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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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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味草药很难找?
世间罕物?
季言之刚停下步子,眸光落在了远山的红日上。
荆州城的人抗拒喝水。现在的水仿佛都变成了避之不及的妖怪,分明饥渴难耐,却又不得不远离。有很多人都是在这样的抉择中死去,但是他们仅仅占去少数,因为他们可以选择吃东西。但是也有人是因为要吃东西而被噎死。
季言之几乎不停地走在两点之间,这两点连着荆州城和百里之外的清洁水源。但是人们仍是抗拒喝水,季言之看见他们的眸子里生长出活下去的欲望,却又被蔓延了许多日子的痛苦折磨得半死。
而季言之他们送回来的水几乎用来熬药,现在看来莫急不过只是缺了两味草药。
“奇怪。”林三和季言之坐在城外的一个小土堆上,周围便是杂草。背后是荆州城,面前的路太长太宽,不知是通向何方。
“为什么奇怪?”林三有些不解。
“没什么。”季言之的话音顿了顿,“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都太稀奇了。”
“林三?你一开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季言之继续问道。
“什么时候?”
“重生的时候。”
林三没答,他的腰像是散架了一样躺在草堆之上。
“话说回来,怎么世界这么大,为什么只有我和你两个重生者?”
“不知道。”林三伸了个懒腰,终于不再缄默不言,“我来这里这么久,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他也曾经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为他一个人量身打造。如此看来不是,他总觉得,关于重生者这件事情上,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但是事实就是这么可悲。也许我们没有这个运气。”
“那万一我们有这个运气呢?”季言之启唇一笑,其实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并不适合带着笑容,但是一旦有了,却又变得惊艳无比。
“那凑起来,就是一堆疯子。”林三狠着语气说道。
“我猜你以前一定是太疯子了。”
“我谢谢你啊!”
落日余晖渐渐洒满大地,那些照到的地方变得光明,那些不被照到的地方依旧黑暗。这仿佛没有什么特别的,世上所有人都这么生活,很少有人去探寻未知或是真理。
季言之右手托着腮,说道:“还挺浪漫。”
次日清晨,刘知府一见季言之便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宣布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昨天至今天早上,死了两个人。
这里几乎没头都在死人。
刘知府的压力特别大。
这种沉重的氛围一直蔓延,却是不知道要如何散去。
“谢谢你。”一位皮肤溃烂得要发出浓的老人接过季言之递去的食物,嗓音沙哑且沧桑的道了谢,接着又自己坐下慢慢吃了起来。喉头艰难地滚动,嚼了十几下,才勉强咽下。
那是一块馒头。
很硬。
其实食物也是十分短缺的,因为人都得了病,没人照顾庄稼。现在的食物都是挤出来的,从粮仓里。人们不敢喝粥,因为那里掺杂着水。这病染得这么快,都是因为有人将井水煮成熟饭,或是粥膳一般的食物。慢慢地,满城都是了。
但是他们怎么会吃馒头?这不也是水做的吗?
为了活命。
在这些人心里,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是慢性毒药。
吃食可以,为什么水不行?
炎热的天气里,缺水才是致命的毒药。季言之恨不得马上动手将一大桶水全都灌进这些人的肚子里。但是这种做法无济于事,不仅是无济于事,甚至会摧毁他们内心所剩无几的侥幸。
侥幸?
如果能让他们意识到喝水不会出事呢?
