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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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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是处好地方。
俗话不怕人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水雾里漫着将要溢出的青烟,夕阳下是人群三两。
马车走的是官道,却难免有石子塞到车轮缝里,一颠一颠,咔哒作响。
季言之被震得有些恼了,他觉得自己胃里还是腹里在翻江倒海,一阵酸味不断往口腔里送,实在是厌恶。偏偏此时还难受得要死要活,睁不开眼睛,他一边无力的倒在沈安的肩上,一边无声的呵斥着此时此刻的心情。
晕车真是难受……不仅仅是马车……
沈安倒是有空给他时不时扇来几窜风,额前那若有若无的冷汗因为这样被侵入得歇斯底里。却又是难得的几分舒服。
和他到长安城时候一样……季言之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吐出来实在是万幸。
“可好点了?”沈安问,季言之不作声,仍然痛苦的蹙紧眉头。
“现在也能隐约看见些影子了,再有一会就行。”沈安的嗓音沉沉,不知怎么却起了点安慰人的作用。季言之闻言无力的在沈安肩头处摩挲几下,表明自己明白了的意思。
沈安接着刚才的动作,缓缓地挪动一下,想让季言之更舒服一些。
却不料季言之在下一瞬猛然抱紧了他,难受的用鼻音讲话,“别动了。”
沈安怔了怔,下一秒在季言之头顶顺了顺,应了声“好”。
另一辆马车上。
林三正琢磨着到了扬州城应该怎么办。
跟着季言之?
这样虽然合情合理,但是对于他来说多少有些不合实际。
他低声叹了口气,决定待会一进城先去解决一下自己的三急。至于其他,到时候再另作打算。
不过想到这里,林三的心弦又顿然收紧了一些。
扬州城……
不知道是否还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样?
也不知道那个地方还会有多少人记得自己?
但是他一想到那个绝情的人,前面的一切就全部作废了。
他觉着,自己早就死了。
死在了当年的扬州城,那个雷云滚滚的夜。
现在活着而且逍遥自在的人,叫做林三。
***
同先前一样,一行人大大方方的来,相比之下,这次多了点活气。
江南一带有疫病,但是朝廷派来的医官能力都不是盖的,加之扬州城的疫情并没有荆州城的奇特与难见,所以这些天在荆州城耽误的时间,多多少少在扬州城表现的也有些好处。
至少没有绝望横生。
季言之这次轻松了。体恤民情,说白了就是游山玩水而已。也算逍遥。
来城时不过只是两辆空马车。季言之、沈安还有林三早在进城前就下了马车,一个原因是因为季言之实在是忍不了了,另一个则是进城的氛围。
林三说是有点闷,所以只得让长天和风肃先一步走,整理好了他们再跟上。
城内一棵柳树簌簌抖动,现在已经入秋,看不到江南绿。
街上行人兴许还沉浸在迎接皇子的喜乐之中,听闻五皇子是位好皇子,忧民生兼天下。也许江南只是今天的收成不好,因为有了福气的降临,来年一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城中百姓大都议论如此,季言之叹了一声,低声说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招人恨了!”
“招人恨?”沈安斟酌似的说道,随后又笑,“这话说的倒是不错。”
“……”
“林三怎么这么久?”季言之愤愤道。
一刻钟前,林三对季言之和沈安两人宣称内急,让两人原地等着。
真久……
“带钱了吗?”季言之朝着沈安的方向偏了偏脸,转了话题,问道。
沈安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却也没有几分诧异之色,他点了点头,而后又忽的意识到从季言之的角度上看不见他的动作,遂而又说了一声“嗯。”
季言之闻言才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街上的小商贩吆喝声长长短短,声音洪亮,季言之没说话,他觉得沈安应该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沈安正是如季言之所想的一般,往那个方向去捎上了一串糖葫芦,季言之当是没有看见沈安脸上流露出的神情,淡淡地,又像是在思索着些什么。
季言之接过了。
塞到嘴里含着。
“还想起了什么?”沈安对这些最是了解,此时他的语音里却有着些许不对。开心是一点,更多的却是忐忑不安。但是季言之显然没有发现沈安情绪的变化。
“没有了。”这是实话。
两人靠得近,季言之趁着人们来往的空隙吻了一口沈安的脸颊,靠在唇边的位置,仅仅一瞬。
“甜吗?”
“嗯。”
季言之笑,“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对吗?”
