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笑居》墨問

3、声尘

　　日渐薄，浓郁的暮色沉甸甸地压在笑楼上空，隐隐地透着金色的光芒，淡淡勾勒出笑楼的轮廓。
　　不过二十出头，有琴涟却觉得自己跟这西沉的薄日一般，已快燃尽自己最后的生命。
　　明晨，日出东方，重生的开始。
　　那么自己呢？
　　重生一次就足矣，毕竟痛彻心扉。
　　“小姐，楼外有位公子，自称绝恋姑娘的朋友，求见。”
　　“哦？”
　　绝恋生性孤僻，不喜与人接触，待人极为冷淡，她见过的，除了客人，就是妖孽的老板和她了。
　　哪来的公子友人，自己又没见过的？
　　自己没见过的？
　　难道是他？
　　老板无意中提到的“了情公子”。
　　“锦曲，请公子到千楼。”
　　来者是客，“千金一笑”开门做生意，不能挡人于门外。若不是，把他打发了就成，不打扰老板和绝恋了；若是，再行带他前往笑楼也不迟。
　　“诺。”
　　有琴涟低头拨弄香炉里残余的粉末，焚尽了剩余的清雅。
　　“公子请坐。”
　　涟姬面色如常，端着青花茶碗的手却略微颤抖着。
　　“在下有琴叔齐。”
　　“涟姬姑娘，有礼。”
　　有琴叔齐……有琴叔齐……有琴叔齐……
　　有琴涟默不作声，眼前儒雅的男子，他一点都没变，依旧喜穿青衫，腰间只系挂昆仑羊脂夔龙佩，温润如玉一如当年。
　　“公子你也姓有琴？真是好巧！”
　　“我家小姐也复姓有琴。”
　　一个“巧”字激起他们内心的涟漪，层层叠叠，晕荡开来。
　　“原来如此。”自昏睡中醒来，他前尘尽忘，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为何而活，目能所及之处尽是漆黑一片。若没有绝恋，恐怕自己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晓，当真会成了三千世界里的“微尘”，无根无源，无牵无挂。
　　“叔齐唐突，不知……”
　　有琴，如此独特稀有的姓氏，说不定，能从涟姬姑娘这里，打听出关于自己过去的一些消息。
　　“我不姓有琴！”涟姬立刻厉声反驳，“有琴乃是我夫君的姓氏。”
　　“那……有琴先生在哪里？在下，可否见他一面？”
　　“他不在了。”
　　“抱歉，在下累及姑娘想起伤心之事。”
　　“无碍。”
　　他看不到她凄婉一笑，一个涟姬用尽浑身力气硬挤出来不能称为笑的笑。
　　“逝者矣已，还请涟姬姑娘莫要太过伤怀。”
　　“公子误会了。”涟姬熄了香，取过一方绣帕盖住香炉，“涟姬的夫君与涟姬失散多年，无法相见而已。”
　　“叔齐唐突了。”有琴叔齐双手作揖，向涟姬致歉。
　　“无碍。”
　　“不知公子来此何事？”
　　有琴叔齐双手摸索估计着紫檀木桌大致的宽度，小心翼翼地将取下背着的琴囊，搁在桌上。
　　“绝恋要的玉壶冰琴已制成。”
　　几分羞涩，几许兴奋，仆仆风尘掩盖不住有琴叔齐的欣喜。
　　“想请她试琴。”
　　“锦曲，去笑楼一趟。”
　　“诺。”
　　试琴是假，试情才是真吧？
　　抚摸着丝滑的云锦琴囊，朵朵祥云化作细尖的针芒，刺痛指尖，十指连心的疼痛。
　　“公子稍候。”
　　“多谢涟姬姑娘。”寻着声音的来处，有琴叔齐作揖道谢。他曾听绝恋提起过千金一笑的涟姬，认为她美艳风情，今日，叔齐惊觉以前的想法纯属谬误，涟姬应当是一如菡萏高洁雅致的女子，音如其人。
　　“公子多礼了。”
　　片刻的沉默似乎有一炷香那么长。
　　涟姬的手依旧扶着琴，眼望着正前方，墙上“落英碧波图”已在她的视线里模糊，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似有还无。这一分的安静，听到的是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一个舒缓，一个急促。对方的存在缓缓地在心中渐渐明朗，蔓延铺展开来，可谁又能肯定对方的存在并非庄周梦蝶？
　　“小姐，绝恋姑娘来了。”锦曲先行进门，向涟姬乖巧地报告。
　　“绝恋，你要的琴。”涟姬和有琴叔齐同时起身，涟姬将玉壶冰琴捧起，递给了绝恋。
　　“多谢。”绝恋将接过的琴原封不动的转交给了锦曲，兀自走到叔齐右边的座位坐下。
　　“不必客气。”有琴叔齐向着方才的声音温柔地说道，俊秀的脸上微微染上了红晕。
　　若没有绝恋，自己恐怕仍旧是个活死人。
　　“这把琴，叔齐为你所制，以答谢这些年来的悉心照料。”