季言之心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一个荒唐得十分没有医学道理的想法,还没来得及想下去,季言之转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消息。
沈将军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
那应该是带着解药回来的。
不仅仅是季言之,几乎所有听见消息的人眼睛都控制不住的一亮。
那可是沈安啊!带着神话而来的英雄。
“殿下,你快去看一看吧!”人群里的声音一道接一道的响起。
季言之点了头,抖袍往外走去。
他在药房里看见了沈安,也看见了那两株草药。
洁白如雪。一株是只有一点白色,却如远方繁星,渺小却又特别至极。另一株也是白色,却是成片成片的白,没有花开,只有草根。
“怎么找到的?”季言之大概认出了北及星,太小了,又长在崖壁之上。
“找了好久,昨天晚上,北及星在亮着光。”
白色的光。
季言之一笑,“北极星当然会发光。”
毕竟是指引方向的星星。
“够用吗?我只带回了一株。”原本是有七株的,但是剩下的那些坏了根,也掉在了万丈深渊之下。
“够了。”莫急从未见过如此完整的北及星,“够了。”
“那有把握了吗?”这话是长天问的。
莫急摇头,嘴里喃喃说道:“莫急,莫急。”
“这两株草药都是剧毒之物,效果如何,还需要检验。”一旁的莫非开口解释。
“一晚上,再等一晚上吧。”莫急转头瞧见了落日。
除了莫非,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整整一晚上,院子外再没有声音响起。
***
“你这手怎么了?”
季言之和沈安两人回到了知府宅里,住所就在一个院子里,一开门就能看见对方。季言之发觉沈安今日有些奇怪,两手十分不自然的放在身前,姿势别扭。季言之见状立马伸手去掰开了沈安的双手,想要用力地将手掌展开摆在眼前,却见沈安眉头一蹙,怎么也不松开他那紧紧攥着的手。
“松开。”季言之斥道,看起来有些生气了。
沈安见到季言之凑得太近,抬头吻上了季言之的唇,刚刚好挡住了他的手。他趁机将掌心伸进季言之的发缝里,干脆地吻了个死去活来。
季言之趁着缝隙,抓住了沈安的手,猛然进入眼前的就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心疼吗?”沈安欠揍似的要吻上他的脖子。
“今天快马加鞭地回来,一不小心就这样了。”
沈安的嗓音沉沉,他刚想要再进一步,抬眸却撞见了季言之通红的眼尾。
他有些慌乱地拥抱季言之,却听一句,“你别拿你的手碰我!”
“生气了?”
“你知道我……”季言之说了一半的话噎在喉间,剩下半句不知怎么说出。
“我可都想起来自己喜欢你了,你还要刺激我?”沈安的手停在半空,季言之抬头吻上去。
“以后不会了。”
“还会有以后?”
“不会。”
“拿手出来。”季言之这样命令道。
沈安听话地将两手摆在季言之面前,突然蹦出一句话,“如果我说自己是故意的?你会怎么样?”
“本来就不想理你。”
“要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睡觉了。”
季言之眼尾薄红未消,惹人心疼。
“不理我的话,手就要废了。”
……
“那就废了。”
季言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药箱,又从里面挑出几瓶药罐,去外边盛了盆清水,仔仔细细地清理起沈安的伤口来。
季言之实在是不明白,沈安就一双手,上边零零散散几十道伤口,是想要把手剁了吗?
这样想着,季言之手上力道重了些。结果换来某人一声长长的“嘶”声。
然后季言之力道又轻了些,下一瞬,沈安像是看好了时机一样,蹭了蹭他的脸,说道:“怎么办?言之?我好疼啊!”
……
脸呢?
不知为什么,这一声特别亲密的称呼过后,季言之的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反倒是有些错愣。季言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怔然说道:“好……熟悉……”
“什么?”不知是不是因为季言之声音太小,沈安没听清,于是又靠近了些许。他的嗓音低沉得像是要夺去人的心脏一样。
季言之怔忪良久,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利索地将绷带往沈安的手上绕了几圈,像个大粽子一样。
……
行吧……季言之又把它给拆了,重新绕上。
绕了好几下,一直到一捆绷带见底,才算是弄好了。
沈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怎么季大夫老是拿我当小白鼠?”
“什么时候?”季言之拧起眉,显然是只听见了‘老是’两个字。
“嗯?”
“没什么。”季言之突然往旁边微微偏了一下脸,觉得有些别扭。这么明显的调情意味他刚刚还听不懂出来?
