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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季言之是重生者,这点他自己清楚。

      关于他第一次重生就落在了古代最有钱的家族——皇帝的家族,他是最有话语权的。虽说只是一个五皇子,尚且坐不到那至尊之位,他也一点没觉得遗憾。反正关于他的后半辈子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享乐,他自认为是无比幸福的。

      但是做人不能没有目标,但是也不能当一个怪人。季言之默默在心里想到。

      但是很多事情都是把握不住的,比如记忆,比如才华。

      季言之五岁那年,有一场宫宴。

      自己的母妃季氏,虽然不受宠,但也不至于落到冷宫里去,而季言之又是五皇子,无论怎样都是要出席的。

      这也不是第一次。

      却是让所有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

      皇子和贵族公子在一起玩耍,孩子在一起通常很容易起冲突。

      宴会过去许久,华阳公主也累了,因为满腹经纶诗书,于是提议办一场投壶作诗。季言之当然是不愿意参与的,但是华阳公主执意。

      华阳公主是皇帝最喜爱的一位女儿,至于最喜爱的那位儿子,季言之早早就看了出来,是和华阳公主同一个母亲的三皇子赵景。

      ——淑妃。

      谁都知道她的势大。季言之虽只有五岁孩童的模样,但到底是一个成年男人的灵魂,有些事情,他分得清轻重,不至于像一个小孩一般糊涂。

      所以他不得不答应。

      但是……也没有那么简单。

      季言之不会投壶,华阳公主此举分明是要当着这些同样年纪的人取笑他,小孩心思,当真是纯洁无瑕。

      于是季言之假装讪讪,用了一副五岁孩童的稚嫩嗓音来对付一个比他大了几岁的华阳公主,惹得什么人可怜不用说,虽说他的模样可以,身世可以,但这两者合在了一起,就如同直插云空却始终飞不出天空的鹰隼。

      他打心底里诅咒华阳公主以后嫁不出去!

      “我要是作了诗词,是不是就能不投壶了?”季言之可以仰起脖子,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才不至于输了底气。

      “如果你能赢我们所有人。”华阳公主也扬声说道。她蛮横无理,端着一副架子,无法无天一样。

      同她在一个阵营的孩子,都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同华阳一样,满腹诗书才华,却满脸恶狠狠地,没有善意,也没有一副文人墨客的模样。

      ——一个五岁孩童?能做什么好诗句?

      华阳就是要当众让他出丑,好让他日后抬不起头!

      但是这样的场景下,换作和季言之一般大的小孩早就哭得尿裤子了,更别提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像个巨人一样。但他可是季言之!别的不行,背诗?还重来没有人能够赢了他。

      季言之少说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五年,五年里,他早已摸清楚了其中规律。这个世界可没有那么绝逼的古诗词,尽管他随便来一首,照样可以把局势颠倒。

      过去是一个盛世,相比之下,此间,不过一个襁褓婴孩,夸夸自大。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季言之慢吞吞地把诗背了出来,神情自若,不带喘气。

      他得意的扫了一眼周围,只见众人呆愣着面容,大张着嘴巴,一副难以置信,包括华阳公主在内。其实这中间季言之停了几十秒的间隔,季言之就是等着他们出丑。

      一群涉世未深的小屁孩?怎么和他斗?再者又说,是季言之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饭还要多。

      季言之得意了几秒,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声音,让季言之脸上原本十分红润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首诗……是你写的?”皇帝赵丰的声音响起在身后。

      他并不年老,四十多的年纪可以让他再夺下许多城池山河。但赵丰也并非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相反,季言之觉得皇帝谨慎的性格要占去野心大半。周边的情况瞬息万变,稍稍走错一步半步都可能立即葬身火海。如果百年基业毁在他的手上,那会是千世万世的罪过。

      季言之脊背后顿然间窜起了一身冷汗,他心里连连说道:完了完了!

