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盘侠》我喜欢吃糖

8、8

　　我垂头丧气地跟在舅舅身后，熟悉千机派的地形。

　　其实就是找到了藏书阁的位置。

　　他每日都会给我布置功课，让我在日落之前抄完哪一册书，哪一页。

　　我每天和那些文邹邹的古人言作斗争，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颇为想念在相府的逍遥自在。

　　严欷在的时候，宠着我，纵着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侯府与相府中横着走，哪怕是娘亲也不会多说我一个字。

　　她说我性子骄纵，不知礼数，将来嫁到了夫家是会吃亏的。

　　严欷听到这种话会很不高兴，脸色难看，神情冷冰冰的。

　　他会说，“有我在，一天不会有人敢欺负他一分。”

　　他曾经向娘亲承诺，日后我嫁到他府上，依旧会年年如一日疼我，宠我，若我受了一点委屈，他便把命赔给我。

　　娘亲被他得话感动的眼泪汪汪的，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多推心置腹的话。

　　没有人不喜欢听甜言蜜语，我也是。

　　“谁稀罕你的命？”

　　我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嘴上却比石头还硬。

　　他又笑着抱住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他虽然喜欢逗我，可从不说爱与不爱的谬言，凡是与我有关的，无一是假。

　　也许正因为是这样，他给的誓言太沉重，我福薄，承受不起，上天便狠心地将他收了回去。

　　我完完全全想起这一切的时候，是在藏书阁的顶楼。

　　我捧着一本泛旧的史书，看得泪流满面。

　　里面讲的是年少无双的小将军战死沙场，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苦等了他十八年，无疾而终。

　　不知是这故事太感人，还是年久泛旧的书册扬起的灰尘迷了眼，使我的眼眸不自觉湿润。

　　目光随指尖移动，一字一句都舍不得错过。

　　泪水滴落，打湿了泛黄的书页，一大片墨色在老旧的纸张上晕染开。

　　短短几行，纵是百般遣词用句，亦写不尽一个女子痴情的一生。

　　我在想，这个故事的结局会不会就是我和严欷？

　　可我也许等不了他那么久，我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如今也只是靠一碗一碗的汤药吊着的。

　　舅舅很忙，带了我两天便不见了人影，连每日给我布置的功课也没时间翻阅。

　　我乐得清闲，没事就在藏书阁躲着，不想被外面的人打扰。

　　自从想起了那些事以后，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郁郁寡欢。

　　他们不知道我恢复了记忆，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他们担心我，尤其是舅舅和娘亲，我不想他们因为我而难过。

　　而且，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正如那史书记载的小将军和他的未婚妻，爱是热烈而又美好的，不会因任何一方的离去而消失。

　　我不会再寻死觅活。

　　我要好好活着，做严欷的未亡人，替这个世间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我希望他永远不会被世人遗忘，他是大英雄，我的大英雄，也是我的严欷。

　　藏书阁很大，有五六层楼，每一层都放着不一样的书，有民间奇谈的话本，有历史悠久的史书。

　　有些珍惜的藏书，连皇宫里都没有。

　　我虽然不爱写字，可我喜欢看书，尤其是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严欷以前给我买过不少。

　　闲来无事，我便会一个人跑到顶层的阁楼，拿着一本感兴趣的书，慢慢品，慢慢看，是个打发时间的不二选择。

　　藏书阁日日有人打扫，干净得很，我席地而坐，一点儿也不怕弄脏衣裳。

　　打扫的小师兄看见我在那里看书，不会来打扰我，见我看得如痴如醉，便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他会将我弄乱的书放回原位，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天气渐渐回暖，那天的阳光很好，我打开了半扇窗户，原是想透透气，却不想被阳光照得浑身软绵绵，昏昏欲睡。

　　我看着手里的书，目光涣散，思绪渐渐飘远。

　　我趴在窗户上睡着了，下巴拄着窗户沿，嘴角的哈喇子啪嗒啪嗒滴在了书上。

　　忽然吹来一阵风，头发粘在我的脸上，手里的书页哗啦哗啦作响，我浑身一抖，从熟睡中惊醒。

　　我没有做梦，却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身上凉飕飕的。

　　空荡荡的阁楼全是书和架子，视线被层层遮挡，一眼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就是像有预感似的，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那是最靠墙的一排书架，我很熟悉，上面放的全是最新从民间买来的话本子，隔一段时间就会替换一次。

