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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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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及星在第二天被带了回来。
而后又同白落子与玄九草一起,熬制成后放在清水里合着,三天之后,解药酿成。话说回来,这一个过程真就和酿酒一个道理,但是酿成的酒可不会治病。
“现在这时候,应该已经入秋了吧。”季言之坐在一处亭子下,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心下不知怎么升起了一股烦闷。
叶子早该变黄了,只不过这里是江南。
“算来确实有些日子。今年的江南不好,来年一定会顺风顺水。”这是老说法了,灾难过后就是新生。刘知府在旁边慢斯条理地说着话,荆州城的事情差不多了,身为一个官员,还是得阿谀奉承一下季言之的五皇子身份。
季言之明天就走,去扬州城。
他的民情还没有体恤完。说来还不是因为这个朝廷真是能造。
“那这……白医官也跟着一起吗?”一双蚕眉拧在一块,在这样的一张方脸上占去了许多地盘。
刘知府的担心是有的,这么大的事情,让皇帝砍他一百个头都够!
季言之摇头,笑道:“她会留下来的。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刘知府诧异地皱眉,无论在怎样的一个时代背景,只要是封建社会下,“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念好似荒漠里的植物一样根深蒂固。白许的女儿身份被点破了,在本来全是男官的队伍里显得及其突兀,也许正像是刘知府一般的男人根本不可能理解。
所以才会诧异。
“沈安应该去找马车了,还有……准备一些行程上的事宜。”
这种事情本来不应该由沈安亲力亲为,其中还有,是因为其他事情。
荆州城是风肃的老家……
“算了,明天就要走了。”季言之摆了摆手说道。
“对了,我的师弟莫非也会留下帮忙,以及朝廷上派来的许多医官。若是在别处还发现了病情,他们一定会有办法解决。”季言之说到这里,不觉想起别的一些事情。
“至于师父的事情,莫非已经处理好了。要是可以,别让他那么伤心。”
刘知府一一应下,等到了告退之时,才听见季言之倏然开口,“其实采药的事情,你们应当比我们要熟悉得多……这局设的不错,关键时刻是不是还要给你们颁个奖呢?”
“臣……”话音未落。
“你当然解释不出。”季言之打断了他。
“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七年之前的上元月夜,我好像在人群里匆匆看过知府一眼,如今想起来,倒也难忘。”
七年之前……
那日的上元夜,刘知府混在宴会之中,按理来说不该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一定要说有……
刘知府一愣,只道言重,便告了退。
季言之将自己放在秋风里,耳边是落叶瑟瑟。他最近总是在梦中记起一些零星片段。
他看见一座长安古城,有烟花,有小楼,还有一人。
那人伫立于尘埃之上,仿若永恒。
季言之就是站在这样的命运轨道里,看见了沈安。
——你得为我放一场烟花雨!我要它响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人间上元节。烟花绚烂。
是他缠着沈安放的烟花,只求浩大无垠。
也许不会有人知道,那场从天黑响到天明的烟花雨是随口一说的诺言。
人们或许只是惊鸿一瞥,他们却能够相互沦陷百年之久。他们把这一天刻在了心上,一笔一划,情真意切。
再过许多年,或许还会有一场盛大的烟花雨。
但是在那个时候,也许不会有人知道,这样美好的一切注定了被一方遗忘。却又在某一天记起,又在另外一个某一天被忘却,如此循环,好像不得善终一样。
那之后的呢?
季言之没再去想。也不再记得。
他还不知道后面的一切愈加糟糕……
此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淡淡地……
他觉得自己对沈安的喜欢又多了一些。
暮前。
季言之来到了莫急的墓前,沈安跟在身后。这个时候没有别人,季言之特意挑了一个人少的时候。因为莫非几乎每天都来,其实他们也不应该避着莫非,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觉得没有必要吧。
都说人死了应该回归故土,这样灵魂才能够获得解放。但这些都是迷信的说法,季言之不信。
莫急神医成名以来,却从没有听说过他从哪里来,所以死后不知道埋在哪里。
江南风景虽好,比起故乡,却永远差那么半截。
莫急可不是水乡人。
但他就埋在这里,伴着常年青绿。
两人于莫急的墓前伫立良久,谁也未曾发出一言半句。像是在默哀,敬畏这位老者——神医。但是人最怕孤独,他们没有同他多聊一会天,却也成了遗憾。
“我始终叫不出师父两字。”季言之这样说,风吹扬起他的乌黑发丝,放在半空飘了许久。他叫不出,不是关系不好,心有隔阂。这仿佛是来自心里的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他只是叫不出,因为师父这两个字,始终都是没有来由的一个称谓。
季言之想象不出在一个死者面前的迎合是什么样子的。
别扭?奇特?