      他转过身去行礼,却见皇帝的身后跟了一群人,不止是一个奇怪的太监梁生,还有一众妃子,其中就有季言之的母亲季氏。

      毕竟是宴会……季言之在心底暗自想道。

      “言之……”季氏的话音刚落,却被生生截断,没了下文。

      “言之,朕问你的话,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不用多说什么的。”赵丰神情凝重地对季言之说话,一个父亲的威严压在那里,倒像是要严刑逼供的大人。

      季言之感觉自己都要背吓尿了,哪里敢说话?

      皇帝当然不打算放过他,不过看他的意思,却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他的嗓音洪亮地大笑两声,周围人都是祝贺龙颜大喜,国运昌盛。季言之不明白前者是怎么和后者联系在一起的,此时他低着头,听完皇帝父亲“哈哈”笑了几声,随后又道了一声“赏!”,便甩袖而去。

      季言之愣在原地,季氏也一样。仿佛世间里再也没有人了一样,相互看着,互相揣测。

      华阳公主在和众人走前对季言之不服气的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而后一走了之。季言之从她的语气里只听到了气音。往后,华阳公主把这句随口一说的气话放在心上,而她却从未有过一次实现了这一气话。

      最后还是季氏凝了眸子,静静地说了一句,“走吧。”季言之才屁颠屁颠的跟上去。

      软糯的小手牵上了母亲纤细的小指,强笑着问,“母妃觉得怎样?”

      翌朝的皇后早逝,季言之并没有寄了谁的名下,他照样可以喊自己的母亲叫做母妃。

      “嗯。”季氏轻轻地应了。

      “言之有天分的。”

      她这么说。

      天分?

      季言之一怔,刚才开始,自己从未说过这首诗是他作的,但是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再往后几年,季言之越是可以体会到其中涵义。在众多的欢呼雀跃声中,他极为容易迷失自己。

      人也大多如此,沉迷功名利禄,跳脱不了的东西。

      “是,母妃。”季言之有些失落,但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泼出去的水如同嫁出去的女儿,正如皇帝的命令通常撤不回来一样,这些东西仿佛都是被强加在身上的烙印一样。很重,却又不得不背负。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皇帝赵丰之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地赏赐五皇子,是因为还有一个三皇子的存在。

      “如果有一天,你不姓赵就好了。”季氏喃喃自语地说着,她也许是觉得季言之还小,根本听不懂自己的话,就算懂了,那也是好多年后了。

      但是季言之听得懂,而他现在却要装作听不懂。

      他拉着母妃季氏的手晃着,“我记得了,母妃,我今晚想吃绿豆汤!”

      季氏听见前半句话的时候明显愣了愣,起了怀疑,但是这种感觉马上烟消云散。

      “好。”她的嗓音极为温柔。

      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宴会之后,季言之少年天才的名号不知是传了多远,一个接一个的邀请送到面前,更有甚者,直接跑来季言之面前说要比试比试。季言之当然要拒绝了!暂且不说这些人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目的,何况季言之还不会作诗呢?顶着一个名号,季言之总是有些心虚。毕竟……这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但是真的遇到了上面的两种情况,拒绝不了的,季言之的性子实在是忍不了别人那赤裸裸的挑衅,于是仗着孩子心性,越发猖狂。

      “要是我作了这一首,你便能保证你以后不再这样为人吗?”

      “何止如此,你要是赢了我,从今往后,我便再也不作任何诗句!”

      来者多是有些功名的人,他们统一的特点是自大。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小孩子。看不起,所以不相信。

      “那倒不至于。”季言之嘟囔着说道,心里想着,要是你们都不作诗,那这朝代的文化当真是喂了狗!

      季言之将诗作写在了一张又一张的纸上,让人们传诵。每每说到何意,季言之总是会说这首诗不是出于自己的手上,而是别人的。但这时候那些人又会问他,敢问这个别人在哪里呢?季言之说不知道,估摸着也掺和了一句玩笑话,兴许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出生!

      ——五皇子真会说笑!

