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古代的仆人能有多少地位?能成多少大事?有些个当主子的除了能作,让仆人天天围在身边,端着水果盘,撑着把伞,大张旗鼓的等人伺候,还会干嘛吗?
什么都不会,自己享清福,把什么都丢给仆人。
现在季言之在林三眼里也差不多就是这种形象了。季言之不使唤他林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仅是打扫院子里的落叶,落一点扫一点,一定要保持洁净。像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但是这里满地都是树叶。
“季言之?”林三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他不耐烦地喊了声他的名字,心里觉得,无论怎样都要挣口气才行。
为什么同样的人,待遇什么的,都不一样!
“啊?”里屋的人懒散地应了一句,单手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林三笑了一声,特意提高了嗓音,“我没看出来啊!原来你还有洁癖!”林三的嗓门大到不行,刚落在树枝上的鸟马上就被吓得拍拍翅膀飞走,顺带又抖落了几片叶子。
林三见状,脸上的神色实在是妙不可言,嘴角微微向上,像是抽搐了一样,但是动作又十分僵硬,刻意到不行,心里怒道:这鸟一天到晚的想干嘛啊?
“随便你怎么说,好像以前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季言之有些恍惚,他心里想起了前几天进宫里见到的那个太监,这话多少有些出入。他没想多,于是又开始发呆了,脑袋里时不时闪过一个人影,他看到,沈安总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然后偏头看他,微微一笑。没一会儿,这样荒唐的想法又被自己掐灭。
实在是矛盾!
他嘴上说着不认识他,心里却不这么认为!
“哦,莫非是你的本性?你怎么能有这么‘棒’的本性?”林三边说边“啧”了好几下,就是不动一下手里的扫帚。
……
“你也好意思?扫了半天连一小堆都没有堆起来!”
“你有本事?你来?”林三的语气里充满了挑衅。
季言之实在忍不了,反正现在自己也是心烦,于是干脆地道了声,“行!”
***
“公子!有您的信!”
季言之单手撑着一把高到自己肩头的扫帚,宽袍袖子往上拎上了几分袖口,露出筋骨分明而又白皙十分的手臂,额前隐隐约约的几滴汗滴被猛烈的阳光映出白色星点。落满了院子的树叶被明显的分成了几堆,而原本正要处理这些的人正坐在屋檐下乘凉发呆。
听到动静,两人齐齐地把目光投向了声音的出处。
“哟!这不是绿水那小丫头吗?”林三挑着眉梢,扬着声音打了个招呼。
绿水其实也不算什么小丫头,今年已有十六,已是到了应该嫁人的年纪。
季言之对这个小丫头的印象限于她的自我介绍,她说,她从小就被送到公子身边,要照顾许多关于季言之东西。但是季言之不让,于是她也跟着游手好闲起来。季言之问她,怎么证明?她道:季言之让她叫他公子。
如此算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下人。
但几天下来,同样作为下人的林三仿佛已经完全和绿水熟络起来,丝毫不见外。
所以身为下人的绿水对同样是下人的林三心怀妒忌,一听到林三的声音便将嘴巴撅了起来,一副生气的样子。
“你怎么好意思让公子抢你的活干!”绿水气的直跺脚。
“你自己都说了,是你家公子‘抢’了我的活!”
“你家公子自己要的,我能怎么办?”
林三一身懒骨头,一言不合就倒下来享受阳光。
季言之实在是不好打断两人的对峙,但还是出于无奈,毕竟绿水是来找他的。而且这两个人都是他管着的下人,怎么说也是自己的责任大。
“行了行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和气一点……”话音未完。
“你!什么意思!”绿水气到说不出话。
“哎呀!小丫头这样不行的!出门在外,要懂得保护自己!”
“就比如,学会骂人!”
“要不要你林哥教你一下?”
林三一天天的就喜欢干这样那样的缺德事……
“你!”小丫头想了半天,脸都气红了,还是只憋的出一个‘你’字。
“好了!”季言之见状忙忙劝道:“绿水?你刚刚说什么,什么信?”
