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西澞有鱼

25、第 25 章

　　林三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他站在角落里，光线微微有些昏暗，但仍然能够看清他的神情。刚刚他听了白许的话来了兴致，其实他和白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也一直在寻找，要是说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白许的寻找有了进展，而自己的没有。真不知道应该说这是有幸还是不幸。

　　“你会水吗？”林三的眸光轻蔑地落在季言之身上，突然用了肯定的语气，“如果一个人能把自己淹死，其实要是说会的话也挺丢人的。”

　　“其实我会。而且还挺好的。”季言之尴尬地笑了笑，虽然他也觉得这是不是一件随便提的事情，因为说出来的话会落成笑话。

　　一个水性很好的人会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弄死在水里，如果不是预谋，那一定就是智障。

　　林三：“那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死的？”

　　这道理倒是出来了，不要自以为是的尝试所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以为意外随时都会来到。

　　“你问我？”

　　“我都失忆了，我怎么知道？”

　　林三：“……”

　　白许的话音打断了两人十分无聊的对话，“那你呢？林三？你可没有失忆。”

　　“我？”不知为什么，林三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他身边的颜九御，但是他没有看仔细，字词就已经从嘴里蹦出来，“病死。”

　　“病死？”白许重复了这个词语，接着又问：“老的？”

　　“还不至于。”林三说完又补了一句，“绝症。”

　　白许：“这么说，你应该很幸运。”

　　林□□问：“你觉得我很幸运?”

　　“好吧，并没有。”

　　能来到这里的，都是不幸运的人。

　　如果说刚才的对话是无聊，那现在的对话一定是毫无意义。至少季言之是这么觉得，他一直没有什么品味语音艺术的能力，除了靠着记忆把几首好诗句印在脑子里……好吧，至少现在他那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不可靠了。

　　对话并没有因此结束，就像几个怪人，在聊着什么超乎现实意义的事物。

　　白许问道：“林三？那你死之前有没有听到类似于系统模式的电子音响起？”

　　“至少是在我的记忆里，重来没有。”

　　闻言，白许重重地皱了一下眉，没有郁结，更多的是开心。

　　她好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季言之还不明白，这个问题在他这里一直得不到解释。

　　但是道理谁都懂，季言之觉得自己似乎离正确答案愈来愈近。

　　“你们还记得昨天死去的那个年轻人吗？”白许的话说到这里停了停，仿佛是在等着些必要的回应，“我作为医师曾和他聊过两句话，当然也是作为一个重生者来聊天。这个过程中，我也和他谈起他的死因，因此，我了解到了他的死因……自杀。”最后两个字音念的极重。

　　“我想，就是因为是自杀，所以他也没有听见任何有关电子音的响起。”

　　这话说的毫无来由。

　　“这样说也许你们并不明白，再举个例子，我先前也遇见过一个重生者，她和我们一样，听到了电子音，而我询问她的死因时，她告诉我，是因为车祸。”

　　“所以？”季言之换了个姿势站着，想让自己的头脑变得更加灵活一些，他的语气随着自己的思想逐渐大胆而变得激动起来，“这么说来，我们暂且可以确定进入这个世界的方法。一个是主动，另一个就是被动。”

　　“就是说，像是林三，又或者说是昨天死去的那个年轻人，他们这一类的重生者属于主动。而这些人中，又恰恰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提前知道，或者预知到，自己即将死亡。而像是白许那样，因为意外而来到的重生者，就是属于被动。那么被动的人，也会知道自己会死了吗？”

　　话音停在这里，换来一瞬间的寂静。

　　“会。”白许斩钉截铁地答，“我们都会。”

　　死亡与否，是每个人都必须要考虑而无法避免的事情。

　　季言之干干的咽下一口唾液，他蓦然片刻，后蹙紧了眉头，“但是这样并不合理。”

　　不合理在于，这个假设并不完全成立，比如……

　　“比如你。”白许说出了季言之内心的想法。确实，季言之是个另外。

　　“如果非要解释，这就必须要涉及到你失忆的事情了。”

　　“失忆？”季言之重复着话，眸光有些飘忽，神情亦然。

　　“不论失忆或者是不失忆，类似于系统的电子音你一直都没有忘掉，这也恰恰证明了它的特别，这个所谓的电子音就是我们这些人和这个世界的联系。”白许继续说。

　　林三问：“证明什么？”

　　“证明？这应该是某种程度上的暗示吧。”季言之说着，嘴里苦涩。

　　暗示，他不是这个世上的任何人，暗示，他活下去的机会是偷来的。

　　沈安在这个时候突然攥紧了季言之的指尖，他骤然回神，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倏地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然降到了冰点，指尖发白。

　　“说的不错，就是因为有了这种暗示，无论你出了什么事，重生者的事实永远逃不了。”

　　它在警告他。

　　这是一种无聊的反抗。

　　季言之抿了抿唇，说道：“但是我现在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你根本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记得一个既定事实就行。”白许的语气冷冷，她在提醒季言之。

　　“那为什么是我们呢？”这样的事情看上去毫无道理。

　　白许深吸了一口冷气，告诉他们真相。

　　“因为在我们这些人的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死前的抗拒。”

　　?

