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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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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里原本应该冻死的冰湖突然间出现了裂缝,而恰巧这个时候,五皇子季言之的马偏偏就失控了,一人一马直往湖心的方向跑。
一瞬之间,仅有微小几丝裂缝的湖面应声打开,四分五裂。受惊的马连带着人一起跌了进去,水花溅起,卷起千层万层。
季言之从未觉得一瞬之间亦或是几秒之间有这样漫长过。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沉了下去,由于看不清背后,所以觉得幽深的湖底愈加可怕,像是深渊里的怪兽要和他招手一样。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亡……
于是眼前像是倒带一样往回走,仿佛要一直到世界诞生之初,那是真正的伊始,那是真正的重生。
***
马车正在途中穿行而过。耳边响起清风,树叶簌簌之后掉落。季言之好像在什么人的怀里,因为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灼热,恰恰好可以暖着他寒冷的心。
除此之外,他便像是一个耳不能听,嘴不能说,眼不能看,鼻不能闻的废人。其实更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很奇怪的是,这个婴儿实在是懂得太多。
他的世界里全是漆黑,除了那一点熟悉的温度外。它像是太阳,一个黑暗世界里的太阳。
但很快,季言之就没有感受到这熟悉的温度了。他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时间,而此时,他仍然处在冰冻三尺的湖底之下,透着冷意的湖水侵蚀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也就是这时,他发现他的世界里出现光亮了,透过黑暗,他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蓉姨。这里是苍州城吗?季言之在心里想。但事实上,他却并没有这样感受。此时此刻,他更像个穿越者,一个不能自由控制自己的穿越者。
“你是谁?”季言之听见自己的嘴里吐出这样的话。
——你是谁?
所以在这个时候,季言之已经失忆了吗?
***
时间一晃就是两年。但对于现在等同于阿飘的季言之来说,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在这一眨眼里面,他也大致了解了一些事情。譬如他是在落水后的第二个月醒来的,譬如苍州城里除了蓉姨还有一个叫做许舟的人。重点是,许舟和季言之一样,是一个重生者。所以失忆后的季言之特别依赖这个重生者,就像……就像当年在长安城里的柳梦梅一样。
他在经历过往的同时顺便想起了更早之前的,季言之不知道这能不能叫做幸运。
他继续看着,唯一好奇的一点只是——为什么这两年里沈安不在?
“公子!该用膳了。”季言之听见远远的传来一个声音,然后又听见自己慵懒的应了一声“哦。”
时间好像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风声雨落,季言之又重新去到了那个熟悉的躯壳之中,仿佛空的盒子突然被填满,季言之忽的感受到了一阵不适。
今天好像听见府里要来什么人?这荒郊野外的,人烟都没有,最多几亩农田,哪里来的人呢?季言之这时这样想着,他来到了他平日里最爱呆着的大树下,睡着一个囫囵觉。
他平日里最爱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睡得着,无论哪里。听蓉姨说,自己这习惯是落水之后落下的病,很难好的。
季言之也不管它好还是不好了,毕竟这病生的好处就是能让他睡觉。睡觉而已,对他来说,只要不是长睡不醒就可以了。
于是他浑浑噩噩的睡了一下午,梦里的场景像是现代里拍摄的录影棚一样,白茫茫的一片。许是因为睁不开眼睛的缘故,季言之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噩梦,仿佛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他窒息一样。
他真的太害怕了!
这样一个梦不知过了多久,季言之才霍然感觉到面前暗下了一大片,似是有什么人挡住了强大的阳光,避免着把他灼伤一样。
在这样的影子下,他终于能够喘息。
季言之遂而睁开眼来,发现眼前像是结了水雾一样模糊,一个人影在他面前,可他怎么也看不清脸。于是他用手被揉上了自己的眼皮,一下接着一下,不知过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突然滑落,他鼻子一酸,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季言之听见近在咫尺的人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说,他来晚了……
季言之怔了一下,遂而把人推开,眨了眨眼睛,笑了一下。
“对不起啊!我应该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他满怀歉意地道歉。
眸里的泪水竟然真的就像是一个天生的演员一样,收放自如。
“季言之?”
季言之听见对方哑声失笑,喊了一下他的名字,在下一句话说出来之前,季言之先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认识我吗?”