绿水缓了缓语气,抑制了内心想要打林三的冲动,将手里攥着的信封递给了季言之。小脸气的通红,还是没有说什么话。
“什么东西?”林三问。
“诗会?”季言之说道,眉头忍不住一蹙,就连语气也忍不住透出疑问。
“什么时候?”林三又问,嘴角叼着根草。
季言之脸色顿了顿,似是难看了几分,道:“今天。”
林三闻言轻蔑地笑了一声,说道:“傻子才去参加什么诗会。”
***
翌朝已有一百多的历史,如今的年号为元世,正是值盛世之际。翌朝之人是尚武的,即便是在如此平安的年代,尚武之风也丝毫不减当年。反而文坛一直不兴,亦有些衰败之气象。
所谓好武不易欺。
但当权者哪里会想要这番气象一直延续下去,而武坛根基深厚,撼不动的树根仿佛连着地底,更别提什么连根拔起了。所以扶持文坛,是目前唯一能够作出的选择了。
但这么多年来,文坛也不是并非毫无动静。
不过这前几年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动静还没能有什么作为就被压了下去,后来人也赏脸将这番动静添了名字——诗□□命。
名如其意,主要的形式就是以诗文表现。
不过很可惜,失败了。
像其他不同时空里的历史线路,维护了大多数人的权益,同时为这个时代磨去了新生的棱角,不经意地,甚至磨平了一个少年想要争夺一切的野心。
但后来很少有人知道了。
如今的文坛诗会,说来也不过是为了富家子弟取乐而开。
“对方点名道姓要你去?”林三再开口提问时,三人已经到了举办诗会的地点。是一处湖水旁,那里郁郁葱葱生着浓绿的草叶与夹在岸边的大树。那里修了一个小院子,文雅至极,门前牌匾上刻着几个大气的字——作诗阁。
“这地方一点也不像是一个作诗的地方。”季言之语气里有些感叹,望着面前的这一个地方,却说出了词不达意的话。
这地方像一个作诗的地方,但是这牌匾上的字不像。
那字迹走势锋利,一气呵成,大家之范。唯独缺了文人墨客的一点风雅。这牌匾看起来也已经有了几个年头,应该偶尔会有人维护擦拭,现在的牌匾上时不时能够看见一丝细小的光点来。
季言之知道,那是不远处树叶上印下来的斑驳。
但也就是这样,突兀间季言之竟然觉得熟悉,心底又徒然生出了一股阔别已久的神思。
“我们应该进去吗?”林三站在门口前,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为何,季言之仿佛看见了林三眸子中流过的一丝想念。但想念的东西却不是在自己眼前,反而在遥远的天际。
忽的又像释怀一样,勾起笑脸。
“你在想什么?”就连离林三远远的绿水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我在想一个人。”林三顿了顿,有些无奈,“但是我觉得那个人现在应该不在长安。”
“他会去很远的地方。”这话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唯独让自己能听得清楚。
“我觉得你觉得的一定会落空。”
“……”
“来都来了,你不打算进吗?”季言之把问题抛回了林三,说实话,他绝对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季言之提步往前,还不忘偏头给林三使了个眼色。
……
作诗阁的大门开着,门前没有一个迎客的仆人。
就像是一个废弃的院子。
湖水上波光粼粼,不由分说地映在行走的木板路上,安静的要命。
“林三?听过一句诗吗?”季言之走在前面,一路都把心分给了自己的步子,以及这院子的路。脚步声在上面轻轻地响着,湖面上映着一道长长的影子,却又看不清人脸,十分飘忽。
“什么?”林三和绿水都跟在季言之身后,但绿水还要更后,一个人因为前面两人的停下,呆呆地打量起脚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言之也不理身后两人,缓缓迈着步子,绕有意境地开始吟诵起诗词歌赋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
“!”
湖面好像静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地方颇有些色彩能与这首诗媲美!”
“公子?”绿水愣愣地叫了一声,眼里尽是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些恍惚,有些惊喜。
季言之跟着话音落下一愣,转回了头,不想去理这个时代下奇怪的人。
“绿水,我刚刚念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季言之的语气里有些惆怅,眼底映出远方的山水。
“我当然知道啊!”
“《阿房宫赋》,公子六岁时背出来的。说作者是一位姓杜的老人。”
“但是公子只背了一段,您说,还剩三段。”
“那个时候我有没有说什么?”
“你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
“你问,这世界上可否有一个朝代叫做秦朝。很短命,只有两个皇帝。”
但是这一段诗的来处仅仅是告诉了这么几个人,后来的也一样。
季言之的眸光忽的黯淡了一下,像在努力寻找什么,但是无论怎么都是没有结果。
“看来,这个诗会的目的不简单啊!”季言之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绿水觉得,公子有些不开心。
季言之偏头看了看林三,目光显得格外沧桑,“我有些相信了。”
“你说的话。”
季言之对这段记忆有些印象,不过在他那十分模糊的记忆中,关于写诗,关于背诗,都是有意无意的白日梦。在什么时候都会留下口水的那种。但梦一旦醒来,他就什么都记不得。
大梦飘忽,须臾一场。
“我能说什么话?”林三切了一声。
“不过,我还没相信你……竟然会写诗……”
“小小年纪,盛名长安城。”这话说到后来,十分认真。言语中不像是在嫉妒什么,倒更像是在想念什么。总感觉这句话说的不是季言之,倒是像林三自己。
林三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在长安城里,他住在离长安城有千里的扬州城。那是江南,是他想要的小桥流水人家。
但无论是什么,陌生占去大半。
就算是到了后来,他渐渐习惯了自己重生的事实,但还是在听到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的时候忍不住心动。
后来,他到了长安。
带着许多东西……
但是那个名赋一时的人已然不见,他的希望一下子落空了。
只是为了一个不曾见过的人。
那个时候林三的心里还是有很多的顾忌,包括,他想要躲着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人。
“那……都这样了,我们还参加诗会?”
“你刚刚说了什么话?”
“我说,我们还参加诗会?”
“不是这句。是……一开始的那句。”
绿水见林三一脸懵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提醒,“你说,傻子才会参加诗会。”
季言之立马对绿水竖起大拇指,“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
“一样的话送给你。”林三顿了顿,把头偏向一边,“我不想当傻子。”
“其实,我还挺想当傻子!”
做傻子有什么不好吗?
至少可以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
但是林三又不好违背自己顶头上司的命令,于是三人接着往里走,隐约可见湖面上立着一亭子,那里有两道人影,不知目光是否放在他们身上。
“林三?准备一下!我又要背诗了!”
林三瞥了季言之一眼,眸光落在了远方的小亭子上,他仿佛看见那里有一影子微微颤动。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哪里来的明月?林三抬头看了看头顶白得发昏的天空。
“季言之,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被称为神童吗?”林三移了目光,“因为你的才华都用完了!背再多的诗也背不出一首新的!”
林三的话真的狠狠地扎了季言之一把,季言之看了他一眼,见他往回走了去,便问,“去哪?真不去诗会了?”
湖面上长着荷叶,一片又一片,慢慢地就挡住了人的视线。
“不去!我说了,我不是傻子!”林三的脚步越来越快,这里的花叶子密密麻麻,像是为了掩饰谁的慌乱而摆出来。
有些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
因为……
见了会心疼……
也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