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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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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两旁商铺小巷林立,季言之要找的,不过就是其中一条。
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五皇子,那人竟然敢耍他,一定是已经想好了后路。况且季言之昨天还在大街闹了一场,这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还未入夏,风未转热。
季言之此时正蹲坐在昨日小巷口前的一处角落,周围是堆积的枯草,徐徐微风忽的从脸上拂过,仿佛带着惬意的情丝,但风轻带不走炙热。
他顶着一顶草帽,面前时不时走过几人,偶尔也会留下些碎语,但并不久留,转瞬即逝。
季言之一大早便来了,没有叫人跟着,从天未亮等到现在。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怎么就没有他要等的人呢?
“老板?这多少钱?”
“二文钱。”卖东西的老板敞着一道不耐烦的嗓音,“林三?你有钱吗?”那人语气轻蔑。
“我没钱?要不是我?还会有人来关顾你这小摊?”林三瞪着眼睛说道。
老板“切”了一声,好像刻意放高了音量,“是,是!没你林三,我老王还活不下去了!”
“一整天的,都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连点银子都没有。”
“……”
“行了!”林三抬脚要走,将手里的东西放回了老王的摊子里,说道:“老子要回去睡觉,懒得理你。”
林三应是走了两步便停了步子,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响在季言之耳后。
“我做的那个叫做数学方程,和你说了多少次,这都记不住?”
“……”那老板没理他。
季言之闻言一愣,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等等,数学?古时候还会有数学这个词吗?就算有,那方程呢?
“走了,白白。”
还白白?
那拖着的脚步声像是越来越远,马上就要消失在小巷尽头了。
季言之闻声一怔,随即猛然起身,不知是不是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一时竟然觉得有些耳鸣目眩。但是季言之哪里管这么多,一个健步便冲进了巷子。无奈转角口太多,竟然一时间分辨不出。
“……”他整个人僵住在那里,无奈身下的两只脚怎么也抬不起来,心里纳闷,这应该怎么找?
“客官?需要买什么吗?”一道略显热情的嗓音响起,顿时飘进了季言之耳里。
对了!老王!
季言之高兴地转过头去,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炽热的眸,眸中似是深藏着暗流汹涌的海浪,无穷无尽,可表面却平静无比,仿佛带着冰冷的锁链,隔绝着所有人。但是季言之看见了,一瞬间的,仿佛带着无数的利刃穿透他的身体,让他不住地往后退去一步。
季言之不由得想问:沈安为什么会在这儿?
老王见面前的客人一双锐利的凤眼下的眸光不知落在何处,有些怒然之感。还未开口再次引荐自己的小商品,忽然又听见身后有一道声音传来。那说话的人正是季言之,此时他正扶着头顶上的草帽,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心虚之意涌上心头。
他走到沈安面前,问道:“你怎么来了?”
见沈安没有说话,季言之又道:“找我?”
季言之随即一笑,“你找我干嘛?我又没什么事让你找。”
话音一落,季言之好像看到沈安的手指处紧了紧,于是他的心弦跟着又是一紧。
“……”
“没什么,只是……”沈安说到这时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词,“无聊。”
“……”
季言之当然没有理他,转头将问题抛向摊位上的老板老王,“刚才有个人,叫做林三的,你认识他吗?”
那老板皱了皱眉,忽的扫了两人一眼,眸光一动,“谁啊?”
季言之闻言退了一步,将自己挨近沈安身侧,压低声音说道:“带钱了吗?”
“?”
“我碰到你的钱袋子了。”
“怎么样?借我点?”季言之伸出手去,在沈安眼前晃了两下。
老板老王看着两人一脸疑惑的样子,自己悄悄在心里打定主意:林三怎么说也是他老王的朋友,不管怎样,都不能这样随便把自己的朋友卖给别人。但是当季言之将钱袋子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因为,太多了。
白色的钱袋子并不起眼,甚至算得上是有些陈旧,表面的颜色被洗得有些泛黄,不过有些见识的人一定能看出那钱袋子是用最好的蚕丝线缝制,只是做工不好,乍看连价值都低了许多。袋子的口子被打卡,里面的东西撑不住似的滚落下来,剩下的仍然躲在袋子深处。
其实袋子并不算重,只是耐不住里面的银子多。
“够吗?”季言之的眸光落在他身上,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神情。
“够!够!”老王也是个人,到底会被世俗里的金钱迷惑。
他将滚落下的银子尽数装回,在装回拿起的瞬间被一道重力给制住了。周围的气氛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见沈安将一手用力放在那个白色泛黄的钱袋子上,来势汹汹,季言之和老板老王具是一愣,只是季言之的心弦又扣得紧了些。
沈安将袋子里面的银子尽数到了出来,手里拿着钱袋子,像是什么宝贝似的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自己装。”嗓音沉沉,却像是一个不开心的小孩。
待老王将所有的银子打包好后,季言之才开口说道:“收了银子?现在和林三认识了吗?”