      愈来愈恍惚了,特别是在雨后的沉闷天气里。

      季言之可不想理会这些人,尽管他的诗作只是寥寥几篇,却也能让他们说上三个月久。因为三个月后又有了新的诗作。

      肤浅!太肤浅了!

      在别人眼里,季言之并不把这样肤浅的东西当回事,因为他每每作诗的要求只有一个——不署名。有人问,不署名谁知道是谁呢?季言之干脆地很,“索性就叫无名氏吧!”

      这份荣光他暂且借着,季言之这样想。

      这样肤浅且无聊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六年之久,季氏于三年前生了场大病,竟然就这样了了于世了?看来她是真的忘记了自己的一个可怜儿子。

      季氏临终前向皇帝讨了一张圣旨,内容是多给了五皇子一个姓——季。按理来说这是大逆不道,忘祖宗的事情,但是皇帝答应了,也许是因为季言之并没有真正的改姓,也许是因为对季氏还有些许愧疚之意,又也许是想让季言之当着诗神这样一个虚假的名号,不至于和谁抢什么位子。

      就这样,长安城里有了一个叫做季言之的五皇子。

      三年守丧之期已过,季言之已然从一个孩童长成了少年,比先前高了不少,按这个速度下来,他特别满意。

      要是说起身为一个重生者最为开心的事情,莫过于遇见另一个重生者。季言之觉得自己十分凑巧,这么大的长安城,还能遇见一个和自己交心交意的人,是很不错。

      不过今天季言之并没有去找他口中的另一个重生者,反倒是先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天里,不晴无雨。

      季言之十一岁,刚过了生辰。

      原本是有一个仆人跟着季言之进出的,现在那个人不在,所以来了一个新的人。不过这个人还特别有身份,而且这人在他身边的身份也不是一个仆人。

      “你叫什么?”季言之仰着头,一双还未长成的大圆眼睛正望着面前这人。

      这人比他要年长好几岁,高大的身板比起季言之来,根本就像是巨人一样。他半蹲下来,让自己可以和季言之处在同一水平,但是,很难。尽管是这样,他还是比季言之高出半个头的距离。

      一双锋利的剑眉直入两鬓,他的眼底倏地流走几分诧异,接着是沉沉的嗓音响起,“他们没告诉你吗?我叫做沈安。”

      沈安?

      季言之快速地浏览一下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说道:“我不知道。”

      他已然进入了变声期,嗓音微微有些沙哑,就连自己听了也不是很舒服。于是季言之干脆闭嘴不说话了,但是现在不说又不行。

      “你要来干嘛吗?”季言之问他。

      沈安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其实他更应该说:会有人告诉你,我是来当你老师的人。

      但是话到了嘴边就变了样子,就连沈安自己都因为这个变故蹙了蹙眉。

      “行吧!不管你是来干嘛的,那你今天是要跟着我的吧?竟然这样,你就先陪我去个地方,骑马去?可以吗?”季言之终于停了话。

      沈安没多说,在季言之看来,这算是答应了。

      长安城里仿佛永远繁华无尽,但这有经历过历史上人们才会知道,其实长安城里没有长安。繁华落尽后,是无数伤心离别歌。所以他们只是记得,长安城里有长安。

      今日街上行人时不时就会停下来张望,都是同一个方向。

      前些日子刚刚凯旋的沈家少年将军,怎么今日会在长安城里策马闲逛?马背前还坐着一位少年,玉树临风,眉眼虽未可说惊艳却已是如画。许多人都不曾真正见过季言之,所以他们当然不知道面前的这位少年就是他们口中的诗神。

      “怎么这么多人看过来?”季言之张大眼睛,有些难堪,却忍不住问。

      沈安也觉得这样实在是过分抢眼,但是这小孩子的要求他照做了,怎么还比他先不好意思来?

      “不什么,也许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很热闹。”沈安沉声答道。

      “行吧。”季言之心想也对,毕竟他们要去的就是整个长安城里最为繁华的地方。

      马儿停在了朱雀楼下,行人依旧一样熙熙攘攘。

      “走吧!我们去见一个人。”季言之指了指面前高大的朱雀楼,面上挂笑。

      沈安:“谁?”

