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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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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真的回不去了,怎么办?
季言之重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对于他来说,这繁华的长安城,这陌生的翌朝,都是做了一个梦就能够醒来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因为大不了,所以根本不用在意这里存在的任何人,发生的任何事。
但是现在有个人突然问他,万一真的回不去了怎么办?
回不去?他所经历的事情都是那么真实,一个虚幻的系统音,就能够带他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若是这个虚幻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也许真的会回去,回到那个他特别熟悉的地方。
“怎么会呢?”季言之干瘪的笑了笑,“有个电子音,在我来的时候响过。”
林三轻叹了口气,问:“什么电子音?那种系统吗?”
“那之后呢?你来到这里应该也有几天了吧?它还响过吗?”
季言之摇了摇头。
没有,真的没有……
他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尖锐的电子音像是在梦中的声音,明明在耳边,却又遥不可及,相当虚缈。按理来说不应该这样,但是,他所有的记忆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搬空了一样,想要往前寻找能够证明真实的记忆,却始终无法找到一星半点的只言片语。
看着季言之蹙眉的模样,林三也是感同身受,他体验过的,那种失落时毫无依靠的无助感。林三想帮季言之,也许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季言之?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季言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也许林三说对了,他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记得那种濒临死亡却又无能为力的滋味。我死的那个晚上,我在医院里闻了一个晚上的消毒水,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觉得消毒水的味道能让人这么恶心。”林三不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丝忧伤的神情,但更多的是恶心,再有就是语气里的轻蔑。
“你不是说你是穿来的吗?那你肯定也会有特殊的体会。”林三看了他一眼,却又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得有人知道真相。
季言之闻言有些惆怅的摇了摇头,随即脸上的愁容消失殆尽,仿佛不曾出现过刚才的一番场景,“行吧,这件事就这样吧!林三?怎么老王的饭做了这么慢?”
“害!做饭差不多都是这个速度啊!再等等就好了,你还要做数学吗?”林三捡起了扔在地上的树枝,抬脚擦掉了刚刚写下的题目。
“……”
“我是真的不会做。”季言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又特别好奇地问道:“你数学这么好,怎么会这么穷?”
“我懒。”说完,林三又躺回了青石板上,阖上了眼皮,继续晒他的太阳。
“……”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季言之抬手指着坐落在中间的房屋问道。
“主人都没进去,你也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
……
“做人哪!”季言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要的就是一个不要脸!”
***
翌朝的颜家,作为皇商,掌握着翌朝最大的盐矿交易,当下的趋势,可谓富甲天下。
今日是颜家家主颜杳的四十五岁寿辰,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参加,不喜欢凑热闹的人,比如沈安,原本也只是坐下喝了两杯小酒,送了礼就要回去了。
但是颜家家主找他说了两句话。
“谢谢你啊!这么大人物了,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颜杳的语气里仿佛别有深意一样。
沈安闻言一哂,客套的回了几句话。
“听闻五皇子住在沈府上?”颜杳身量高大,但还是要比沈安矮上几分,或许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体都会发胖的缘故。早年颜杳也曾跟随沈安的父亲沈魄到处征战,因为颜杳觉得沙场上的日子无趣,于是选择了子承父业,担起了颜家的大旗。
颜家的人一贯是经商的头脑。
颜杳常常带着一副笑脸,亲近慈祥之感因为这点笑意顿然而出。
“怎么今日不来给我捧捧场子?”
“季言之昨日刚进京。”沈安开口道,嗓音仍是十分低沉,气势凌人,果有一代将军之气概。他并没有像别人一样称呼季言之为五皇子,这样太陌生了。
“也是,改天我得去拜访一下人家。”
“记得帮我这个叔叔,问候一下。”颜家和皇家扯上关系,自然也会和季言之有几分熟络的样子。这并不奇怪。
“沈将军。”颜杳的眼窝往里,深邃之意从眸中亮出,他抬了抬手,“再坐会儿。”
沈安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目送颜杳往正堂会客的地方走。
一直到颜杳的身影在冗长的走道里消失不见时,沈安的身后才响起另一道声音。
这声音听着年轻,沉稳之感却毫不加以掩饰地从中透出,若说沈安是带领狼群的头狼,上下透着的是一股凛然之气,那么眼前这人便是一头孤行的虎,傲然屹立。
两人站在一起,当真是……可怕!