不知为何,周围的气氛顿然怪异起来,而季言之偏偏就像是一根钉子钉在了木凳上一样,一动一动地僵在那里,脸却怎么也偏不回来。
显然季言之没有看见沈安的脸色一黑。
突然间,灯烛骤熄,周围猛地陷入漆黑里。
季言之心弦一紧,手心不由得攥紧。
下一秒,他被近在咫尺的人打横抱起,温热的气息瞬间吐在他的身上,让他不由一软。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
季言之觉得沈安这话一语双关。
季言之被粗鲁地扔在床上,又被粗暴地扒开衣服,他满脸涨红,手腕被扣在了床头。黑暗里,他甚至看不清楚沈安的模样。
“你得让我死个明白。”
“怎么让?”
“你告诉我,我们第一次弄,是谁先动的手?”
季言之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近似英勇献身的精神,他现在说话甚至比平时好多时候都要利索。但是他却没有想到沈安的下一句话把他打回了原型。
“你。”
……
“季言之,你要永远记得,是你先招惹我的。”
***
林三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挑水。
今天季言之不知到哪里去,自己的房里不见人,倒是沈安屋子的门仍然关的紧紧。
然后林三就和颜九御一起去了。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不过比平时少了个季言之而已。
***
季言之郁闷了一天。
原来在他没失忆之前,自己是占了先机的吗?
于是季言之更加郁闷了。
***
莫急熬出了解药?
一众人都围在药房外的院子里,眸光端详着面前的这碗药汤。
可以说是黑的一塌糊涂。
“这药?”季言之蹙眉说道,剩下的半句话堵在了心口上。
有点臭……
是了,这碗小药汤臭气熏天。
在场的人,除了沈安的眉头较能舒展,其余的人脸上的表情全都一言难尽。
这时,莫急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剧,他道:“白落子和北及星,可是世间罕见之宝,但是两者一混合,变成了世间至毒之物。”
“至毒之物?”刘知府嘴里喃喃,脸色愈加为难起来。
一旁的莫非开口解释道:“是药三分毒,所谓以毒攻毒,就是这个道理。”
“那?真的能治好吗?”刘知府的大脸上冒着热汗。
莫急闻言,摇了摇头。
“我从未说过自己的方法就是正确的。”
刘知府哑言,心下横生无奈。
周围像是猛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之后,季言之才打破了这种气氛,他薄唇一动,眸光却十分坚毅,“所以,这一副药方,只是缺了一个病人?”
“目前来说,是这样。”莫急点了点头,无话多说。
“那,可否找一个病人?”季言之肃容朝着刘知府行了一礼,眸光低落,看不清其中意味是何。
刘知府连连道“不敢不敢”,神色却是一凝,“哪有人会不惜命?”
若是说,身中苦毒,还尚有一线生机,不至于命丧九泉。但若是喝下这一碗“救命药”,赌赢了还好,输了,怕是连一句遗言都凑不齐。
天底下,哪有人会不惜命?
季言之心里一紧,忽觉有些颤抖,却猛然听见一道声音响起,那是一道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或许听过,但是之前和别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渐渐地就听不清了。
那道声音的主人尚且年轻,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乞丐装扮,笑容却是淳朴。
他撑着长过自己的头的竹竿,一瘸一拐地走近,季言之这才发现,原来这人早早没有了半条小腿,布料狠狠地摆着,仿佛要将他的这种缺陷恨不得告知天下。
只见两个从未知道姓名的人去搀扶起了那人,让他不至于倒下。
“我可以试药。”他重复着这句语音,病态一般孱弱的苍白在他皮肤上的溃烂伤口显得尤为突出。
“为什么?”季言之问他,“若是喝了下去,你的死亡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以上。”季言之这话脱口而出,全然不顾眼前的人是否听懂。
“没关系啊!”那少年乞丐笑着说道,“可以帮到你们就行。”
“说句真话而已。”这话是林三说的,语气里好像没了平时的那种玩笑,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却又带着一种无奈。有种莫名的感觉,季言之觉得林三这话不仅仅是在问这个人,更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没什么真话要说的。”那少年说着就拿起了面前那碗混黑恶臭的药汤饮下,前面只留下了话音微弱的一句话,说完便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再也起不来了。
“如果有什么真话,大概就是希望死后能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
读书……写字……
健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