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笑居》墨問

6、触尘（上）

　　触，谓身所感者，如离合冷暖等。以能染污身根，故谓触尘。

　　摩挲在半黄的信纸上，玉葱般的指尖更显苍白。
　　一封信的字迹，她不能熟悉得再熟悉的。自她开始学写字，不止一次，模仿这个人的字，一笔一划。记得那年，他重病不起，无法书写；是她，依着他的口述，一字不差地，写完奏折上呈天听。
　　信很简洁。
　　杀无赦
　　银铃般地轻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无知，更笑自己的逃避；轻笑变为大笑，眼角噙着泪的大笑，笑得肆意，笑得畅快淋漓。
　　绕了一圈，真相将她的幻梦撕了个粉碎。
　　感恩寺的追杀，她的梦魇，停驻在眼前。身上的伤隐隐作痛，血腥味充斥鼻腔，分不清谁的血，被伤到的，飞溅的……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即便，身在薰香缭绕的此处，她仍旧有闻到血腥味的错觉，真实的错觉。
　　她无数次思考过谁主导了五年前那场追杀，却从未想过是他。或者说，下意识地，自己第一个排除的就是他，答案明明那么简单，但自己故意视而不见。
　　仅仅凭猜测，说服不了她去相信真相。
　　她不愿去证实。
　　证据就这么毫无波澜地呈现在她面前，可笑，自己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十八年的疼爱，父女亲情，在权力地位前面，脆弱到不堪一击。
　　门推开，绝恋摇摇地进来，坐在她对面，原本宣季言坐的位子。
　　“你已经等了四年九个月了。”
　　清冷的声线平静地诉说涟姬的痴等。
　　“是。”
　　信上，晕染的地方已经干涸。
　　“再三个月，你就能再见到你的有琴皓楚。”
　　“是。”
　　“你甘心放弃？”绝恋歪着头，疑惑地问道。
　　回头崖的杜琏无所畏惧，与有琴皓楚执手不离，重伤的她不惜用七魄作为代价，延续他们已尽的缘分。如今，涟姬轻言放弃，杜琏的七魄，她要还是不要，好呢？
　　“既然无缘，何必强求。今生不在，来世何寻。”本该云游四海的轩辕祁，因她，变成失明失忆之人。固然，杜晁，他的父亲，是黑手；在那场追杀中，她扮演着帮凶的角色，若非她誓与他生死相随，抱着宁死不独活的想法，连累他一同跳崖，叔齐也不会经脉尽断，昏迷不醒。
　　“五年的时间，你还原谅不了自己。”
　　“一度，我以为我可以。但是，当知道追杀我们的并非陛下，而是父亲时，我就明白我们的五年之约永远到不了了。”
　　涟姬，无颜再和叔齐携手白头。
　　“动身去京城之前，我想见他一面。”
　　“可以。”
　　“他与广济寺住持有约，每年这时候，都会去广济寺小住几日参禅。”
　　涟姬一怔，转头对上绝恋那双深如幽潭的眼眸，读不出任何情绪。当时，绝恋逼她许诺五年不见有琴皓楚，如今，允她在走前见他，足以。
　　“多谢。”
　　取下挂在墙上五年的《落英碧波图》，轻轻地抚摸画面，勾勒画中山水飞絮的轮廓，停了半晌，涟姬唤来锦曲为她磨墨，提笔写下：
　　遥遥远望相思苦，
　　仍念惊鸿秋日沉。
　　此世无缘空回头，
　　来生莫再许来生。

　　无尽的红色枫叶燃尽夏天末尾的激情，不论外面怎样繁华喧闹，这里一如既往的安详平静。一堵佛墙划分出槛外槛内两个世界，冲不开，打不破，迎面相对，不过陌路。
　　枫树林，身穿藏青色长袍的儒雅居士与有琴涟对面相坐，藏青色在这大片的暗红色映衬下丝毫不突兀：“有客来访，不想是涟姬姑娘。”
　　“不知找在下何事？”
　　握着画轴的手紧了紧，有琴涟淡然道：“涟姬此来，有一事相托公子。”她的眼中流露出无以名状的哀伤，好似爱而不得又似不得不离，“此画乃一对涟姬十分重要的故人相赠，涟姬要去京城一趟，请公子代为保管此画。”
　　有琴涟将画轴推至有琴皓楚的跟前，牵着他的手附于其上，无法忽略他下意识地缩手，心中一阵抽痛，“若一月之后，涟姬未回……”她观察着有琴居士的神情，停了片刻，又说：“此画，要毁要留，全凭公子处置。”
　　有琴皓楚颔首，算是应下有琴涟的托付，“听涟姬姑娘的口气，此画颇为珍贵，毁去未免太可惜，不如由在下保管到涟姬姑娘来取为止？”
　　有琴涟摇摇头，却又点点头，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凭公子处置。”
　　“时候不早了，涟姬还要回楼打点。就此告辞。”
　　她起身道了个万福，无声凝视有琴皓楚片刻，将他现在的模样刻在心间。
　　青莲无悔，此生与卿执手，虽未能偕老，无怪无怨。
　　心道一声珍重。
　　他和千金一笑的有琴涟仅有一面之缘，对于她今日的行为，甚是不解，但她的言语，异于那日，似乎千言万语说不尽，却无法道出只字片语，仿佛郁结于胸，故此他不好推脱她莫名的请求。
　　他们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为何涟姬会将一幅画交予他保管？
　　罢了，闲事莫管的好。
　　摩挲着卷轴，有琴皓楚悲意乍起，顿时他头疼欲裂，仿佛千军万马在脑海里呼啸而过。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带我走！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离开是是非非！
　　说好一起浪迹天涯，为什么最终你要放开我的手？
　　原本以为我恨你入骨，原来不是，只要你给我一丁点的回应，我就不顾一切地跑来见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不该来此。
　　明日，你就要成为贤妃了。
　　我来见你最后一次，从此两两相忘。
　　我做我的贤妃，你做你的逍遥王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害怕吗？
　　青莲和叔齐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在一起，不分开了……
　　不能同生，那就同死。

　　零零碎碎的片段纷至沓来，然而无法串连在一起。
　　失去的当真找不回来了？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什么是苦海？
　　岸又在何处？
　　他们怎样回头？
　　三个月未到，强求的话，眼睛和记忆，你只能选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