“不小了。”沈安沉声道。
“嗯?”季言之没听清,于是靠近了许多。
“现在不小了。”沈安只好重复一遍,嗓音仍然沉沉。
季言之抬眸撞上了沈安那深邃的目光,发现心里的波涛再也没了汹涌,反倒是更深的,窥视到了那幽深静谧的湖底。
季言之没躲开,只是顺着沈安的话音往下,却已经撇开了话题,“我们等一下要去哪里?”
沈安似乎是习惯了季言之的这种避而不谈,很无奈地笑了笑,“扬州城一带,商人最多……”话音未完,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玩笑声。
“你输了!”
“你怎么又输了?”
“林哥哥要给我们买糖吃!好耶!”
“……”
约莫八九岁的孩童,围在一起斗蟋蟀。为首的也有十一二岁,最小的应该也有五六岁的模样。
“所以我们要去扬州城最有名的商人府邸下?”季言之说道,随即往那群孩童的方向走去,然后又扔下一句“那你知不知道这位有钱的商人具体住在哪里?”季言之回头看了沈安一眼,只听一句,“未曾来过扬州城,所以不知。”然后无奈一笑,走到了那群孩子边上,蹲下身来,仔细打量着这场“大战”的结局。
“这只蟋蟀怎么这么小?”季言之发出一声感叹。
“这是林哥哥的!”这些孩子并没有因为季言之的突然到来而感到如何别扭,他们当中有位小姑娘这样抢答。
“林哥哥!林哥哥!他答应要请我们吃的糖呢?”那个小姑娘喊道。
被叫做‘林哥哥’的小孩此时正异常窘迫,事实上他并没有带钱,也没有带糖果。今天他拿过来决斗的蟋蟀是他迄今为止能找到的最大一只,他以为他不会输,却不料,一山更比一山高,和他的蟋蟀决斗的另一只蟋蟀不知道要比他的大多少倍。
“小孩?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唯恐天下不乱的季言之在此时开了口,清清淡淡的嗓音让喧闹玩笑的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哥哥’实在是窘迫,很难为情,但还是要开口回答问题。
他点了头,说可以。
小小的孩子怯懦得很。
季言之温和的笑了笑,事实上也就勾了勾唇角,让脸上冷冷的面容变得更加有亲和力一点,他肯定没认真打量过自己,至少他面前的孩子是这么想的。
但是比这更加可怖的应该是面前这位笑着的哥哥后面的那位,面若冰霜,极致零度。
小孩子的形容力往往有限,不论怎么说,他们现在的感觉非常不好。
……
应该是那位被叫做“林哥哥”的小孩面色不好,在他的角度看,他总疑心这两位大哥是别人叫来打他的。
季言之当然没察觉到面前这个小孩内心剧烈的心理活动,不过还是觉得诧异。因为这个小孩的面容十分绷紧,眉心有汗珠往下滴去。季言之不由想到:难道我很吓人吗?
“小孩?你可知道扬州城里最有钱的地方在哪?”这是第一个问题。
‘林哥哥’似乎愣了愣,他的嗓音还未经历蜕变,有些水嫩嫩的,“林家。”
“林家?”
“哪个‘林’”季言之斟酌几许,又问。
“双木林。”那个小孩很快就是答上来了。眸里流走几丝明显的诧异之感,显然他很不理解,为什么在扬州城里会有人不知道林家的名号。
“那……以前呢?最有钱的是哪家?”季言之问。
“还是林家。”那小孩似乎很笃定,却是用‘这个人真奇怪’的眼神盯着季言之。
沈安就站在旁边,沉着脸,强大且戾气十足的气场下根本没有人敢插嘴。
面前的这些小孩好像愈来愈紧张了。
“那你呢?看你长的还不赖,你是哪家的小孩?”季言之用余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孩的装束,发现原来还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孩。玉佩戴在腰间,双环发出清响,像是铃铛。
“林家的。”他顿了顿,随后又支支吾吾的想要解释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像是化开了嘴里的糖一样,腻的说不出话来。
“那……你叫什么名字?”季言之又问。
“林煜。”这次倒是不支支吾吾了,但是这话反倒让季言之一愣。
沈安的眸光跟着动了一下,不知是何意味。
“林煜?哪个?”季言之这话刚问出口,才忽然间反应过来自己的疑问到底是什么。林煜?一开始他听见的不就是这个名字?那个时候他是在颜九御的口中听见才得知,他一直以为,这个名字会是林三的。
但……怎么可能呢?
