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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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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是坐落在一块硕大的平地上,要想在这里看到大山,就必须要往高处攀上许多层高大楼阁,远方那模糊不清的水墨隔着空中近乎飘渺得不知是云是舞的气,才会显在眼前。
所以长安城里没有大山,只是在人家的院子里会摆上几棵植株,有的是花有的是草,有的什么也没有。于是院子更大的地方甚至会摆上几块其形各异的大石头,用水绕上,就当是一块风水宝地。
作诗阁里就有如此场景,甚至还带上了一池小湖,只是不知道这水下的深度几何,会不会没过头顶?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季言之不想知道以前的事,只是不想让沈安告诉他,至于其他,他有的只是好奇。
“问了你会说?”
“如果是你问了……”季言之小声嘀咕道。
“如果是我问了,会怎么样?”沈安接着他的话说道。
他们这个时候处在湖中的一处亭子,这里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到的地方。往外看去,是一片碧绿的地面,上面宛若长着青草,只是被风吹的若隐若现,那里连接着白色的天,长风滑响了烈日。
“不会怎么样。”季言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他了解自己,他是想要告诉沈安的,也想让沈安告诉他所消失的记忆。
但……
季言之偏了偏头。
“所以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
“嗯?”
沈安问的话仿佛重达千斤,他一步步的往季言之靠去,却总是隔着一点距离。但季言之却受不住,他的精神紧紧绷着,被那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堵的心脏骤然停下。
不该是这样……
“不是。”季言之低着声音突然开口,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那是什么?”沈安的嗓音响起,却像是离得远远的。
季言之愣了一下,却下意识地将眸光移向平静的湖面,他好像看到了湖底之下的波澜,它们在侵蚀着他的身体,用力的像是在雕刻某件艺术品一样。
在那湖底之下,深沉却有着静谧的暗流涌动的水下,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那像是一次剧烈的撞击,他的脑中忽的一鸣,接着两眼发昏。
季言之又猛然将眸光转了回来,突然一惊,接着浑身一颤。那是一个及其微小的弧度,但是他的心脏就像要裂开一样难受。他迫切的想要寻找什么,回过神来时只是发现自己的面前没有人,分毫距离也算相隔千里,沈安离他太远了。
但仅仅是那一刻。
下一秒,季言之仍是站在原地未动,但他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脊背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眼前的视线被一张大手遮挡住,顿时黑暗了一片。他下意识地往更温暖的地方缩去,嘴里喃喃,“我以为你要丢了我。”
“就像是丢垃圾那样。”
“季言之?”
“沈安?你知道我刚刚看见了什么吗?”
“湖底……废车……死亡……”季言之一字一句,好像每一个字都能够轻易的击垮他,他蜷缩在沈安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再睁眼时已经泪湿一片。
原来,他也经历过死亡。
就像林三那样。
但是他因为什么要忘记了?
也许是因为害怕。
“我……”不该带你来这。
沈安垂眸,那里的光亮也跟着黯淡几分。
“但是,其他的就再也没有了。”
季言之伸手探上了沈安的脸,柔过锋利的线条,手心传来一阵暖意。
季言之勾了勾唇,又道:“只不过是一些零星片段。”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乎没有。季言之松了口气,随即才意识到自己的冷汗既然染上了沈安的衣襟,深色了一片。
但是他不想挪开。
到了现在,他必须承认,自己离不开沈安。除了对安全感的依靠,其他的,季言之没有放任自己想下去。
“沈安?你想要什么?”季言之安静了良久之后才说。
“你为什么,想让我想起以前的事?”
季言之不解,他心里的枷锁只是适当的松动了一点点,也许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像是一个人的垂死挣扎,无力的想要得到呼吸的机会,却并不想逃离那个困住自己的地方。用比较通情达意的话来说,就是那个地方给了自己足够的安全感,足够的空间感,那地方是天堂,即使代价是失去自由。
“因为,不想。”
不想让季言之忘记他,毕竟现在唯一能够支撑起他们之间关系的桥梁就是记忆。记忆承载一切,这句话不假。但现在他们没有了这一切,连感情都可以显得虚无缥缈。
季言之愣了一下,随后又像是特意给出的补偿一样,微笑着说道:“我现在认识你,那我以后也会认识你。”像哄孩子那样。
“不一定。”
沈安闻言偏了偏头,掩住了最有辨识力的眸子,余下一挺拔的鼻峰下边上的一处阴影。
“为什么不一定?”季言之问。
“你的失忆是病症,反反复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什么失忆症?还有,第二次?”季言之有些愕然。
“这次数不是挺少的吗?”季言之想事情总是每个概念,大概正如沈安所言,他患有失忆症。
“可是你每次都不记得我。”
……
“沈安?”季言之快走了两步,到了沈安面前,“我的是失忆症,不记得你很正常啊!”
