双目微闭，深吸一口气，从衣袖里掏出双面芙蓉：“我是杜怜。”蓦地，她双膝跪于店堂冰冷的青石板，“恳求绝老板告知胞姐下落，杜怜感激不尽。”
　　一曲《长门怨》终了，绝恋起身拨弄墙角的烛台：“杜贤妃是丞相杜晁长女杜琏，何来长姐？”
　　恶作剧，绝恋向来不排斥。
　　“我是杜晁次女，杜琏的孪生妹妹杜红芙。”命运的捉弄，人的贪心，一切错位，她成了姐姐杜琏，进宫为妃，这几年她努力地认定自己才是真正的杜青莲，直至真假贤妃的传言甚嚣尘上，她的第一反应是送了口气，而非紧张。
　　“当年我留下的信呢？”
　　有琴涟与轩辕浩琰自内室走出，有琴涟举手投足间的从容高雅和轩辕浩琰天生的君王气魄相呼应，相得益彰。
　　面如死灰的杜怜跌坐在地，凄然一笑，她的灵魂慢慢地从□□抽离，留下灰蒙蒙的死气笼罩全身：“什么信？五年前，你无声无息地失踪，爹爹大哥寻遍了，娘急白了双鬓！姐姐从小便十分有主见，但你可曾想过你的任意妄为会毁了杜家！”有琴涟感受到了妹妹的怨怼，凉意爬上后背。
　　“我明明把皇上允我离开的亲笔密函放在菡翠藕榭了，怎么会没有呢？”疑惑不解，差错铸就了错位的人生。
　　“没有！什么都没有留下！”杜怜指着有琴涟高声叫嚷，步摇因她摇头幅度过大摔碎在地，“你潇洒地走了！我冒充你进宫才保得杜家平安！” 五年来，每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迷惑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一直渴望自己是姐姐，到头来发现，成梦成空。崇拜的姐姐亲手掐断她与幸福的红线，将她推入深渊，做着她究竟是谁的恶梦 。
　　轩辕琰冷眼旁观，不表其态，他唯一说的一句话却把杜怜打入地狱：“朕早已知晓你不是杜青莲。”
　　“告诉我当年的情况。”
　　袅袅白烟，阵阵茶香，混合着不知名的熏香，带众人回到了过去……
　　杜琏和杜怜，虽为孪生姐妹，个性相距甚远，在青莲清丽的光芒的笼罩下，别人通常忽视杜家二小姐杜红芙，无可奈何之下，她充当她的影子。红芙羡慕青莲的敢爱敢恨、爽快明朗，在整个杜府，姐姐唯一一个爱她的，她们姐妹交心，红芙自然知道青莲和二皇子轩辕祁相恋之事。隐隐地，她觉察到姐姐不愿入宫，兴许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私心作祟，她并未将自己的担忧告诉过任何人。入宫前半个月，青莲不见了，杜府上上下下找了个底朝天，哪里都没有姐姐的影子。暗中苦寻姐姐未果的三天之后，她故意打扮成姐姐的模样出现在父亲的面前，毛遂自荐；父亲看向她，算计疯狂的眼神，霎时她胆怯退缩，她成为了父亲的一颗棋子，毫不起眼的杜琏有着与淑妃同样的容貌，就凭这一点，影子摇身一变，替代主角的位置。
　　以父亲的个性，他会彻底抹去杜怜的存在！
　　她想逃，无奈，失去理智的父亲哪里听得进，不由分说软禁了她。可谁能料到，生性怯懦的杜二小姐有胆量逃出去，可惜被大哥抓了回去，病榻上的她被父亲狠狠地抽了几个巴掌。为了防止她再逃，杜晁每天灌她药，她浑浑噩噩，四肢无力地过了整整十天直至大婚！再后来，贤妃入宫，杜怜病死。五年，她住的储秀宫整日香烟缭绕，因为只有点燃双面芙蓉，她不用分清谁是谁，才稍微好过一点。
　　再相像，她们依旧是两个人。
　　水雾迷蒙有琴涟的杏眼，将受尽折磨的妹妹搂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千万声的道歉磨灭不了心伤，钝刀来来回回地切着她的心，胞妹的笑中带泪扎得她好疼好疼。
　　没有刚才的哭笑交织，杜红芙很平静，释放掉积压的苦楚，异常轻松：“姐姐，我把杜琏还给你。”有琴涟怀中的杜红芙了无生气，嘴唇不自然的发紫，一支镶着人鱼小明珠的簪子没入她的胸口。
　　杜红芙想做清清白白的一朵青莲，平平淡淡盛开凋谢……
　　杜青莲愿做红红火火的一株红芙，轰轰烈烈怒放凋零……
　　做了五年青莲的梦，杜红芙醒了，清醒得痛彻心扉，明明白白，不再浑噩度日，谁也不能抹杀杜红芙的过去现在将来了。
　　轩辕琰沉默，五年的陪伴，终不愿亲眼目睹她的死亡。
　　“大理寺卿何在？”
　　“臣在！”身着正三品官服的青年人从后堂悄然出现。
　　“速去查办杜晁欺君之罪。”
　　“是。”
　　绝恋捏碎杜怜的双面芙蓉，随之，她的七魄化为七道色彩，飞入绝恋的掌中，形成一颗无色透明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