　　“既是如此，绝老板何不抚琴，让涟姬一饱耳福？”坐在绝恋左边的涟姬问道，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处锦曲手中的玉壶冰琴。
　　“今晚吧。”绝恋转过头向有琴叔齐靠去，近到离他的侧脸只剩一寸的距离，“此刻不宜。”
　　“说的是。”有琴叔齐白玉般的面容越发得泛红，身体慢慢地向右侧倾斜，他纤长的手指紧握着檀木扶椅，却还没有将其捏碎的力道。
　　“点心来了。”
　　“涟姬做的糕点举世无双，叔齐一定要尝尝。”绝恋起身，拉起叔齐向对面的糕点走去。
　　“好……”叔齐依了绝恋，任由她牵着，向前走去。
　　“涟姬，叔齐不晓得这些点心的名堂，你不妨说与他听？”绝恋猛然将拉着叔齐的手松开，叔齐一个踉跄，向前跌去。
　　“公子，小心……”涟姬赶忙上去搀扶，纤柔的手扶着了叔齐的手，温存如旧。
　　叔齐似触电般地松开了涟姬的手，“在下失礼了，还请涟姬姑娘见谅……”
　　“叔齐见外了，涟姬姑娘怎么介怀？”叔齐紧挨着绝恋，坐于糕点边的木椅上。
　　绝恋挑了一块精致的糕点吃了起来，“味道不错，叔齐也吃！”她嘟囔着，又看向涟姬。
　　“这是‘满月芙蓉’，用八种佐料制成，面粉中渗有绿豆，清凉爽口，再加以莲蓉点缀，犹如月下芙蓉，来，张口……”涟姬解说着。
　　“多谢涟姬姑娘美意，叔齐自己吃便可。”叔齐越发腼腆，右手向空中伸去，触到的是涟姬似玉藕般的手臂，叔齐的脸倏地一下全红了，“在下……”他刚要开口就被“满月芙蓉”塞住。
　　“公子，请细细品尝。”涟姬脸上仍含着半笑，却已转过身去。
　　“细软酥滑，清甜爽口，涟姬姑娘好手艺……”叔齐咽下了半壁芙蓉，细细体会，“这味道似曾相识……”
　　“公子过奖，这糕点相似得多，在哪儿吃过也不奇怪。公子喜欢就好……”涟姬看了看窗外，又说道，“两位且慢慢品尝，涟姬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涟姬姑娘请。”有琴叔齐望着她离开，觉得心中突然有些恍惚，但终究没有放在心上。
　　待涟姬走后，绝恋敛起微笑，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一言不发。
　　“抱歉。”
　　绝恋起身，兀自沏了一杯茶，冲去口中糕点的甜腻。
　　“一人待着有些闷，所以借送琴为由，偷偷出来了。”
　　有琴叔齐凭空摸索着绝恋的位置，似乎快要触到她衣角。绝恋一侧身，端着茶杯，随即坐到原先的位子：“我没资格要你怎样，不用跟我道歉。”
　　“你眼睛不方便，出来难免多几分危险。如果你实在闷得慌，你可以叫丑儿陪你，切莫一个人出来。”
　　丑儿，是她店里的掌柜，包揽买笑居所有的琐事杂事。绝恋不在店里的时候，一切大小事务皆有丑儿做主，包括有琴叔齐的事。
　　已经与世隔绝生活了五年，他又怎会在此刻嫌闷呢？随意找个借口，无论送琴还是其它，她都相信他所说的话，或者说是她不在乎吧。
　　“好，我听你的话。”接过绝恋递来的茶碗，轻啜一口，本该凉透的茶水，意外地，带着温温的暖意，苦涩过后，几经回味的甘甜，萦绕于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你我之间，只剩三个月的“以后”。
　　“你在这里住一晚，明日我再同你一道回去。”
　　“为何不是今晚？”别人对千金一笑趋之若鹜，可在有琴叔齐看来，它和一般的风尘教坊烟花之地无本质区别，并非他们该来的地方。
　　“今晚，我已答应为涟姬抚琴。”虽然不明显，但是有琴叔齐，有意无意地，眉宇间流露出排斥的情绪。
　　绝恋并无教坊乐籍，虽是商人，好歹是良家女子，有琴叔齐不想她在青楼楚馆献艺，轻贱了自己。
　　“你并非乐伎。”
　　“人不可言而无信。我既已答应，又怎能反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意代我出场。”刚才愁云密布，这会儿阴霾又一扫而空，有琴叔齐的反应变化之快着实有趣。
　　涟姬倒真大胆，堂而皇之地将“落英碧波图”挂于此处，撇了一眼有琴叔齐，再瞧瞧图上的落款——有琴叔齐，果真人算不如天算。
　　忖度半晌，有琴叔齐叹道：“我来吧。”
　　鱼儿上钩，游戏才能继续下去。
　　“就用这把玉壶冰琴，可好？”
　　“……”
　　打开云锦琴囊，取出玉壶冰琴置于紫檀木桌上，牵起有琴叔齐的手，引他坐于琴前，随意拨弄了两根弦，音色润清亮适于演奏。
　　“琴为你所制。”
　　“叔齐，可愿为我试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