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笑居》墨問

5、味尘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千金一笑”的花魁——紫云英亲自在千楼献舞一曲助兴，故此，每月的望日，千楼内外都极致热闹，而能在每月十五进入千楼的人非富即贵，其他人也只能在楼外，争个热闹，期盼着受佳人青睐，来一段穷书生佳人的风流故事。
　　今晚外头的喧闹嘈杂依旧，可“千金一笑”却寂静非常，即使灯火阑珊一如往日。
　　此夜，只为一人——宣季言。
　　“侯爷的‘千金一笑’真是令孤大开眼界。”
　　宣季言，锦衣华服，头发束以紫金冠，一副世家公子的打扮，来回摇着他那把价值连城的玉骨扇，一双狐狸眼来回打量着千楼，不知心中作何打算。
　　“宣公子谬赞。”
　　“孤何时能一睹花魁紫云英的芳容？”
　　“紫云英身体不适，故今日献舞的乃是涟姬。”轻啜一口美酒，无忧瑶华缓缓道，“但我保证宣公子不虚此行。”
　　出行前，无忧瑶华曾向他保证送他一份大礼，看来，不是以舞闻名艳压群芳的紫云英，而是“千金一笑”的当家有琴涟。他一直很好奇，一个怎样的女子有能力将这片庞大的产业管理得井井有条的。
　　抚琴之人隐于帷幔之后，琴声悠扬奏起，不徐不急，吟揉撞捻恰到好处。清新雅致的莲花香味，由无至有，由远及进，由淡转浓。涟姬不善舞，随紫云英学舞五年，也只能舞出一曲《绿腰》的精髓。
　　明明知道帷幔后的那人是谁，她却只能故作镇定，深深呼吸调心，捻袖而举。绿腰即六幺，此舞以手袖为容，踏足为节，全在腰功和袖功，加上轻快的步法。这就是绿腰之精魂。耳边响起紫云英教舞时的叮咛训教。
　　涟姬扭腰转步，袖飞翩翩，随着跌宕起伏的乐曲，俯仰如意，或一臂上举、一臂下举，袖覆而下，微侧腰。或折腰扭胯，然后双臂张开而圆弯，将捻着的筒袖向相反方向挥洒而出。或弯腰如弓，髻几触地，或向后下腰，腰势如圆规一般，头部却上扬，然后双臂如花枝斜出，将筒袖平撑开来、又向前冲荡开来。时而背对宣季言，微摆腰身，又侧脸回睨，微抬一腿；双手收回筒袖钩着，作合蝉之状，如蝉羽般收在背后，然后从后向下分开，再把筒袖迎空挑出。她的繁姿慢态一拍一拍地舞动，教人看得很清楚，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似乎无有穷尽。
　　相较于琵琶节奏铿锵有力，古琴声增添了几分哀婉沉静，平添了几分忧伤。
　　曲子已入中序，拍声愈来愈急，她的舞步需要渐渐快速起来，腰袖旋转起来。如风中的冉冉蒲艾，拂拂兰苕。旋转的、流动的绿腰。柔美之中却带着流丽飞转的气势。欢畅的洋溢，招展的心绪。秦汉时的下腰舞、翘袖折腰舞，长袖细腰的舞，隐约就是这么舞。步法如疾驰如萦旋。左右折腰、向后下腰。甩袖飞动。这在古老的石刻、玉雕上都还可以看见，也在她的身上呈出。她一拍紧接一拍地回转起舞，渐渐看不清楚她的舞姿。
　　绿腰舞到虚催，几多深意徘徊。涟姬额上身上沁出细密的薄汗。她尽量舒开身躯，催动舞步，随着乐曲转舞。她的腰部如转轴般旋动，目光也在向四周流盼，深蕴无限；她双足脚步在踏、促、蹬。香烟在雪片般萦翻的舞袖中拂旋。她昂首、垂头、手下挥时如莲蕾破浪，她奔、抛、翻身旋转时长幅衣裾飞扬凌空。她的舞如泻洒开来的蒲艾的绿影，在炎暑之中充满。青青蒲艾之草，生在丛莽中，柔细而坚韧，迎风招展天地之思......
