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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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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就是大病了一场,身子还很虚弱,在练武场上跟着师兄们比划了几下,消耗了大量体力,没有及时喝水,干得像沙漠里的鱼,一时受不住便被热晕了。
可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虽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们在担心我,口口声声喊着大师兄,把他当做了主心骨。
这么大的事自然不可能瞒着舅舅,第一时间便有人跑去通报。
而那个抱我进来的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长老。”
他的声音低低的,和严欷的音色一样,让我觉得很耳熟,很亲切。
我的心为这个声音加速了跳动。
舅舅很快赶了过来,坐到了我的身边,取代了他的位置。
他起身离开的那一刻,我心生不舍,下意识地想要挽留,尾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袖。
他顿了顿,握住我的手,轻轻拽开。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指尖似乎在我手腕上画了一个圆。
那感觉很微妙,我说不上来,像是在向我传递什么信号,可是这么说又有点玄乎。
我只是个记忆不全的人,读不懂其中的深意。
舅舅身上的气息萦绕着我,遮住了那点若有似无地逗留我身边不愿离去的海棠香。
他略通医术,手搭在我的腕上,给我诊脉。
我心里觉得惋惜,感受不到那点残余的温热,没法子再思索那人的意思。
也许是我想多了,他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我,又不小心多握了一会儿我的手。
我休息了没一会儿就醒了。
嗓子干得要冒烟,舅舅给我端来了水,我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大壶,像是渴了十天半月似的。
清水下肚,我如获新生,脱力地往床上一躺,没忍住打了个满足的嗝。
师兄们一会被我吓到,一会又被我狼狈的样子逗笑,心情大起大落。
他们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可是说是一言难尽。
我睁开眼,看了一圈,都是些熟悉面孔,没有见到他们口中的大师兄,有点小小的失落。
舅舅一眼看穿了我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心思,直截了当地问我,“你在找谁?”
我面不改色地在他手心里写下娘亲二字。
他不多问了,让师兄们都出去,喂我喝了一碗苦得反胃的药。
“唔!”
我趴在床边,一直吐口水,几乎把肠子都吐了出来,胃里火烧火燎的,像是被人用刀子搅弄。
他一定是在借机惩罚我对他扯了谎。
他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对我的行为举止,一举一动,比我自己都清楚,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心虚的表现呢?
我心里也没那么有底气了。
舅舅见状,一脸的无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包裹着糖霜的蜜枣,掐断绑在上面的绳子,递给了我。
我苦得眼泪一直流,看也没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了两颗,含在嘴里,撑得两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甜得发腻的味道冲散了嘴里的苦涩,我才终于好受了点。
舅舅捏了捏我瘦弱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道,“男人,还是要有点阳刚之气。”
他拍了我一下,充满阳刚之气的一掌打得我险些滚到地上。
我破罐子破摔,往那一躺,双腿一蹬,闭上了眼。
师兄们都为我捏了一把汗,这不是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吗?胆大包天。
舅舅气得想拎着我的领子把我扔出去。
大约是念在我娘亲的份上,他没有这么做,一甩袖子,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我眯缝着眼,见他走了,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床上接着吃蜜枣,吃得津津有味。
之后的好几天,他都没有来看我,对我不管不顾,好像没有我这个人似的。
我一向不喜欢被拘着,为了追求自由,无视相府的规矩,经常在半夜偷偷溜出去,没少被父亲责罚。
我又想起了严欷,他说我前世一定是只鸟。
他说完,又笑着摇摇头,自我反驳道,“不对,你这么漂亮,又臭美,该是孔雀。”
他得意地冲我眨眼,自以为说得有理有据。
我又羞又气,打得他满屋子乱跑。
舅舅对我不闻不问,我可以无拘无束地满山头乱跑,东窜西窜。
太过自在,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也许我只是叛逆,故意和父亲对着干,不是非要自由不可。
我以为舅舅还在生我的气,准备了一肚子话跑去找他,跟他承认我的错误。
一路上,我设想了很多种他生气的场景。
无论他说什么,我一定会态度诚恳地道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是我走到他房间门口,却没见到人。
一时之间,我的心慌慌,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在我纠结的时候,小师兄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见到我有些惊讶,问道,“你是来找长老的吗?”
我点点头。
他笑着对我解释道,“长老不在房间,大师兄回来了,他们在议事阁,这几天都很忙,没有时间去看你。”
我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被我惹生气的,那我就放心了。
小师兄又问我,“师弟,你找长老有什么事吗?”
我冲他摆摆手。
他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如果缺吃的穿的用的,我给你送过来。”
我什么也不缺,便冲他笑了笑。
他好像也很忙,简单跟我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而且,我们交流起来也不太方便。
后面的几天,我哪也没有去,没有到处乱跑给他们添乱,老老实实地呆在小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看剑谱。
小师兄觉得我有些反常,来小院子里看过我几次,回去后又老老实实地向舅舅会把我的动向。
他们暂时可以放心我这边,安心忙手头的事情。
我虽然身子弱了些,可仍有一颗武侠的心,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潇潇洒洒,仗剑走天涯。
可是晦涩的剑谱实在太难看懂,我也看着上面的小人像,跟着在纸上胡乱地涂涂抹抹,毁了一张又一张干净的宣纸。
若舅舅看见我这么糟蹋他宝贝的笔墨纸砚,大约又要狠狠气上一顿。
不是我不想跟着学,我连最基本的扎马步都坚持不到一刻钟。
我累得气喘吁吁的,师兄们不敢让我继续练,怕我两眼一翻又晕过去。
好几天后,舅舅终于得空来看我,被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吓了一跳。
不仅到处是揉得皱巴巴的纸团,院子里活得好端端的花花草草也被削得光秃秃的,少一截枝,少一片叶。
我眼睁睁看着他表演了个变脸,面色铁青一头黑线。
这是他发怒的前兆,我吓得赶紧躲到小师兄的背后,从后面伸出半个脑袋偷看他。
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握紧了拳头,背在身后,几次三番,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没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
他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不管怎么样,无论我成不成器,都是亲妹妹唯一的骨肉。
强扭的瓜不甜,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过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人生。
所以,他放弃了之前让我习武的念头。
也许是终于发现了我不是拿剑的那块料,又或许是被我的努力所打动,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句话是严欷教我的。
我最近要被烦死了,明明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只是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段,可是严欷的话却反反复复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每一段熟悉的场景,每一次似曾相识的对话,耳边总是会响起他的声音。
舅舅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解决办法。
“你最近就别练剑了,在这里好好养身子,闲来无事就去藏书阁转转,多看看书。”
他的想法很单纯,文成武就,我总应该要占一个的。
可是我大约又要辜负他的期望了。
我那歪歪扭扭像蚂蚁爬过一样的字,实在不堪入目,难登大雅之堂。
在相府的时候,教书先生就被我气走了三个,一直都是严欷在手把手地亲自教我。
他的字写得比先生还好看,横平竖直,笔锋犀利,每一次的落笔都藏着雄厚的野心。
先生评价他是个胸怀抱负之人。
可到底还是没有等到他一展宏图的那一天。
这大约就是天妒英才吧。
让我吟诗作对,写字画画,还不如让我提着剑在练武场上累得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