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盘侠》我喜欢吃糖

24、24

　　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始终不踏实，反反复复地做着相同的噩梦，梦见严欷赶我走，让我不要靠近他，让我忘了他，让我为自己而活。

　　我又一次被他推开后，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双手紧握，抓着被子，出了一身的冷汗，劫后余生般，急促地喘息，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烧退了一半，身上摸着不再烫手，额头上冷掉的帕子啪一下砸在我的手上。

　　我低头去捡帕子就看见枕头边好端端放着的荷包，内心涌起失而复得的欣喜，一把抓在手上，捂在胸口，心跳都慢了半拍，就好像我还没有失去严欷。

　　我心里比谁都明白，睹物思人只是自欺欺人，徒增悲伤，可我甘之如饴。

　　天气阴冷潮湿，又阴雨绵绵，浣洗的衣裳好几日都不干，我睡了一天一夜，手里这个从湖里捞出来的荷包都还没干透，摸起来润润的，倒也拧不出水来。

　　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都像是被耗空了似的，不仅脸色苍白，身上还没力气，也许是没休息够，眼前生出了重影，一个变两个，真真假假分不清，穿个鞋子费了半天的功夫，累得不行。

　　这两日，大师兄都没有来看我，师姐倒是每日都过来，喂我喝一些苦得胃里泛酸水的药，经常在我耳边念叨一些有的没的。

　　我也因此听了不少八卦，养病的日子倒也不那么无聊。

　　她总是抱怨小师兄是个榆木脑袋，追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开窍，上次跟他挑明了心意，谁知他竟然一脸震惊，什么也不知道，神经大条到一点也没觉出师姐在追他，还以为师姐平时对他好只是出于同门之谊。

　　师姐气得把他抵在墙上亲了一顿，咬牙切齿地问他，“同门之谊会做这种事吗？”

　　他呆呆地摇了摇头，羞得脸色通红，半天没回过神，良久，迟钝地意识到方才是被人轻薄了，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吓得撒腿就跑，比被追杀的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这件事说起来又丢人又气愤，我昏睡着，一睡往往就是半天，天塌下来的动静也吵不醒，她这才放心地把我当成树洞，什么都说给我听，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只当我听不见，不会往外说。

　　可我有时是醒着的，只是精神疲倦，闭着眼假寐，把她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津津有味，甚至在她停下来的时候，心里抓心挠肝似的，希望她赶紧往下讲。

　　为了不被她发现，我不困的时候也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绷得笔直，睡得腰酸背痛，浑身骨头跟散架了似的，一伸手就嘎吱嘎吱响。

　　她碎碎念的样子看上去只是一个单纯的情窦初开的少女，一点也没有大师姐凶巴巴的架子，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个可以徒手把一个男人的头给拧下来的可怕女人。

　　我也是从她口中得知，大师兄替我找荷包那日受了伤，胳膊被湖底杂乱的藤蔓割伤，划了好长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大夫用了一整瓶金创药才勉强止住。

　　而他当时却不管不顾，咬牙硬撑，找到了荷包才回来处理，伤口在水里泡得久了，受了感染，加上风寒入体，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当天夜里就病倒了。

　　他一直想要来看我，只是大夫不让他下床，虽然他不是个谨遵医嘱的人，但师姐说，我的身子还没好全，他又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我，不让他见我，他这才堪堪收住了迈出门的步子，而我两天都没有见到人。

　　怪不得，若非有事绊住了手脚，大约早就飞了过来，哪怕是这会儿被强行要求在床上躺着，一颗躁动的心也不安于室，心心念念地记挂着我。

　　幸亏有师姐一天三次跑去他的房里，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说给他听，我是什么时辰醒的，今天的状况如何，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药，是开心还是难过，他要把握得清清楚楚，心中有数，才会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养伤和养病。

　　一大早，师姐过来给我喂了药，靠在我床头打着盹，二师兄却把她叫走了，隐隐约约听见门外有人在交谈，似乎是在面壁思过的小师兄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怎么说这荷包也是大师兄费了一番功夫替我找回来的，还为此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看他，当面跟他道谢。

　　他生病和受伤与我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我非要在发着高烧的情况下，冒着大雨去水里找荷包，他就不会因为心疼我，为了阻止我，替我一次次下水，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不堪。

　　一想到自己在病中那样的任性妄为，他却还百般纵我容我，我就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从小被娘亲和严欷宠着，疼爱着，他们俩对我言听计从，要星星不给月亮，把我养成了这般娇纵的性子，仗着大师兄对我有意，以及那不明来由的愧疚，便有恃无恐，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肆无忌惮地挥霍他的爱意。

　　我把荷包放进怀里，却因为有些潮湿，贴身放着不舒服，而屋子里又恰好生着火盆，一室热乎乎的，便暂缓了去见大师兄，端了个小凳子，坐在火盆旁边，想先把荷包给烤干。

　　里头的香草被水泡烂，叶子脱落根茎，湖底的水不太干净，被泡过的香草闻起来有一种古怪的味道，让人眉头一皱，无论是严欷还是大师兄，都是素爱整洁的人，必然是不会喜欢这些脏兮兮的香草的。