　　一曲舞毕，舞姿琴声同时收住，只留一片寂静于人间。
　　许久……
　　“美哉！妙哉！”
　　“涟姬姑娘的舞着实令孤大开眼界。”
　　“侯爷，较之你的‘千金一笑’，孤家的舞伎真不值得一提。”
　　“孤甚爱之。”
　　无忧瑶华笑道：“若真喜欢，将‘千金一笑’送予宣公子何妨。”
　　“真的？”
　　狐狸眼转了几圈。江湖之中已有初站稳地位的逍遥府，若市井之中，又有千金一笑为之收集情报，自己无疑如虎添翼，天下就真尽在鼓掌之间了。
　　“假的。”无忧瑶华敛起微笑，“小琰儿，不是自己的东西，切记千万别惦记着 。”
　　宣季言摸摸鼻子，讪讪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生，归根到底，就是要识时务者为俊杰。
　　从小，他就被告知无论如何，不要拂天逸候的逆鳞。
　　无忧瑶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传说，五十年前，为了一个女人，无忧瑶华只身杀上昆仑，单挑并灭了一个修仙门派。他一向有自知之明，龙的逆鳞，不是他这个凡人能触碰的。
　　“呵呵，孤只是说说而已。侯爷不必当真。”
　　“自然。”
　　“这芙蓉糕可是涟姬的拿手好戏。小琰儿赶紧尝尝，保证你又惊又喜。”
　　此时，锦曲端上了无忧瑶华命有琴涟做的糕点。
　　芙蓉糕晶莹剔透，一小瓣粉色的芙蓉凝固在每块糕点里，独属于芙蓉的清雅芬芳扑鼻而来。宣季言夹起一块芙蓉糕，细细品尝起来，糕点入口即化，齿间留香。
　　这味道？
　　这味道！！！
　　倏然，宣季言离座，飞身上前，一把抓起涟姬的手，一字一顿问道：“你是谁？”久违的味道挑起他对往事的怀念。
　　十五年前，他还不是他的时候，在三哥府中，荷花池边，琴瑟和谐，才子佳人，谈笑风生，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牵扯间，面纱滑落到地，露出了涟姬的面容，一曲绿腰而双颊潮红，额角沁着薄汗，掩饰不住内心的苍白。
　　“果然是你。”
　　“好久不见。”
　　眼角划至帷幔，仅仅来得及看到那人抱着琴，摸索着离去的背影，缓慢洒脱，没有分毫犹豫。
　　这般甚好。
　　至少叔齐自由了，不会因为她被桎梏在尘世间挣扎。
　　那么，他们的曾经就让她一个人，自私地，保留直至她的永恒。
　　“涟姬见过皇……公子。”道了个标准的宫廷万福，涟姬收拾起初见宣季言时的慌乱、惊讶以及后来的释然。
　　“真是份大礼啊！”潇洒地打开玉骨扇，宣季言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孤在此多谢侯爷。”
　　无忧瑶华，看似深情地牵起有琴涟的手，慎重交到宣季言的手里：“希望不要辜负本侯的好意。”颇有深意地来回瞧了有琴涟和宣季言。
　　“自然。”
　　“涟姬明白。”
　　屏退左右，独留有琴涟和宣季言在房中，就如同涟姬平时招待她的客人一般。
　　“莲姐姐随孤回去吧。”
　　“涟姬惶恐。”
　　看宣季言的语气，现在，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就能装就装，能拖就拖好了。
　　倏地，有琴涟跪到地上，垂首不敢看上位者的脸色，只道：“有琴涟区区一烟花女子，难登大雅之堂 。还望皇上收回承诺。”她特意加重“有琴”二字了。
　　宣季言冷哼一声，刚才的笑意全无，冷扫了有琴涟瑟瑟发抖的身子一眼，道：“你怎么知晓孤的身份？”
　　“这……能让侯爷如此费心之人，除了皇上，涟姬想不出第二人。”有琴涟的口气越发地谦卑。
　　“莲姐姐，装得如此卑微，你不嫌累，朕看着都累。”
　　“侯爷既邀我来此，便是不想再为你隐瞒些什么；说得更明白些，只要你长着这张脸，你就是朕的贤妃，那个与杜家一同欺君，偷龙转凤的杜琏！”
　　有琴涟起身，优雅地坐在宣季言对面，眼角没有方才所谓的诚惶诚恐，轻笑一声：“看来，对于家父，陛下已有计较。”
　　杜晁，身为本朝相爷，权倾朝野，但为人贪钱恋权，几个要位任职的官员皆是出自杜晁门下，很多时候，朝臣们以杜相马首是瞻而非他这个帝王。
　　轩辕琰怎能容忍帝王的威严受到质疑？
　　“陛下好耐心，隐忍多年，直到此时才预备将杜家以幺女代替长女入宫之事公诸天下。”
　　“按理说，欺君之罪足以株连九族，但对独家却可大可小。”
　　杜相门生遍天下，如若贸然行事，太后插手干预，极有可能的结果便是杜琏枉死狱中，此事不了了之。
　　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宣季言欲言又止。
　　她能想到的，无忧瑶华和宣季言自不用说。
　　她的事情不过给这位天子一个出师有名的借口罢了。
　　有琴涟继续说道：“想必皇上手上握有相爷罪证，数罪并罚，纵然有朝臣进言太后相助，杜家也难逃一劫。”
　　“两年前，黄河决堤之事，莲姐姐有所听闻吗？”
　　“听过。”
　　“是杜相爷纵容监督史赵岫中饱私囊导致隄防质量出了问题！”忆起老百姓的惨况，宣季言恨得咬牙切齿。
　　有琴涟默然。
　　“还暗中杀了赵岫灭口！”
　　她震惊，却还想为自己的父亲说些什么，可却找不到说辞，只得一声轻叹。父亲爱财，她是知道的。没想到，时至今日，竟会如此疯狂！
　　一字为贪，父亲造了多少孽。
　　半晌，有琴涟开口道：“我不会随你回宫的。”毕竟他是她的父亲，毕竟幺妹是无辜的，毕竟她不再是杜琏，“涟姬，一区区教坊中人，不愿与庙堂有所瓜葛。”
　　“请宣公子见谅。”
　　她不愿由自己开始杜家的劫数，不得已下，她会让有琴涟此人彻底消失。
　　看穿有琴涟的想法，宣季言并不忙于劝阻或者强迫，缓缓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件放于她的面前。
　　“看了再告诉朕你的决定。”
　　不理会有琴涟疑惑的眼神，宣季言径自离去。她会改变主意的，他认识的杜琏是个不容许自己连累他人的骄傲女子，特别是他的三皇兄。
　　想到轩辕祁，宣季言神色一暗，扬起的嘴角也不由得下垂，心道了一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