      “京城世子爷,柳梦梅。”

      沈安闻言眸子一动。柳梦梅,这个名字确实响亮,但是季言之一个小孩是怎么认识的?

      “走吧!”沈安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季言之一声招呼打断,拉进了朱雀楼里。

      京城世子爷柳梦梅,天降英才。

      在翌朝和季言之齐名的,怕只有他一人。

      半晌,两人凭着一股力瞬间跑上了三楼。在古代能够有这般规模的建筑,实在是叹为观止。

      一瞬,半霎。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外边响起,然后就是人群里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季言之喃喃,脚步越来越快,沈安跟着他,手指将腰间系着的长刃攥紧了些许。

      “是柳梦梅!”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季言之猛然回了头,却很不巧地和沈安撞在一起,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些什么,只是喃喃道:“柳梦梅?什么柳梦梅?”

      京城还有哪个柳梦梅?

      季言之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也不再往前了,不知是过了多久,沈安的身体微微往后一退,季言之这才察觉到自己和沈安的距离靠得太近了。

      但他也不过是个孩子!这人怎么这么嫌弃?是个人就近不了他的身边了是吧?

      不过季言之还没有空闲来想这一连串的问题,他的脑子还停在那句“是柳梦梅”的话里。

      他清了清嗓子才问,“他们刚刚在说什么话?”

      这话无疑是问沈安的,因为此时季言之旁边只有他一个人。

      “刚刚的那声巨响,是柳梦梅。”沈安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嗓音不温不火,甚至有些冷漠还有不通情意在里面。

      季言之微微一怔,下一瞬便转了方向,直往他们来时的地方。

      沈安迫于任务,于是也跟上了季言之的脚步。落了半步的样子,慢悠悠地往楼外的方向走去。

      “柳梦梅?”楼外有一堆人围着,密不透风一样,季言之钻缝一样往人群里去。

      季言之让沈安在原地等着,但沈安还是跟了去,大概是不忍让一个小孩看太多血腥的场面,就像是一个疼惜孩子的家长。值得一叹的是,季言之已经过了这么一个阶段,有没有人捂着他的眼睛,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位真的是柳梦梅吗?”人群里唏嘘声骤起。

      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上边躺着一个人,面容被流出来的血液弄得模糊不堪,周围尽是往旁边扩散的汩汩红血,像一潭聚起的湖水。

      “可有人看见什么?”有人问。

      “我看见……”这人可能是在场的仅有几个知情者,“他从朱雀楼上一跃而下……”

      京城世子爷柳梦梅,长安最高朱雀楼。一瞬而下,落入地底,看尽繁华。

      “可看真切了?”

      “真切了!千真万确!”

      “……”

      后来再有什么,季言之已然听不清了,那时他已经被沈安拉了出来,但是他还是记住了满地的血。

      “他为什么要自杀?”季言之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他疑惑不解,不明缘由。

      沈安看了他一眼,随即转了眸子,“谁都会有一个理由选择,他们的理由,是我们绝对想不到的。”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

      季言之又想起自己在水里死去的一切,他觉得,如果给他机会,他一定不会选择再次死亡。同样的,他觉得柳梦梅也不会。

      但正如沈安说的那样,他没有理由……

      季言之道:“他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有多好?”

      季言之偏了偏头,随后开口,像是在讲些大道理一样,“也许是我能遇到的第一个,也许是最后一个。”

      重生者……在那个时候的季言之看来,这大概是世上最为稀有的……

      沈安闻言沉静了一会儿,只是一会儿,“看来今日这人是找不到了,回去吗?”

      “嗯。”季言之应了一声,“回去吧。”

      他半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安以为,季言之的心理比起一般人实在是强上太多太多。不错,一个小孩,他今天竟然对一个小孩子刮目相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

      “我今天想吃猪肉脯,你去给我买一包吧!”季言之轻着嗓音说道,眸子抬起,映出了沈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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