　　忽然想起来，上次在后山摘的香草还余了许多，还好没扔，被我丢在竹篓里，放进了卧房后面的那个小房间，恰好可以拿来重新再做一份。

　　我把空空的荷包搭在火盆的边上，让它先烤着，站起身，走向小房间，找到了那个被我丢在角落里的竹篓，面上搭着一个竹盖子，这些日子的天气冷，里面的香草有些枯萎，却没有腐烂变坏，修剪一下还可以用。

　　冷冷的风从门口吹进来，我穿得少，有点扛不住，便走过去把门关上，紧了紧衣裳，在竹篓边上席地而坐，专心致志地挑选着里头可以用的香草，全神贯注，一点也没注意到外间的动静。

　　我修剪了几株心怡的香草，拿在手上，站起身，揉了揉酸软的脖子，打算出去把这些香草装进荷包里，走到门口，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喷嚏，正纳闷不会是又感冒了时，忽然闻到了一阵刺鼻的烟味。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在我房间里烧东西吗？

　　我疑惑不解，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去推门，却一下子被门框的热度烫到，连忙缩回手，吹了吹微红的指尖。

　　不知怎的，那门框无比炙热，摸上去像是火烧似得，叫人无法忍受。

　　我心头一骇，一脚踹开了房门，外面的景象令我目瞪口呆，吓得愣在原地，畏缩不前。

　　搭在火盆边上的荷包惹上了火苗，已经被烧掉了一大半，被吹落到了地上，点燃了丝绸做的帘子，火苗一下子腾起，火势蔓延，吞噬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一刹那，零星的火种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熊熊大火，逐渐烧到我这边，好似一条蜿蜒的火舌气势汹汹地朝我扑过来。

　　我被热浪灼得连连后退。

　　两边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浓浓的黑烟飘不出去，弥漫了整个房间，又是火又是烟，我根本什么也看不清，空气变得渐渐稀薄，使我呼吸困难，蹲下身子，捂着口鼻，被呛得一直咳。

　　继续待在这里也只有被烧死的一个下场，我硬着头皮往门的方向冲，一路上，不停燃起的烈火逼得我左躲右闪，我前脚刚离开，头顶上落下来带着火的柱子挡住了小房间的门口。

　　我一时间屏住了呼吸，还来不及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身边蹿起的火苗便烧着了我的衣袖。

　　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抓起桌子上的茶壶就往身上倒，不停地拍打，好歹熄灭了那一团火，只是袖子缺了一大块，露出了被蹭得黑漆漆的胳膊。

　　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被火烧死和被水淹死可以说是天壤之别，烈火会把我烧成一堆黑漆漆的焦炭，又丑又难闻，看不出本来面目，我才不要那么不体面的死法。

　　而且，从水里死里逃生以后，经历过垂死挣扎时的痛苦，我求死的欲望就没有那么强烈，那种感觉真叫人一辈子难以忘怀。

　　我看见地上被烧毁了一半的荷包，连忙去捡，却没想到灭了的火种也依旧滚烫得厉害，把我的指尖燎出了几个小泡。

　　我被烫得又摸耳朵，又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

　　一场大火只需要一瞬间。

　　火势越来越大，我也渐渐感觉到呼吸困难，甚至有些力不从心，被烟熏得头晕眼花，甩了甩头，从衣裳上撕下来一块布，包住又脏又黑的荷包，转身就往外跑。

　　可我还没跑出去两步，甚至没摸到门口，头顶上又烧落了一根柱子，吓得我后退了好几步。

　　我手里紧紧抓着荷包，站在原地，无声呐喊，没办法呼救，仿佛就是在等死。

　　这一次我不想死，上天却不给我机会，小院离其他师兄们的别院都很远，当时安排在这里，是怕他们晨起会打扰我休息，所以一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大师兄也不会像上次一样从天而降。

　　我能指望的只有师姐快些办完手头的事情回来看我，希望到时候我还没有被烧成焦炭。

　　浓烟越来越大，我咳得撕心裂肺，恨不得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头很晕，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不敢坐在地上，因为地上很烫。

　　中间的这一块空地是唯一没有被火势波及到的地方，可是周围的温度几乎要把我给烤熟，热得我脸色通红。

　　“玉儿！”

　　我被火烤得产生了幻觉，听见了大师兄的声音。

　　他不会过来的，此时此刻，他正在房间里休息，在养伤，而且，上次他生我的气，气冲冲地离开，估计心里还在恨我，一时半会儿不想见我。

　　“玉儿！”

　　我又听见他叫了一声。

　　这不是错觉，我直起佝偻的身子，看向门口，那个白衣身影一脚踹坏了门，逆着火光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