季言之口无遮拦。
沈安的目光突然往季言之身上狠狠地瞪了一眼,随即撞在了那道视线之中。
“我们先不说这个。”季言之偏了偏头,有些漫不经心。
出神之际,他看见远方的飞鸟犹如沙鸥一般,轻啄于湖面之上,涟漪层层泛起,带着圆圈波纹。季言之感觉自己靠近嘴唇边上的脸颊一热,消瞬即逝。他不禁一愣,许久回味,却发现快要失去这样的感觉。
“不说这个也可以。”
“但是在这之前,你,季言之,必须记住一件事 。”他的气呼出,吐了耳畔,惹得心上一阵酥麻。
“在你想起我之前,不要喜欢上别人。”
“我不喜欢你。”季言之思量过后说的话违了心。
“我知道。”沈安的嗓音沉沉响起。
“你喜欢我。”
……
“疯子!”季言之压着声音低声骂道。他刻意用了些刻薄十分,简单易懂的词语。
“知道了,小疯子。”他的嗓音温沉。
……
季言之也没有料到自己被反将一军,结果慌忙的逃到旁边,努力地平复心情过后才问,“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干嘛的呢?”
“钓鱼。”沈安脚步一拐,出了亭子,那里有一个专门钓鱼的台子。
“钓鱼?”季言之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地方不是用来作诗的吗?还可以钓鱼?”
“这么大的湖,钓鱼也不行吗?”他这话说的像是在控诉什么,毫无来由。
季言之一噎,张口点头就道:“行,当然行!”
湖面平静,但看不出水里是否有鱼,想来也是因为水深的问题。
两人坐在岸边,季言之手里拿着的杆子一抛而下,面上掀起水滴,自上而下。沈安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碗鱼饵,扬手一挥,便像翩翩细雨一般齐齐落下。刹那间,湖面上涌出许多红色影子,争相吃食。
如此看来,眼前的一番景色已然全无刚才的恐惧之意,倒是多了一种惬意之趣。
“话说,难道我们要在这里钓一天的鱼吗?”季言之看见沈安坐在他旁边,愈加不解。
“也可以。”这话说的像是季言之在问他要不要在这里坐一天的性质一模一样。
……
“镇北将军看上去很无聊。”季言之一手拖着腮,忽的记起了沈安的名号,于是又将心里的话语脱口而出。
沈安并没有立即回答,脸上忽的流露出一点高兴的神色,大概是因为季言之在从前也经常和他这么说话。一瞬之间,他思考了一件事情,随后像是叹着气一般嗓音沉沉,期间却没有听出任何不对。
“没有战争,当然无聊。”
季言之本来也没有想到沈安这么注意他的话,其实刚刚那句只是咕哝一句,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翌朝很太平。”像是应了“长安”这一个名字。
翌朝的如今是前所未有的太平之世,百姓安居乐业,自拥半亩花田,笑颜常开。转头又有像沈安这样的将军镇守边疆,亦是万世的太平之愿。
但人们都知,凡事有好,那就必定有坏。
“战事平定,但百姓不一定安居。”
“你所看到的,仅仅是长安城一方。”
沈安说话时情绪沉重,不觉间竟然眉头轻蹙。
“怎么说?”
“近年时节不好,而南方灾害四起,庄稼难收。翌朝的粮仓坐落于南方,百姓们将米粮都上交了,今年必闹饥荒。”
“那朝廷应该放仓才对。”
“朝上有些官员把着重权,据他们的一面之词,则是江南富硕,而中原粮食更加紧缺,放不了。”
“所以?”季言之的语气也跟着沉下来。
“其实还有更加重要的灾情,但是还未上报。”
“更加重要?”季言之咬重了字眼,微微发愣。
“灾情的产生往往伴着瘟疫,按那群老臣的说法,”沈安说到这里顿了顿,他偏头看向了季言之,接着说道:“他们希望五皇子代表皇室去体察民情,然后再施以援手。”
“……”
“这些人说的轻松?我难道是大罗金仙在世,菩萨心肠救人吗?”季言之嘴里愤愤。
“你怎么看?”沈安问他。
“你怎么看?”季言之问他。
“百姓自然要爱护,作为皇子去体察民情也是合情合理。但是,灾情若是严重,只怕就算有通天之人也是无力回天。”
所以重点不在去不去“体察”民情,而是在于要不要“施以援手”?
“人得救,但是我一个人,不行。”
“不是你一个人。”沈安立即反驳道。
但这句之后也没了后文。
沈安只道:“放心吧。”
闻言,季言之的心总算安了许多。
话说两人在这真坐了一天,竟然一条鱼也没有钓出,什么事也没有干。