　　我总觉得那里会有我想要见的人。

　　我扶着墙站起身，放在膝盖上的书掉落在地上，发出咚一声，在安静的阁楼里，很突兀。

　　跪坐在地上看书，时间久了，两条腿又酸又麻，一站起身便又软得跌了回去。

　　“砰！”的一声，我跪在地上，疼得眼泪狂飙，却不肯低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可是那里没有人出来，连一只蚊子也没有。

　　我不死心，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倔强地扶着墙站起身。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一点一点靠近那里，心跳得很快，紧张得不敢大口呼吸。

　　越靠近越紧张，走到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我迟疑了，如果那后面什么都没有，如果一切只是我的错觉和幻觉，我接受得了这样的后果吗？

　　与其空欢喜一场，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抱任何的期望。

　　于是我停在了那里，想后退。

　　忽然，架子后面传来了轻微的动静，有人把书放到了架子上。

　　虽然动作很轻，声音很小，可还是被我听到了。

　　我猛地睁开大了眼睛，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急不可耐地跑了过去。

　　严欷！

　　果然是他。

　　架子后面是我的严欷，一个完好无损的，活生生的严欷。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本书，一脸迷茫的看着我，眼神里还有些惊讶。

　　他明明和严欷长得一模一样，连眼角的那颗黑色的小痣也分毫不差，可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却感受不到他对我的爱。

　　不，他不是严欷。

　　严欷不会那么冷淡地看着我，陌生而又疏离的眼神，好像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可是我连和他一模一样的这张脸都无法拒绝。

　　我太想他了。

　　哪怕他不是我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我也愿意自甘堕落，自我欺骗。

　　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嚎啕大哭，眼泪全蹭在了他白净的衣裳上。

　　他终于回来了。

　　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死，我好想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心意说给他听，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被我的投环送抱搞得不知所措，双手举在空中，不敢碰我。

　　我在他的怀里哭到浑身颤抖，却没有等到他一句安慰的话。

　　好半天，我哭得没了力气，声音也慢慢变小。

　　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我，冷冷地说道，“你认错人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泪眼婆娑，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是个男人都会心疼。

　　我哭得抽抽噎噎的，拉着他的手，在他手心写道，“你不要我了吗？”

　　他无动于衷，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开。

　　我不信，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不肯松开，一边哭一边比划，“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你只是暂时忘记了我，像我之前一样。”

　　他哪里看得懂我的手忙脚乱。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在那里发出嗯嗯啊啊的，像哭一样难听的声音。

　　他从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留我一个人在那里自我悲伤。

　　我想起昨天看过的一本书，上面有一段话写到了我的心坎里，便一只手拉着他，怕他跑了，另一只手费力地翻着书架上的书。

　　我抓得很紧，可他若是用力，还是很好挣脱的。

　　他没有，沉默着看我翻书。

　　我不温柔的动作把书弄出了褶皱，但好歹是被我翻到了，喜出望外，连忙拿给他看。

　　上面的小字规整地写着一句话。

　　“你会想起来的，只要你留在我身边，终有一天，你会想起我的。”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目光闪躲。

　　我抱着他，哭得很投入，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注意到这些。

　　恍惚间，我听见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唔！”

　　接着，后颈一痛，被人打晕了过去，身子软软地向后倒。

　　我不甘心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看见他脸上出现了痛不欲生的神情。

　　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永远相信他，永远爱他。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仍然跪坐在窗边，靠着墙，手里捧着那本没看完的书。

　　风轻轻翻动着我手里的书页。

　　藏书阁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我，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如果不是我的膝盖又疼又麻，后颈也疼，我大约会相信他给我制造的这些假象。

　　眼睛可以骗人，疼痛却无法说谎。

　　他不希望我记得他，不希望我认识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那我便如他所愿。

　　我只要知道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平平安安的，这便足够了。

　　我把书放回了原位，在经过那一排的架子时，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结果，他费尽心思地制造了一个没出现的场景，就一定不会留在原地等我。

　　可我一向是不撞南墙心不死。

　　书架背后空荡荡的，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地板打扫的很干净，甚至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阁楼里的痕迹可以抹去，他留在我心里的痕迹却无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