这些字词好像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比起师父,他更像是一个朋友,或者说,一个长辈。”季言之转头看向沈安,“你可见过我拜师时候的场景?”古人做事都需要某种仪式,至于拜师,应该也是如此。不用三拜九叩,磕一个头敬一盏茶也应该是有的。
沈安摇头,“没。”
这话是实话。听闻莫急是在季言之很小的时候拜的师父,十年之前,他和季言之算是初见。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他从来没有听见季言之的口中吐出半个有关师父莫急的字眼。一直到七年前季言之到了苍州城时,莫急便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那时季言之因为重伤始终未醒,一直到三年之后,但那时季言之已然没了记忆。
但莫急对季言之的关心与否,沈安是知道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莫急是季言之的师父这一件事,在沈安这里也算是敲定了的。
“我总觉得没有,大概那时候离现在过去得久了,所以只剩下一点点感觉而已。”仅此而已。
莫急墓前的碑文简易——莫急之墓。
季言之走过去将手掌放在上面摩挲几下,接着往旁边拍去,这才几日几时,就这么多灰尘?季言之在心里想,眸里渐渐淡了一下,“碑文也不写多一些,这么简单,到了将来,还有几个人知道你是天下第二神医?”
天下第二——是莫急纠结了一生的事情。
“算了算了,你都死了,操这么多心干什么?”季言之早些时候在地上放了一坛子酒,“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今天只是给你带了一坛酒,没别的了。”季言之顿了顿,又笑道:“我一直以为江湖人不记礼节,却忘了你可不是这些人里的一个。”
季言之就这样蹲下,掀开了酒坛子上的红盖子,酒香顿然飘出,还没来得及闻上一口香醇滋味,就被缓缓倾倒入了地底。
沈安垂着眸子,静静地看着,始终未发一言。
“这下面埋着你的骨骼。”
季言之又笑。
“师父。”
其实季言之拜了师的,但是他从未认真叫过莫急一声‘师父’。
这一声师父喊的实在是迟。
“明天我们就去扬州城了,之后就要回长安。在这期间,一定会来看你。到时候,再给你来一壶好酒。”季言之碎碎念着,这个师父,他觉着好。
“莫非还小,到时候我也把他接回去,至少不会饿肚子。”
“如果可以,让他和白许学医,行走江湖,救人一命……我想,他应该是愿意的。”道行高深的人一般不计较情仇得失,只有野心。现在小师弟莫非的执念,莫过于此。
“好了好了,最后再说一次。”季言之说道。
“再见。”
季言之话音一落,沈安的嗓音就已沉沉响起, “会再来的。”
他知道。
不过是多活了一次,总感觉人生越来越多的,只有遗憾了。
季言之应了声“嗯”,才发觉周围的天已然暗下。
“死后自己一个人在地下,很寂寞吧?”
季言之看着身后消失不见的树木与灌丛,诸多感慨。
“要是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也会挖开你的墓,把自己葬在你身边。”沈安蓦然间开口,嗓音沉沉似是水面一样。
“挖墓对死人不敬……”
季言之反驳他。
“那样你会来找我。”
季言之闻言一笑,想说这都是些什么样的疯子言语?但这些话他现在说不出口,于是改问,“人们表达爱意的方式通常含蓄,沈安?你是什么样的?”
“天上星辰,地上明月。一生一世一双人。”
季言之笑着,仔细回味了一番,发现让一个将军说情话实在是难为情,于是只好开口讲了实话,“我等你。”
“等到什么时候?”
“如果你能长命百岁,那我便是多看几轮春秋明月。”
沈安垂眸,似乎是在思索着些什么,不到半刻,他说道:“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很笃定。
季言之一怔,心里像是踏实了一块,顿然一股暖意。
次日。
两辆马车从荆州城使出,方向是扬州城。
这次去,可能是真的体恤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