　　“抗拒死亡？”季言之蹙眉问道。

　　“我们都清楚，死亡的记忆对于我们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一直到了现在，我们都无法忘记经历。”说到这里，白许转眼看了看季言之，“至少，我们都不能做到释然。”

　　因为无法释然，无法接受，这里仿佛就变成了困住他们的囚笼，在这里要一直撞墙碰壁，直到头破血流，一直不能停下。

　　“我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我那个时候的所有感觉。”白许平静的说，内心似是有着千万狂浪一样，“独独缺了接受死亡这一步。”

　　“那个时候，我最后的念头只有一个。”

　　“如果我还活着。”

　　“如果我还活着……”

　　“如果我还活着……”

　　季言之和林三嘴里喃喃的重复了这两句话，临近死亡的最后关头，在一切的可能和选择下，他们都想到了一句话：如果我还活着。

　　活着两个字，仿佛带着世间所有美好爱恨，人们渴望它，赞美它，却独独不想失去它。

　　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没有死去。

　　上天并没有和他们开玩笑，甚至是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

　　但是它却给每一个获得这样机会的人都开启了困难模式，告诉他们只有两个选择，到底是活着？还是继续命运的魔掌？

　　其实人终有一死，重新来过，不过就是为了满足人们的那一些没有了却的念想。

　　但是活着固然难，而死去又谈何容易？

　　也许死后没有天堂更不会有地狱，人不会知道自己的罪过亦然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通向死亡的那一扇门后，结果或许是连自己都不复存在过，也许没有人记得你，所以也不会有人忘记你。也许再过百年，你就像恍然而过的轻风一样，除了掀起的灰尘再次落下。没有人知道你是否带着遗憾离去，又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归来。

　　这件事情的后果过于可怕，季言之现在仍然回想起自己那个像是断了片一样的模糊记忆，带子倒在了尽头，仍然是一片空白。

　　整个屋子里因为他们之间的氛围一下子沉寂了不少。像是在进行某种别致的仪式，举行过后却又不知从哪里徒然生出一股悲伤。

　　季言之怔忪许久，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他感觉到有一阵炙热的温度从指尖处传来，沈安将自己的小指和他的一起勾上，行为幼稚的像是两个幼稚园的小鬼。

　　季言之知道，沈安在安慰他。

　　于是，季言之倏地失笑，“意思就是，若是想要从前的那些经历，就必须再经历一次死亡。”

　　刺激记忆？

　　这是对于失忆症患者来说最为有效的方法。

　　“话是这么说，但是导致你失去记忆的原因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这种现象究竟是可逆的，还是不可逆的，我们也不知道。”总的来说不过也就一句话，三个字：不可能。

　　沈安倏地将季言之往后一拉，以一个极其轻微的幅度，小到季言之也察觉不到。他的步子被迫一样往后退了退，肩周摩过沈安的衣袍，只听一道呼吸声落在耳畔，带着极沉，却又极其轻的嗓音，只能让季言之一个人听见。

　　“算了。”

　　“我以后，都不再让你想起什么。”

　　回去的代价太大了，他付不起。

　　他至始至终担心的，又或是在意的，只有季言之。

　　如果记忆重启的代价轻点，那往后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季言之觉得沈安的语气里又好像交杂着某种遗憾一样。他失了忆，忘了人。所以他不知道沈安曾为他失去多少，现在又为他伤心难过多少。季言之现在心尖上的出口像是坍塌过后的现场，被大小石块堵住，密不透风。

　　所幸那地方并没有全然黑暗，所幸他仍然有机会可以逃出生天。

　　“好。”

　　“总有那么一天，我会记起你。”

　　“不是。”沈安打断他。

　　“不是我，是我们。”

　　他沈安唯一不可能舍弃的，是季言之。

　　都说是回忆撑起感情，所以他不想让季言之忘记。但是回想起的代价太大了，他们谁都付不起。所以，干脆重新来过吧！想不想起，忘不忘记的，都无所谓了。

　　“嗯。”

