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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色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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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旦之初,稀微的晨光透射进来,给屋内披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娇嗔的呢喃呻吟从层层叠叠的床帐帷幔后模糊传了出来,微风拂过,青纱帐上的重瓣洒锦六月春随之隐约浮动着。有琴涟极不情愿地起身,夜夜笙歌日日达旦的她,原来已经无法适应白天的光亮,甚至稀微的阳光。她记不得有多久没有看过初升的朝阳,淡淡初晨的温暖早已停滞在上辈子的时间流动里,铜镜中苍白无力的自己一如有琴涟的重生。
“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一袭白衣的绝恋推门进入有琴涟的闺房,一如往常,她的来去如鬼魅般悄无声息。一如有琴涟五年前初次见她时的模样,绝恋,一成不变的雪白,不止衣裳,脸色、双手白皙得连青色的血管都一清二楚,改变的便只有那双眼白原本浊黄色的眼睛。这么多年来,有琴涟从未见过一个人如此白洁,白得晶莹剔透,白得无暇无疵,白得胆战心惊 。
随意挽了个发髻,有琴涟忙拉绝恋坐下,吩咐贴身丫鬟锦曲沏上好的银针送来。绝恋的体温较之常人偏低些,清晨变本加厉得冰冷,好似寒霜冰凉彻骨,她身子单薄到病态的地步了。绝恋那双苍白纤细的手,捂着紫砂茶碗许久,才生出些许血色,有了些常人的温度;她的神情也不似刚进屋时冰冷,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疏懒的神情,消去了她与尘世的隔阂。
门被轻轻推开。
锦曲送来几碟精致的小点心,顺便收拾了已用完的茶碗,拾趣规矩地退出有琴涟的闺房。
绝恋嗜好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每次来“千金一笑”都会要锦曲下厨做几道拿手点心。
脸上洋溢的幸福满足感化去了她的冰霜。
数碟的点心不消一会儿全然祭了绝恋的五脏庙,绝恋舔舐着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意犹未尽。
有琴涟瞧着铜镜中绝恋的纯真模样,哑然一笑,她认识的绝恋从来都是关心点心多过关心人。绝恋简单矛盾,她不在意有琴涟的行为,但不允许有琴涟妨碍到她。她的安静与纷纷扰扰的红尘格格不入,有时候,有琴涟甚至认为绝恋从不属于这里,她是一个无情的局外人,除了冷眼旁观这个尘世,别无其它。
接过绝恋的锦囊,上面青红并蒂莲清雅妖娆,扎得有琴涟双眼生疼。不忍再瞧它一眼,她随即把锦囊锁入黄花梨木制成的梳妆奁匣,并将其摆回原处,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当年自己的意气用事,皓楚就不会被自己连累。”
有琴涟对着铜镜描眉上装,不一会儿,她的清丽自然完全被胭脂的浓色所掩盖去,铜镜中出现的那人已是美艳动人的涟姬。涟姬,“千金一笑”的当家人,素来妩媚动人,眼波流转,无限风情,一身嫩黄色的裹胸外罩着桃红色的纱衣,墨绿色的纱裙刚好到胯部,裙摆镶着一圈银边,一朵朵白色黄蕊小莲花盛开其上,俗艳的色彩搭配在她的身上却散发出媚惑众生的娇媚。
“但我却不曾后悔与你的买卖。”
清晨的风,格外凌厉,如薄如宣纸的利刃削过脸颊。
“五年来,你时时刻刻都饱受煎熬,真的不曾后悔过?”
她有双琥珀色的眼瞳,摄人心魄,宛如幽深的寒潭般深邃迷人又不染尘埃。
“人世间,总有那些人、事、物比自己的性命灵魂还要重要。”
“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以沦落风尘为代价?”
“是!”
“不惜代价,倾我所有。”
“情是什么?”
她不懂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可以驱使娇傲如斯的有琴涟自甘下贱,堕落于烟花之地;她亦不明白瑶华为何破例插手管他们的事,甚至有求于她。五年前,她不了解他们的做法;五年后,她困惑他们的执着。
情究竟是什么?
是生死相从,不离不弃,还是镜花水月,相忘江湖?
“是认定。”
“认定了他,不论这一刻,这一天,这一年,这十年,这一辈子,就一直是他,不悔不变。”
“既是如此,三个月后,你到非凰园来接有琴皓楚。”
窗外的阵阵清风吹散厢房沉郁香气,淡淡的晨光星星点点地洒进屋子,趴在窗栏的绝恋沐浴在淡淡晨光中,白皙凝脂的肌肤仿佛反光。
“多谢你。”
“我是生意人,做买卖一向童叟无欺的。”
“不管怎样,我都要多谢你施予援手。”
夏末,染上初秋的萧索。
未尽的炎热与凉意纠缠,无力的挣扎挽回不了逝去的生气,不得不见证自身的颓败,别无选择。
此时,锦曲慌忙地跌进房间,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姐,老板……老板他……!”气喘吁吁的她,不知是惊吓到还是跑得太急,已经说不完整一句话了。
“他回来了,是吧?”
绝恋气定神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涟姬揉着太阳穴,想到自家老板,头疼不已。妖孽的个性配上妖孽的相貌,无论男女老少,除了通吃还是通吃,被卖了绝对还喜滋滋地帮他数钱呢。
“老板他已经到非凰园了!”
锦曲的气一顺,即刻丢了颗消息炸弹。
“什么?!”
