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笑居》墨問

4、香尘

　　《三藏法数·六尘》：“三，香尘，谓旃檀沉水饮食之香，及男女身份所有香等，是名香尘。”
　　是夜如墨，掩不去奢靡的喧扰。
　　“千金一笑”一如既往的客似云来，燕语莺谑，好不热闹，在夜晚深沉的衬托下，愈发灿烂夺目，愈发纸醉金迷。
　　倚于芙蓉雕花木窗框，涟姬静静地俯看痴醉其中的芸芸众生，或痴、或贪、或喜、或悲，“佛说众生轮回六道必受八种苦果。那何为八种苦果？”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绝恋，素手执青花瓷盏，轻啜一口，品茗半晌才答道。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涟姬低眉，暗下重复咀嚼着人生之八苦，不觉轻笑起来，似嘲弄似释然。兜兜转转这些年，命中注定的，她终究无法逃避，“佛说八苦乃人必经之苦。可原来，这八苦不光是“人”才必经的。”
　　绝恋手一滞，精致的紫砂石瓢停于半空，清雅幽香的茶水从壶嘴缓缓流出，形成一道涓涓细流，直至溢满涟姬的青花瓷盏，亦不见止住。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涟姬的双眼，看不见绝恋的神情，但她能感觉到绝恋的情绪波动，即使极致细微。
　　“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他再受苦了。”
　　绝恋没有应声，静静地品茗。
　　许久，她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绝恋轻声一叹：“终究，你还是放不下。”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滚下脸颊，滴滴答答地落进她的青花瓷盏，溅起零星水珠。
　　她怎么放得下？
　　上天给了他们缘，让他和她幼年相识，这个缘给得慷慨到奢侈，一同上学，一同嬉戏，朝夕相处。原本以为，只要他们紧握住彼此，就可以牢牢抓住上天赐给的“缘”，并将它变成生生世世的“份”。可惜，命运似乎忌妒这份“缘”太过得美好，便不赐予他和她那份“份”。
　　“请你告诉我，究竟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他好好得活在这个世上？”
　　有人曾经告诉过绝恋眼泪应该没有味道的，因为她就没有，可有琴涟的眼泪却是苦涩的，她分不清楚究竟是茶苦还是眼泪苦。
　　绝恋饮罢混有她眼泪的茶，又砌了一杯新茶递与她。
　　“喝茶。”
　　一手打翻绝恋递过来的青花茶盏，滚烫的茶洒在手臂上，有琴涟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因为再疼再痛，都没有在见到叔齐那一刻的感觉到的心疼。记忆里的他，拥有那样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饱含感情。如今，依旧是那双眼睛，却蒙上了一层厚重到无法剥离的灰色，不再有焦距不再有神采。
　　突然，有琴涟头歪向一侧，左边的脸颊红肿异常，嘴角破裂淌出血来，整个人都摔到在地上。
　　天逸候，无忧瑶华，绣有金色螭龙的襟领半敞着，慵懒地躺在贵妃椅榻上，绯色织锦外袍的广袖垂落到地上。他琥珀色的眼眸，眼底游离着红光，把玩着腰间系着的天孙锦。
　　“放肆！”
　　“什么时候你开始变得这么没规矩了？”
　　“有琴涟不敢。”有琴涟垂首，纤腰挺直地跪在无忧瑶华的跟前。
　　“不敢？”
　　一个连皇命都敢违抗的女人有什么不敢的？
　　“侯爷乃天人之姿，有琴涟不过一介凡人而已，怎敢在侯爷眼前放肆？”
　　“有琴皓楚对你就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扶起有琴涟，绝恋好奇道。
　　“就算以三魂为代价么？”
　　人太贪心了，人的欲望太多了。很多时候千金不可换，也许万金就能换了，有时甚至愿意用自己的魂魄去作交换也在所不惜。
　　微微一顿，有琴涟抬头，与无忧瑶华对视片刻。
　　“是的。”
　　琥珀色的凤目充满着讥笑：“如果连三魂都失去的话，你可就无法转世轮回了，最终会化为尘埃。”
　　“我愿意以我的三魂作祭换来有琴叔齐双目复明。”
　　望着有琴涟，绝恋歪头思考着。
　　人的情感太过复杂了。
　　她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愿意牺牲自己的三魂七魄去救另一个人；三魂七魄对于人而言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没有了就会灰飞烟灭，没有办法重头再来。她不懂，即使如此，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而放弃。
　　“值得吗？”
　　“值得！”丝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算最后会消失，也好过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然后忘记对方。她只要这辈子记住有琴皓楚，不要下辈子的遗忘。
　　“可是，我不需要你的三魂呀。”
　　很温柔地替有琴涟擦拭嘴角的血迹，绝恋笑眯眯地说道。
　　燃起的希望从有琴涟的眼眸中瞬间熄灭。
　　不曾有希望不可怕，有了希望再破灭才叫真正的绝望。顿时，有琴链生出一个念头：绝恋没有七情六欲的，她永远无法了解自己的感受，她的云淡风轻造就她的绝望。
　　“听说，紫云英教你跳舞了？”
　　无忧瑶华捏住有琴链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不如今晚代替紫云英舞一曲吧?只要你舞一曲，恋就治好有琴皓楚的眼睛。”瞄向绝恋，装作没看到她的惊异之色。
　　众人在尘世里的沉浮挣扎，对他来说，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万丈红尘，众生皆苦，一叶障目，看不透，想不明，挣脱不了。
　　“多谢！”
　　涟姬退下，梳洗换装，准备晚上的表演。
　　“为什么不和她说明白？”
　　“你明明知道有琴皓楚三个月后就能完全痊愈。”
　　无忧瑶华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兜兜转转，却依旧无法在一起，反而故意不捅破那层薄薄模糊的窗户纸。
　　别人在红尘越痛苦纠结，他的内心也就越平静。
　　或许，他早已丧失了作为神的资格，自从那个人离开他之后，他就把自己的心丢了，碎了一地的是他的灵魂，凑不齐，拼不完整。当看到别人为爱沉沦痛苦，他才能偶尔回忆起过往发生的事情，才能感觉到自己仍在跳动的心。
　　“恋，你也没告诉她。”
　　即使视有琴链为友，她的七魄，也志在必得。
　　这是当初的交易。
　　不能改变也不许改变。
　　她绝不放过！
　　“你会把我收集凡人七魄的事情告诉了情吗？”
　　“不会。”
　　明知你做的不对，我也不会阻止妨碍你。
　　无忧瑶华温柔地替绝恋挽起散落在她肩头的几缕发丝，整理到脑后，用簪子固定在发髻处。
　　“这支发簪名为莫相忘，专为你做的。外头的东西不及宫里的，终究配不上你。”
　　用点翠手法镶在簪头的两只蝴蝶，随着绝恋的动作，凌空扑翅，栩栩如生。干脆等回宫后，跟轩辕琰要了这个工匠，专门给绝恋打造首饰。
　　“谢谢你。”
　　莫相忘吗？
　　她什么都不记得，自然没什么好相忘。
　　“我想去看有琴链最后一舞。”
　　衣袖拂过香炉，袅袅香气不再盘旋上升。香味却淡淡地萦绕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望着摇摇离去的背影，忽然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同样身份尊贵，一样无情亦多情。如果了情知道绝恋的事情，说不定……想想就觉得有趣。
　　不管怎样，还是先帮着恋瞒住了情再说。
　　不由地，无忧瑶华轻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