“当然了!我跟你们说,林三这小子,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季言之开口打断,“你带我们去找他吧。知道他家在哪吧?”
老王哪里敢说一声“不知道”,但自己在心里挣扎了几下才开口问道:“你们不会是和他有什么过节吧?”
“要杀他?”
“你带我们去不就知道了吗?”季言之坏笑道。
“行吧。”老王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他收了钱的!
于是老王利索地收了摊子,带着两人走进了巷子深处,渐渐远离街口,也似渐渐远离灯火喧嚣的人间。
好像又过了好久,但是这条巷子却像是走不到头一样。季言之和沈安并肩走着,只不过两人中间像是隔着一道深渊,横不过来,跨不过去。
“你怎么这么宝贝那个钱袋子?”
“这么旧,可以换一个了。”
“某人送的,没有新的。”这句话不轻不重,却不知怎的可以在季言之心里挠出一道痕迹。
“我可以送你一个。”像是不服输的争论一样。
“等哪天,我心情好了,给你买个新的!”
“……”
“你那个这么旧,用着多不好。”
沈安的步子不知为何加快了些,留下后面季言之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
***
林三住着的小房子,四周矮墙,用土泥嵌成,上面铺着瓦片,是林三一片片从别的地方拾来的。他住的地方在长安城的边沿,每一条复杂的巷子过后,都能够看见他的影子。
是的,他的生活穷困潦倒。
不过他也没有到达那种饿肚子的境界。
生活惬意十分,只是院里没有半星草木,仅是满地铺的还算平坦的地。到了下雨天,这些所谓的地就成了一个又一个泥坑,叫人好不快活。
所以在那些忍人烦的下雨天出现之前,他得好好晒晒太阳,再美满地睡上一觉。
所以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这些惬意的生活有一天竟然会被人打搅。
“林三!林三!”老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下子将林三拉出了自己构筑成的美梦。
“你在家吗?”
“不在。”林三不耐烦的应了一声,随后将手边的一把薄扇往自己脸上盖去,以挡下一些刺眼光线。
“林三!”老王的嗓门越来越大了。
林三终于有了反应地起了身,随即骂骂咧咧地去打了门,连着就是几声斥骂,“我操!给不给人睡觉啊!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火气未消,林三瞪着眼睛看清了来人,发现除了老王,还带着两个不认识的。
“我操你妈的……”林三话还没有说完,转眼就被老王拉回了院中,一脸胡子拉碴扎得人脸疼。
“林三,你小心点,他们是有钱人!”老王一本正经地解释。
林三:“……”
“老兄?”季言之进了院,开口就说:“广东人是吧?”
闻言,林三果然安分了不少,他扫了一眼季言之的装扮,长“哦”了一声,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有钱人啊?”
“我没钱,他的。”季言之抬手指了指身后。
“哦——”林三向后瞥了一眼沈安,锐利的眸光像刀子一样落在身上,马上就把他吓回来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季言之问道。
周围安静片刻。
“春眠不觉晓!”
“符号看象限!”
……
“氢氦锂铍硼?”
“无语要回家吃饭了。”
这两道声音几乎一起。
“要不我们?吃个饭?”林三笑了笑,摸了摸饿得震天响的肚子。
“我们可没钱了。”
“那谁有?”
季言之往老王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老王拿着水杯的手一颤,本是满着的水往地面上洒了几滴,“我啊?我也没钱。”
“哎呀!不要这么小气!吃了饭,大家就是一家人!”
原本在跟老王说话的林三突然回过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有问人家的名字,于是问道:“兄弟?你叫什么?”
“季言之。”季言之顿了顿,没想太多,又说:“他叫沈安。”
“……”
“……”
“……”
“我没听错吧?”林三往老王的方向凑了凑,疑神疑鬼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两人。
“好像没有。”老王也不敢相信,自己一把岁数了,平日里随便说说的人物竟然站在自己眼前,还要和他去吃饭。
当真是……做梦一样……
“话说回来,我昨天还骂了他,他不会是来找我报仇的吧!”
季言之:“……”
季言之:“所以我们这饭,还吃吗?”