涟姬手中青花瓷碗应声落地,碎了。
“千金一笑”由相互独立相连的四楼组成,千娇百媚温柔的“千”楼、千金散尽还来的“金”楼、神仙一醉难醒的“一”楼,以及隐藏于三楼之中的“笑”楼。三楼呈品字形建造,“笑”楼就建在“品”字的中心。“笑”楼四周,花期不同的茶花和樱花竞相怒放争艳,而“笑”楼的奢华程度更令人咋舌不已。光看建造“笑”楼的木材皆为树龄在五百年以上的金丝楠木,就晓得“千金一笑”的老板富可敌国了,更不要说“笑”楼屋檐边缘的足金金箔贴面了。
素白的绝恋,与此处奢侈豪华明显格格不入,苍白的脸上却坦然得很。在她眼里,笑楼无异于茅舍。
贵为“千金一笑”当家又住在“千金一笑”,涟姬却不常来笑楼,虽说笑楼为“千金一笑”的四楼之一,但终是独立的存在,不是普通人随意来去的地方。按照典籍规制,“千金一笑”的老板早被官府拉去菜市场游街砍头了,如果他是平民百姓的话;这些年想看“千金一笑”好戏的人不少,酒馆的掌柜,妓院的老鸨,还有赌坊的弟兄,很可惜,他们的希望如泡沫注定破灭,因为“千金一笑”的老板是无忧瑶华。
谁是无忧瑶华?
天逸王。
谁是天逸侯?
无忧瑶华怡然盘坐在笑楼非凰园的客厅正中央的紫檀八仙桌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不停敲击桌面。与绝恋冰冷无生气的白相比,他的白色华贵亮丽,领口袖口镶着金丝滚边,大袖衫的下摆参差坠着数十颗色泽圆润的东海小珍珠,看见绝恋进来的一刹那,咱们尊贵无比的天逸侯笑眯了他那双媚惑众生的丹凤眼。
“恋儿!”
身长八尺有余的堂堂男儿,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天逸王爷像苍蝇看见肉,呃……比喻失当,应该是猫闻到鱼腥,好像也不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们伟大的王爷老板完全忽视他和绝恋身高身形的差距,张开双臂,很愉快地急速飞扑向绝恋。
那一刻,涟姬深刻领悟到绝恋很有可能是她家老板的仇人。这么扑上去,以他们的身高差距而论,绝恋非死亦残。绝恋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纤纤玉手轻轻一挥用赶蚊子的力度拍飞了“千金一笑”的大老板,无忧瑶华四肢大张地贴到镶有四幅昆仑玉画的四季屏风上。
他咳嗽着,尴尬地地上爬起。
“人家好想你哟!”无忧瑶华衣袖遮脸,声音故作娇媚甜糯,一抛媚眼,害得涟姬恨不得满地找被他吓掉的鸡皮疙瘩。倒是绝恋依旧一张苍白的死人脸,脸颊没有丝毫的肌肉运动,只安静地细细打量她的阿无,神情玩味深邃,眼瞳的颜色逐渐加深。
“阿无,你终于回来啦!”
略带娇嗔的语气,绝恋冲农瑶华浅浅一笑,笑得很灿烂很美。
灿烂到无忧瑶华顿时身板僵硬,脸色煞白。
美到涟姬没有察觉到价值连城的四季屏风化为齑粉,定格了她的动作。
大量的粉末在地面打着圈旋转,形成旋涡状。深情凝望无忧瑶华的绝恋漠视由屏风化成的齑粉,没有复原它的欲望,任凭那些粉末吹散开去,消失于天地间。
“启禀公子,四楼管事账房听闻公子已在笑楼,皆跪于笑楼前请求谒见。”
“涟姬,代我处理。”
“锦曲去告诉‘千金一笑’所有人,不许踏入笑楼半步。还有,吩咐厨房准备银制餐具,今晚有贵客到。”
每每来此,那些管事啊账房啊就跟苍蝇一样,见缝就钻,简直无孔不入。无忧瑶华的确是来检查经营情况的,但工作事副业,玩才是正经事,那些人整日地诚惶诚恐地在自己的眼前晃荡,更受不了的,大多还是长得跟钟馗似的,一点都不赏心悦目,除了坚韧他们老板的神经以外,丝毫没有其它作用。
锦曲的适时来报着实让涟姬暗暗松了一口气,老板和绝恋都非等闲之辈,他们稍微碰撞出一丁点儿火花,自己这条池中之渔铁定遭殃。
“诺。”
不愧主仆多年,两人默契十足地应声。
比上次见面时,绝恋又清瘦了许多,半年前刚做的这身纯白色剪裁修身的襦裙长袍般罩在她身上,感觉空荡荡的,无忧瑶华有种不详的预感:绝恋会随时在他眼前消失,而他对此却无能为力。
匡堂!
绝恋趴伏在倒地的太师椅上,血色从唇边退去,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绝恋!”翻转绝恋苍白得可见血管得手臂,数条血线游走于经脉,时快时慢,时缓时急。
“怎么会这样?!”
“我……没……事……。”想要抽回手,却被无忧瑶华牢牢护着,挣扎数下未果,绝恋没有兴趣做无用功的尝试。
“可能最近累得吧。”绝恋无所谓的口气,无忧瑶华气得恨不得一顿好打。曾经,他们差点失去她。当年锥心刺骨的疼痛,他记忆犹新,当他和了情赶到的时候,她宛若修罗,从血池里走出,长剑、玉手、白衣皆是血迹斑斑,飘逸的长发因凝固的血纠结在一起,血一滴一滴落下。
“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着。”农瑶华紧紧地搂住绝恋,生怕她飞升而去。
绝恋耳边几乎哀求的低喃触动了她掩埋于灵魂深处的往事,凄楚与迷惘交织,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这样哀求过她,目光深邃遥远,无忧瑶华和那人的身影交织重叠。近几个月,脑海里不断地闪现一些陈旧的片段,连接着被忘却的过去。
“少……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