“双木林……不是玉米的玉,是‘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的煜。”林煜念诗词的时候尤为紧张,像是哪怕彩排过千次万次,都没有办法告诉自己不会出错一样。
这是他最熟的一句诗,同时也是最害怕的一句。
林煜这个名字并不是他本来的名字,是后来才改的,也就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他不是林家本家的人,只是一个远房亲戚,很远的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是他现在是林家的人,名字寄在林家主母下,是嫡长子,他原本的母亲变成了姨娘。
姨娘对他说,他原先是谁,已经没有关系了。重要的是现在。
“你叫林煜?”声音从身后响起,林三冷着一张脸站着,嗓音微微颤动,林煜害怕似的缩在季言之身后。
“你听见了吧?刚才的话。”季言之如此说。
林三没有回答,只是站着,脸色并没有阴沉,也没有愤怒,反倒是嘲笑一般扯开眼角,无所谓一样站到了一旁。
“小孩,带我们去林家。”季言之并没有叫他的名字,他倏然间有些心疼这个小孩。莫名的顶了别人的名字,自己不知情,所有人都瞒着他,却都想让他变成那一个人。季言之摇了摇头,颇感唏嘘。
林煜并没有动,他扯了扯季言之的袍角,“我的游戏输了……”
林三:“……”
“为什么玩个游戏都能输?”这话是林三问的,语气十分的不友好。
怨天尤人,心不在己。
“嗯,输了?”季言之重复了一遍,偏头看向沈安,“要不,我们也买点糖?”
沈安可耐不住季言之的话,嗓音变得和缓了些,却依然沉沉,他应了一声“嗯。”
糖买了一大袋,每个孩子一人一把,街边的小孩看中了,伸手来要,也是一大把,于是有人不开心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张口明说。
也许是因为糖果已经够了。
最后到了手上的,每人还有一两颗。
季言之盯了盯,眨了眨眼,“真快啊。”接着剥开了糖纸,含了一颗在腮边。
“什么味?”沈安问他。
“不知道……吃不出来。”味道其实很熟悉,但就是忘记在哪里闻过,亦或是吃过。
“糖果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分什么味道。”糖果大师林煜开口解释,他认为面前这两个人一定不太对劲,但是又不敢说其余的了。因为旁边还有一个林三在。
扬州城的林家,在江南一手遮天。江南航道,全靠他们家方便才得以通行,这倒是会引出事故。这么多年来,不会有人不上心,但好在林家安分,又多半是在为朝廷效力。
所以这样说来,林三和林家又是什么关系呢?
林三姓林,刚才林煜出现的时候林三的反应这般大,以至于到现在都是一副生气到不想鸟人的气势。
季言之摩挲几下指尖,他想不通。
不知走了多久,行人散乱地从他们身边路过,没有快到化作一道影子,却看不清也记不得人的脸,好似空白一片一样。
季言之终于无聊的提了一句,“我们这天来,通知颜九御了吗?”
今天之前没有。
“长天和风肃应该已经到了。”沈安说到这里停了停,眸光转而落在前面的林三身上,“他会知道的。”
季言之看见林三的身形一颤,拳头握紧。
……
“这位大哥哥,你懂路吗?”一旁的林煜忍不住问。按理来说是他带路才对,但是前面这人一直抢着他的活,准确的知道到了哪里应该停下转弯,或是直直前进,就好像他曾在那里住过一样。
林煜觉得这里的路容易把人绕晕,但是却没有把前面的那位大哥哥绕晕……
林三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的走着,心里不由一紧,愈来愈紧……
没什么是不能原谅的,除去欺骗。
脚步很快就停了下来,季言之抬眸看见挂着林家的牌匾下面还站着一个人,正是颜九御。
他怔愣住,在看见林三的下一瞬,像是一个孩子,慌忙……害怕……
却也有开心。
不管怎么样,林三还能回来,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颜叔叔好。”林煜很有礼貌的打了招呼。
“……”
林煜回头又看见林三的脸黑了许多。
“林……”话音未落。
“住处都安排好了吗?”林三问他,语气冷冷,“五皇子殿下还有沈将军要休息了。”
颜九御愣住,喉间堵了许久,未曾发出一声话音。
最后还是旁边有一个小厮去招呼,“安排好了安排好了!”
然后又对着林煜说道:“少爷回来了!”
“好一个少爷。”这句话是压着声音说的,几乎贴着颜九御的耳畔,语音冷冷,神情淡漠。
说完就走,没有余地。
颜九御愣着,直到林三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
“你住哪?”季言之这话原本是想对沈安说的,现在改了口,当然也换了对象。
“你隔壁。”话音伴随着关门的响声。
季言之无奈,于是转头对沈安说:“这里只有两间房。”
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