“……”
“要不算了吧!”老王站起身来,原本手里的杯子已经没有了水,于是他又倒了一点上去。
“算了?”林三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我的家就在不远处,竟然有客人来,要不我就杀一只鸡来招待一下。”
“不知两位?”老王将眸光移向两人。
“不用了,我还有要事。”话音一落,沈安的眸光随即落向某处,他的嗓音低沉,犹如带着幽幽深水,“季言之,记得回来。”
季言之闻言一愣,竟鬼使神差地点了个头。
……
沈安离开了,那炙热又浓郁的眸光却留在了季言之心里。不知是什么样的滋味,季言之总觉得,自己像是少了些什么。总是忘记,却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记起。
而后,老王也离了去,说是等鸡弄好了再端过来,毕竟,林三的家里是没有厨房的。
“你哪里的?”屋子前是几阶青石板,林三躺倒在上面,清凉十分。
“南方人,家住南京。”
“那地方挺好。”
“你怎么知道我是广东的?”
“那的人穿人字拖。”
“也是,我好久没穿过了。”林三长叹了口气,眸光里尽是想念的味道。
“我在这呆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么一个和我一样,还是活生生的人。”
“呆了这么久?有多久?”季言之和林三不同,他只是坐在最下边的一阶青石板上,抬眸望向头顶上空的太阳,没到几眼,眼睛竟酸的要留出眼泪。
“我怎么信你?”林三没有回答季言之的问题,斜睨了他一眼,反倒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问他。
“随便你怎么想。”
林三坐起了身,连下了两道台阶,一直到季言之坐的地方上面一阶。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细长的树枝,树枝的头已经被磨平,林三用它在地上刻下字,然后脚一抹,顿时就消失不见。唯有被磨平的树枝枝头会留下痕迹。
“什么?”说话间,林三已经在地上画好了几个潦草的字。
“a的平方……”季言之从齿缝里迸出几字,“数学题?”
“嗯。”
“你算出来,我就信你。”林三面部的线条还算流畅,特别是下颚,利落得却又带着几分痞性。与季言之比起来,林三的衣服显得特别松垮,搭在身上,仿佛随时就要掉下来一样,不过,他的脸倒算是白净。
“我不会。”季言之十分斩钉截铁说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
“数学题,不会就是不会!”
“这只是一个初中水平的东西?”
“我离初中也有好多年了。”
“……”
林三将手上的树枝硬塞到了季言之手里,“你不算?我怎么信你?”
“……”
季言之很不情愿地挥动了手里的树枝,在那道初中数学题旁边打起了草稿。
“你算错了……”
“……”季言之一脚抹掉了地上的痕迹,重新落笔。
“你又算错了!”
“……”
“哪错了?”
林三瞥了他一眼,很认真地说道:“没变号。”
“……”
季言之再次拿起手里的树枝写下运算过程,还没写多少,又一脚将其抹去。
“答案是……1。”
林三眉头一挑,随即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放声大笑,捧着肚子,痛苦的说不出话。
一直到笑声沉浸下去,他才哑声开口:“二十三。”
“二十三?什么二十三?”这话一出,季言之才意识到林三是在回答刚刚季言之问他来到这里几年了的问题。
林三冷嗤了一句,“还能什么二十三,我在这个翌朝里呆了二十三年。”
“等一下!”季言之猛然站起身了,亮出一根食指在半空不停的晃,“要这么说,我那道题算对了是吧!”
人这一生,有什么能比算对一道数学题开心呢?
“没有啊!刚刚那道的答案要带根号。”
“……”
“那你是为什么信我?”
“因为,在数学渣渣中,答案不是0,就是1。”
季言之反驳,“你要是告诉我这道题带根号的话,我的答案还有一个根号二。”
林三:“……”
“话说,你在这呆了二十三年?真的假的?不能吧?”季言之顿了顿,脑中忽的闪过什么,忽觉喉间干涩难捱,“你是怎么来的?”
林三不在意似的笑了笑,“重生。”
他林三确实是重生而来到翌朝的,他到现在仍然记得自己死时周围难闻的消毒水味,然后是仅仅一墙之隔的雨声。大雨连绵,下去了一整个晚上。而当他再次睁眼时,陪伴着他的似乎永远只有雨声。这个接踵而至的噩梦,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重生?”季言之愕然地斟酌着这两个字,仿佛陌生到不行,现在他的脑子里根本装不下这两个字。
“你怎么这么惊讶?”林三失声笑道,随后又似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发觉,“难不成?你不是?”
“对。”
“我不是。”季言之此时的声音颤抖到不行,若是真的像先前那般,他或许还能够放肆一些。但是林三的话,他又不得不信。
“那你是什么?”
“我是……穿书?”
“怎么穿?”
“我看到了一条长评,我以为那会是你写的。”
“长评?”林三的脑子里骤然闪过几幅画面,顿然道:“我好像写过这么一个东西。”
“你看到的时候注意日期了吗?”
季言之一愣。
“没有。”
“或许你能回去呢?”林三的语气好像平静了些。
“要是我不能回去呢?”季言之反问。
“季言之?”
“要是你真的回不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