“如果是的话,对不起,我现在不认识你了。”
就像是一般人之间的拒绝用语一样,这样的语气听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在此之前,季言之是失忆的,他忘记了自己曾经身为五皇子的那一份,所以自然的也就忘记了身旁的一个叫做沈安的人。
或许在他心里,有或没有,都是一样的存在。
季言之看见眼前的人愣了一下,而后又突然变得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他翕动了好几下嘴唇,斟酌着话语,眸子里倒映出季言之的模样却道不出任何话语。
两年了,季言之又长大了,也长高了。但是他不认得他了,所以之前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季言之?你在开什么玩笑?”沈安不敢相信的开口,语音里轻轻地颤抖着,努力的寻求想要得到的答案。
“我没有开玩笑。”季言之特别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我很认真。”
在他的眼里,这是证明自己是失忆的人的唯一办法。
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这样僵持着,凝固着。眸光直直的落在对方的身上,却毫无波澜。这时候突然响起来一个声音,季言之闻言起了身,就像个乖小孩一样。
沈安的眸光还是在他的身上,不知是什么意味。半晌,沈安被蓉姨引进了屋子里,而季言之还在屋外。
奇了怪了……
季言之在心里想着。
屋内。
门吱呀吱呀地慢慢关了上去,缝隙紧紧连上的一瞬间,屋外的季言之方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将军怎么一来就径直去找了五皇子呢?我们正要去迎接……”蓉姨话音未完,就被沈安的话堵了半截。她噎了一下,有些心虚。
“季言之失忆了?”沈安嗓音微颤,从窗外透来的微光将沈安的脸盖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笼罩在阴影了,看不清是什么。
“是。”蓉姨不敢隐瞒。
“是落水之后?”沈安又问。
“是。一醒来就是这样了,两年间,没有一点记起来的意思。”蓉姨轻叹了口气,语音淡淡地说着。
蓉姨的拇指间带着一个稍大一点的扳指,她现在正在不断地用手指旋转摩挲着上面早已褪去许多的光泽。
“为何这两年间我听不见一点消息?”
蓉姨闻言,猛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地板砸出了一声闷响,“五皇子失忆的消息绝对说不得,又更何况……更何况……”说到这里,蓉姨顿然停了下来。
其中深意自然明了。
因为季言之现在在外界,是一个半死之人的存在,落水事后,有多少人觊觎着他的命?现在的苍州城,左右不过一个庇护之所。而这些,都是沈安亲自下的令,就连蓉姨,也是他安排照顾季言之的人。
但是沈安从未下令将季言之的消息与自己也给杜绝了,或许有,只是他没有看见。
持续了将近一年之就的战争让他丢了半条命,他不是不回来看他,而是因为自己有伤在身,意识不清,实在难以做到些什么。
“这两年间,我命人差了好多封信给将军,但是,均未有回音。所以,所以我当是……当是……”
果然……
“所以你当是觉得我不会回来了,所幸让季言之在那些人的口中死了算了,反而在你这里活得好好的。”
“奴不敢!”蓉姨连忙磕了一个响头。
“你的骨头很硬,一点不像认错的模样。”沈安眸光沉冷,刚才的那般模样像是过往云烟一样转瞬即逝。面前的妇人脊骨正直,哪怕是曲腰跪地的模样。沈安沉眸看了两眼,继续说道:“当年的皇后待你很好,季氏也待你很好,所以你应该清楚,自己是来报恩的,并不是来获得什么的。”
这些话犹如针刺一样落在了蓉姨紧紧包裹起来的心脏上,她狠狠地点了点头,脊背也跟着送却了几分。
朝堂之上没有不抓着权力的臣子,沈安恰恰是最为棘手的那一个。难怪皇上这样忌惮他。蓉姨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却也不由得更加佩服一些。
“不管怎样,季言之信你。”
不知是什么原因,沈安一转到关于季言之的话里,语气就莫名的变得伤感。
五皇子失忆了,这件事似乎对镇北将军的影响很大。
沈安并不是没有看见季言之的反应。对他越是亲近的人,就越是有威严在那。蓉姨有,但是他沈安没有。
季言之不怕他。
对于季言之,现在的沈安更像一个陌生人。空空白白的,一张白纸是可以造就出任何事物的。沈安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两年前在长安的时候发生的所有事,什么都好,从现在开始,重新来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