“沈将军近来可好?”说话的人正是颜家长子颜九御,长眉入鬓,却又不是剑眉,那两弯眉下的眸子中,是这张脸上唯一的柔情。但这一点柔情又不知是为谁而生,隐匿于野蛮的傲然之气中。
人人都说,颜九御同当年的颜杳最为相像。
同样的两弯眉,同样的一双眸。
沈安沉声应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像是……剑拔弩张。
颜九御笑颜一展,两手合握与胸前微微作了一辑。
沈安没瞧他,颜家的人都这样,表面老虎。
说来,沈安和颜九御认识的日子不长,算来也有五年时间,关于颜九御之所求,沈安也了解一二。颜九御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一座长安城根本关不住他,但是这位公子的心里装着一个人。
许多年前,那个人曾和颜九御说过,若是他还活着,一定会到长安城里去。
想到这,两人的内心具是一沉,却又是因为不同的原因。颜九御的心里有个结,沈安心里又何尝不是。
“好久没见五皇子了,不知他现在怎样?”颜九御见过季言之,在苍州城。那个时候季言之的性情,可谓是……挑剔……也许是因为他在的原因。反正季言之对他一直挺不友好的。
闻言,沈安眉头轻蹙,本来要回答的话堵在喉间,顿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只有偶尔眼神里露出的某些神情,才让他的心绪无处可避。
颜九御了然于心,自然道不出口。
说罢,颜九御进屋提了两壶酒,院里有一雕花石桌,几方石凳,府内自是春色盎然,夏意缠绵。
“今日是我父亲的生辰,我小饮几杯,应该没有问题。”
……
沈安离开颜府之时已逢旭日落下金辉,长安城里行人仍然不减,熙熙攘攘,影子在街道上被拉得老长,这个时候却都是赶着回家的人了。
沈安没有往沈府的方向走,反倒是往林三的家的方向走去,那里确实偏僻,一路走来,一个人影也不见。沈安脑子里泛着些许微醺意,却步子还是行的稳当。颜九御用来买醉的酒太浓了,他只是喝了两杯。
倏地,沈安脚步一顿,他看见前面蹲坐着一个人影,在落日下,那人的影子也被拉长,甚至是添上了些悲伤之意。
“季言之?”沈安走到那个人影面前,本就低沉的嗓音竟然有些哑意。他的眸光落在季言之身上,仿佛要把他灼穿。
季言之抬眸,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高大人影挡住了柔和的光线,季言之竟然有些不适应,他眯了眯眼,却又挤不出眼泪,放在平时,他一定会说这样的动作过于做作。
但这个时候不一样。
“沈安。”他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又抬起手里空着的酒坛子,开口就问:“你还有酒吗?”
其实他的嗓音也没有比沈安好到哪里去,带着委屈似的哭腔。他在林三那里喝醉了酒,一下子把老王刚刚赚来的银子花个精光。
季言之忍不住看着他,却还是低头看向地上近在咫尺的小沙粒,“我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季言之觉得沈安一定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于是便愈加肆无忌惮。
“我要是……真的摊上你了怎么办?”他随口说着话,这话里的意思他自己都听不懂,又何况沈安。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话就是要让听到的人听懂的,现在不知为何,明明没有人听懂,他却还要自顾自地把话说出来。
“算了……”季言之恍惚地站起身,而后又偏了偏头,那地方有他红掉了的眼尾。不知是因为什么,季言之觉得在沈安面前自己可以不用计较这么多,但是,又因为什么呢?他们不过认识几天,说的话加起来也才有几句。
“摊上就摊上了,我本来就是让你摊上的。”沈安的嗓音倏地一出,听的人轻轻一愣。
“你不是说有事吗?怎么又反回来了呢?现在还这么晚了。”其实现在并不晚……
他只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季言之晃着身子,看上去弱不禁风,马上就要倒下的样子。
他头晕……果然,酒不是一个好东西。
季言之终于是站不住,摇摇晃晃的正要倒下,当他以为被落日捂热的地板就是他的归宿时,骤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拥住了他,他猛然撞进了一个结实的东西里,带着风尘的余香包裹住他。
温暖,温暖得季言之马上就能睡去。
睡梦间,季言之仿佛听见耳畔是一声又一声的震响,那里震出三个字。
——对不起。
骤然之间,他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