　　“但至少在那之前，我想起来一句话。”

　　沈安的眸光又往季言之的方向移过几寸，落在他的薄唇上，嘴巴一张一合，似是好奇，“什么话？”

　　“我喜欢你。”这句话同样是低着嗓音说，其中却暧昧不明。

　　沈安一脸严正地看着他，眼神指责这样不好，会惹得他想要把季言之好好玩弄一番。

　　但此时场景不对，若是胡来，季言之会生气。

　　想到这里，沈安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很是懊恼。

　　季言之：？

　　周围的人全都沉浸在关于“重生者”的一番言论而无法自拔，唏嘘感叹其中悲惨之意，既没有注意到眼前，也没有注意到身后。角落里还有两人大胆的对啄起来。不过是单向的。

　　林三红了脸，气到说不出话，却也转头不再看颜九御。

　　白许现下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她用纤细的手指摩挲着腕间的麻木绳子，随即干咳了两声，提醒着说道：“既然我都交代完了，各位大哥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放了我？”省得一天到晚看见你们秀恩爱。

　　这时他们才发现白许腕间绳子的存在，想来也实在是不妥，于是长天自觉地给人家解了去。

　　莫非愁容未减，仍旧低着眸，半晌，他向众人告了声别，自己拐脚往门口走去。

　　伴着开门的吱呀响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十分慌张的人影，似乎是在懊恼为什么这门突然间开了一样。不过也怪自己做事不小心，没有留意到动静，就这样，他被人当场叫住。

　　沈安说道：“许医官？”

　　只是一个语气，便把许华升镇了好一下，他猛然回神，强行稳住了身子，顺势躬身行礼，道：“沈将军，五皇子。”

　　这也算是一个遵守礼数的人。

　　季言之叫他起来，但在下一瞬却倏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注意到面前的许医官正把眸光投向屋内的白许，神情里有后悔，但更多的是郁目结宇，至始至终不能平息。

　　“我听见人家说，找到解药了，所以来找找看。”许医官并没有说别的事，季言微微往里面偏了一下脸，白许的眸光忽的黯淡一下，像是原本期待的事情落了空。

　　“确实。”季言之回了他一句，“解药是这位白医官制作的。”季言之还是觉得称呼白许为医官好些，毕竟现在这里她并没有什么身份，而且又是在许医官的面前。

　　“哦。”许医官低声应了声，随后又问，“那，药引子是何物？”

　　“白落子和北及星。”白许突然开口，周围的氛围因此怪异几分。

　　“莫神医找到的，我没什么用。”她这样解释，语气生硬却显得镇定和缓。

　　那许医官没说什么了。

　　“解药还不足以治疗一城的人，我们还需要大量的药引。”白许接着说道，眸光不再看向许医官。

　　“但是这两味草药一株难求。”长天这话说的不错，一株难求。上次他们得已取回，差点丢了命。

　　季言之回想起沈安手上的一条条狰狞伤痕，寒毛卓竖，实在难以想象其中困难如何。

　　“并不是这样。”白许神色凝重地说道。

　　“其实这两株药草皆是族群而居生长，在同样的地方，能找到一株，便能找到第二株，以此类推。”

　　季言之不由感叹，“但是这也太难了！”

　　“必须要难。”

　　白许凝重望着众人。

　　季言之道：“那这次我也去。”

　　许医官见状不好，连忙出声阻拦，“皇子殿下？你的任务可是救城中百姓。”

　　季言之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遂而又看向沈安，“我的任务？竟然是我的任务，又为何要让他人替我冒险？这可不是我的任务。有了什么事，我也是担不了责任的。”

　　“皇子慰问，本来就是虚晃一枪。竟然解药已经找到，这城中百姓哪里还会需要我？”事实上是这城中百姓没有哪一刻是需要季言之的。季言之能做的事，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能做，除开一个身份不能改变，其他的没什么不同。

　　“那竟然这样，我自然也要去。”上次季言之没去，除开担心，他什么事也做不了。

　　“再说，若是我去采药，难道不比呆在城中无事可做强吗？”季言之的语音停了停，反问许医官说道：“难道说，许医官不想要我去？”

　　沈安曾提醒过季言之，若是解药制作成功，肯定还有一次采药行动，到那时，季言之一定要和沈安一起去。

　　“解药制取成功后，三皇子势必要完成刺杀。等到那时，将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沈安的原话是这样。

　　现在看来，三皇子安插这些人手的目的，莫过于完成刺杀。

　　许医官被堵的没有话说，自知理亏，又讪然低下头去。

　　“竟然如此，就按照原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